人到中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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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都默默不语,听着刘学尧抒发他的离别愁情。可是,他忽然缄口不言,仰脖把半杯剩酒一干而尽,才吐出一句话来:
〃你们骂我吧!我是中华民族不肖的子孙!〃
〃老刘!别这么说,这些年你的遭遇,我们都知道的。〃傅家杰给他斟上酒说,〃现在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来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我相信。〃刘学尧点点头,〃可是,光明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家门前,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女儿身上?我等不及啊!〃
〃不谈这些吧!〃陆文婷猜想到刘学尧非要出国不可的理由,可能是为了他那惟一的女儿,觉得不便深谈,便岔开话说,〃我从来不喝酒,亚芬和你要走了,今天我要敬你们一杯!〃
〃不,应该我敬你一杯!〃刘学尧按住酒杯说:〃你是我们医院的支柱,是中华医学的新秀!〃
〃你喝醉了!〃陆文婷笑道。
〃不,我没有醉。〃
半天没有开口的姜亚芬,也举杯说道:
〃我诚心诚意为文婷干一杯!为了我们二十多年的友谊,也为了未来的眼科专家!〃
〃哎呀!你们这是干吗?我算什么呀?〃陆文婷连连摆着手说。
〃算什么?〃刘学尧真有点醉似的,愤愤地说:〃像你这样身居陋室,任劳任怨,不计名位,不计报酬,一心苦干的大夫,真可以说是孺子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这是鲁迅先生的话,对不对?傅家杰?〃
傅家杰默默地独自喝着酒,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太多了,又不是我一个。〃陆文婷仍笑着说。
〃正因为这样,我们的民族才是伟大的民族!〃刘学尧又喝了一杯。
姜亚芬望着熟睡在床上的佳佳,不无伤感地叹道:
〃就是嘛,宁肯耽误自己孩子的病,也不肯误了给别人治病。〃
刘学尧站起来,给所有人斟满酒,说道:
〃这就是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普救天下。〃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专门抬我?〃陆文婷笑着指指傅家杰说,〃你问他,我最自私了。我把丈夫打入厨房,我把孩子变成了'拉兹',全家都跟着我遭殃。说实话,我是个不称职的妻子,也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你是一个称职的医生!〃刘学尧叫道。
傅家杰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
〃这一点,我对你们医院是有意见的。大夫也有家,也有孩子。大夫的孩子也会生病,为什么从来没人关心过?〃
〃老傅啊!〃刘学尧打断他的话,叫了起来,〃如果我是赵院长,我首先给你发勋章,还要给园园、佳佳发勋章!是你们做出了牺牲,才使我们医院有了这么好的大夫……〃
傅家杰抢过话来说:
〃我不求勋章,也不要表扬。我只希望你们医院了解,做一个大夫的爱人,是多么不容易。且不说巡回医疗,抗灾救灾,一声令下,抬腿就走,家里一摊全撂下不管;就连平常手术台上下来,踏进家门,精疲力尽,做饭连手都抬不起来!试问:这种情况下,我不进厨房谁进厨房?说来真要感谢文化革命,给了我那么多时间,也把我练出来了。〃
〃亚芬早就说要给你摘掉'书呆子'的帽子。〃刘学尧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现在你是既能研究上天的尖端技术,又能深入厨房拳打脚踢,简直是一代共产主义新人在成长,谁说文化革命成绩不是主要的?〃
傅家杰平日不沾酒,今天喝了一点,脸就红了。他拉着刘学尧的袖口笑道:
〃对嘛,文化革命就是改造人的大革命。那几年,我不就被改造成家庭妇男了吗?不信,你们问文婷,我什么不干?什么不会?〃
陆文婷听着这些含泪的笑谈,心里很苦。她不能制止他们。此时此刻,好像也只有这种过去的笑话才能冲淡离愁。见傅家杰含笑看着自己,只好勉强笑道:
〃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纳鞋底。不然园园就不会老嚷买球鞋了。〃
〃这就是你的苛求了!〃刘学尧一本正经地说,〃傅家杰改造得再彻底,也不能像农村老太太那样,拿着鞋底到处转啊!〃
〃要不是粉碎了'四人帮',说不定我还真拿着鞋底到研究所批判大会上纳去。〃傅家杰说,〃你们想,那种状况继续下去,科学、技术、知识统统打倒,不就剩下纳鞋底了吗?〃
然而,这样伤心的笑谈又能持续多久呢?他们谈到粉碎〃四人帮〃,谈到科学的春天到来,谈到〃臭老九〃变成了〃穷老三〃,谈到中年干部的疾苦,空气又沉闷起来。
〃老刘,你认识的人多,可惜你要走了。〃傅家杰又打起精神,拍着刘学尧的肩膀说,〃我听说当保姆收入颇高。我真想托你打听一下,谁家要雇男保姆……〃
〃我走了不要紧。〃刘学尧也拍着傅家杰的手说,〃现在出了一张《市场报》,登待聘广告,你可以试一试。〃
〃那太好了!〃傅家杰推了推宽边眼镜,嘻嘻哈哈地说,〃本人大学毕业,精通两门外国语,擅长烹调蒸煮,缝纫洗涤,兼做男女粗细各种杂活。体格健壮,性情温和,勤劳勇敢,任劳任怨。最后一条,报酬面议。哈哈!〃
姜亚芬默默地坐在一旁,不举杯,不动筷,看他们笑,自己也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碰了碰自己的丈夫说:
〃别说这些了,有什么意思?〃
〃意思?这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啊!〃刘学尧挥着手说,〃中年,中年,现在从上到下,谁不说中年是我们国家的骨干?是各条战线的支柱?医院的手术靠中年大夫;重点科研项目压在中年科技人员身上;工厂的各种难活是中年工人顶着;学校的重点课程也要中年教师担当……〃
〃你少发点议论吧!一个大夫管那么多干吗?〃姜亚芬打断了他的话。
刘学尧眯起眼,似醉非醉地说:
〃陆放翁的名句:'位卑未敢忘忧国'呀!我是个无名医生,可我不敢忘却国家大事。我请问:谁都说中年是骨干,可他们的甘苦有谁知道?他们外有业务重担,内有家务重担;上要供养父母,下要抚育儿女。他们所以发挥骨干作用,不仅在于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才干,还在于他们忍受着生活的熬煎,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包括他们的爱人和孩子也忍受了痛苦,作出了牺牲。〃
陆文婷呆呆地听着,轻轻说了一句:
〃可惜,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傅家杰愣了一下,给刘学尧斟上酒,笑道:
〃老刘,你不应该当医生,也不应该当文人,你应该去研究社会学。〃
刘学尧苦笑道:
〃那我就是大右派了!研究社会学,必然要研究社会的弊病啊!〃
〃找到了弊病,加以改进,社会才能前进。这是左派,不是右派!〃傅家杰说。
〃算啦,左派右派我都不想当,不过,我对社会问题的确有兴趣。你比如说中年问题。〃刘学尧两个胳膊肘扒在桌沿上,玩着空酒杯,又滔滔不绝起来,〃旧社会有句话:'人到中年万事休'。这反映了在那个社会里,我们的民族未老先衰。人才活到四十岁,就觉得这辈子完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现在呢,可以改一个字,'人到中年万事忙'。对吧?四五十岁的人,知识比较多了,经验比较多了,加上年富力强,正是担当重任的时候。这也反映在新社会里我们的民族年轻了,富有青春的活力了。中年人,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高论!〃傅家杰赞道。
〃你别忙叫好,我还有谬论。〃刘学尧按住傅家杰的胳膊,谈兴更高了,〃单从这方面看,我们这一代中年可以说是生逢其时的幸运儿了。其实不然,这一代的中年人又是不幸的。〃
〃话都叫你说了!〃姜亚芬又打断他。
傅家杰拦住姜亚芬说:
〃我倒很想听听这个不幸。〃
〃不幸在于他们最能出成果的黄金岁月,被林彪、'四人帮'的动乱耽误了。〃刘学尧长长叹了口气说,〃像你吧,几乎成了无业游民。现在,这批中年人要肩负起'四化'的重任,不能不感到力不从心,智力、精力、体力都跟不上,这种超负荷运转,又是这一代中年的悲剧。〃
〃你们这些人也真难伺候!〃姜亚芬笑道:〃不用你们吧,你们发牢骚:又是怀才不遇啦,又是生不逢时啦!重用你们吧,反倒又叫苦连天:又是担子太重啦,又是待遇太低啦!〃
〃你就没有牢骚?〃刘学尧反问她。
姜亚芬低头不语了。
从刘学尧的这通议论里,陆文婷又感到,他之所以非出去不可,可能不全是为了他女儿,也为了他自己。
刘学尧又举起杯来,叫道:
〃来!为中年干一杯!〃
十
这天晚上,客人走了,孩子睡了,陆文婷刷了锅,洗了碗,回到屋里,只见傅家杰歪身靠在床头,摸着自己的额头发呆。
〃家杰,你在想什么?〃陆文婷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忧郁的神色,吃惊地问。
傅家杰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问道:
〃你还记得裴多菲那首诗吗?〃
〃记得。〃
〃我愿意是废墟……〃傅家杰把手从额上放下说,〃我现在真成废墟了。我已经不像中年人,好像是老年了。你看,头顶秃了,头发白了,额头的皱纹多深了呀,我自己都能摸出来。真像一片残坦断壁。一片荒废景象。〃
啊,真的,他变得多么苍老啊!陆文婷心酸地扑到他身旁,抚着他的前额说:
〃都是我不好,让家务把你拖垮了,都怪我!〃
傅家杰取下她的手,温柔地捏在自己手中说:
〃不,这不怪你。〃
〃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业务。〃陆文婷的眼睛离不开那印着皱痕的前额,声音颤抖着,〃我有家,可是我的心思不在家里。不论我干什么家务事,缠在我脑子里的都是病人的眼睛,走到哪儿,都好像有几百双眼睛跟着我。真的,我只想我的病人,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也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别说傻话。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只有我知道。〃他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不说了。
陆文婷依偎在傅家杰胸前,伤心地说:
〃你老了,我,我真不愿意你老……〃
〃不要紧,'只要我的爱人,是青春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他轻声地吟着他们喜爱的诗句。
秋夜,静静的。陆文婷倚在爱人的胸前睡着了。泪珠还凝结在她黑黑的睫毛上。傅家杰抬起身子,轻轻地让她在床上睡好。她睁开眼问:
〃我睡着了吗?〃
〃你疲劳了。〃
〃不,我一点也不疲劳。〃
傅家杰斜躺在床边,一手撑着自己的头,望着她说:
〃金属也会疲劳。先产生疲劳显微裂纹,然后逐步扩展,到一定程度就发生断裂……〃
疲劳、断裂,是傅家杰研究的专题,他常常挂在嘴边,从陆文婷耳边飘过。只有这一次,这些专有名词仿佛有着千钧重量,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啊,多么可怕的疲劳,多么可怕的断裂。她觉得,在这悄静的夜晚,在这大千世界,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断裂的声音。负荷着巍巍大桥的支架在断裂,承受着万里钢轨的枕木在断裂,废墟上的陈砖在断裂,那在荒凉的废墟上攀援上升的常春藤也在断裂……
十一
夜深了。
病房中的大吊灯熄灭了,只有墙上的壁灯放出蓝幽幽的暗光。
陆文婷躺在病床上,只觉得眼前有两点蓝蓝的光。时而像夏夜的荧火虫在飞跃,时而像荒原的磷火在闪烁,待到定睛看时,又变成了秦波那两道冷冷的目光。
秦波的目光是严厉的。但是,在焦副部长住进医院的那天上午,她把陆文婷叫去的时候,目光却是亲切的,温和的。
〃陆大夫,你来了,快,先坐一会儿!老焦做心电图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当陆文婷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