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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部分

沉船-第97部分

小说: 沉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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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神住的地方——一切樊篱外面质朴的虔诚的阳光下,繁星闪烁的夜空,鲜花怒放的林野,亲人离别、团圆的深沉的情感里,寻找着神。

建造高墙重门,因袭的模具浇铸的瞻仰神明的仪程不容他们掌握。

多少年我望见他们的苦修者,独自披着晨光立在莲河畔。

莲河毫不犹豫地冲毁坚固的神庙的墙基。

我望着他弹单弦琴,泛舟民谣之河,行进在寻觅心中人的幽静的路上。

我是他们中间的诗人,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规,我的祭品送不进神的监狱。

拜神的信徒出庙含笑问我:“你见到了你的神?”我说:“没有。”他觉得奇怪:“你不认识路?”“是的。”他又问:“你没有种姓?”“是这样。”我答道。

一年年过去;今日我扪心自问,“谁是我的神?我膜拜了谁?”

我在别人的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我在各种语言的经典中读他的故事,我想象我皈依了他。

我之所以一直膜拜他,是因为我将证实他可以为我接受。

可我发现生活中无法证实。因为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规。

行至关闭的庙门口,我的礼拜飘向地极——一切樊篱之外,繁星闪烁的夜空,鲜花怒放的林野,亲人离别、团圆的情感的崎岖道路。

孩提时我在欣喜的心中,获得地球诞生的原始经咒——

光咒。

我独坐在我花园的苔藓斑斑的残垣上,抚弄椰子树枝的缨络。

从太初生命的火泉溅起的荧荧浪花,给予我的脉管无可言喻的搏跳。

元古模糊不清的信息,暗暗撼动我的知觉,太阳古老的浩大的气体中包含我躯体放射的难以描绘的光线。

注望庄稼割尽的田野,我在我血液的流动中,听见光的无声的足音,在前世旧岁的旅途中随我而来。

当我想到在光的创造的圣地,那亿万年前我曾酣睡过的光焰中,我如今清醒地生存着,我的心惊喜地扩向无限时空,在那苏醒的喜悦中日日自行完成我的祭拜。

我不懂经咒,我不遵守种姓法规,我不晓得礼仪之外,自然而然遗忘的祭拜对着哪个方向。

童年时我没有游伴,我出神地遥望远方消度时日。

我出生在悖违习俗、不受称道的家庭,抹掉了陈规的标志,推倒了陈规的壁垒。

街坊的房屋有重重围墙,我是外面一个姓名无人知道的孩子。

他们造了稠密的房子——我从远处观望他们的路上人来人往,我不接受种姓,种姓的行列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囿于礼教的人不承认我是人,所以我无友的游戏在数条路的交叉处进行。

他们撩起长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走过。

他们按照教典的规定,采集拜神的鲜花——把同一轮太阳的照耀下,世代繁衍的万国的花卉,留给了我的神。

我在团体中受到怠慢,在无墙无人守卫的客房里,我怀着万民欢聚的渴望日夜徘徊。

住宅区外面我结识的恬静的友人,来自伟大的历史时代,带着光华、武器和崇高的信条。

他们是苦修者,是战胜死亡的英雄,与我同姓,与我同族,与我亲密无间,在他们的圣洁中我得以圣洁。

他们是真理之路的旅人,光明的探索者,他们拥有不朽。

越过所有的国界,我遇见在窄圈里丢失的人。

我合掌对他说:“呵,永生的人,万民的人,从烙上差别的印记的狭隘的狂妄中,拯救我吧!

“呵,伟人,你无比光荣,从黑暗的彼岸望着你,我没有种姓,不遵守种姓的法规。”

春天,娇美的情人般的女性,走进我无伴的花林,为我的歌配曲,给我的韵律以舞姿,把琼浆注满我的梦。

心海涌腾起的洪波漫过沙滩,淹没一切情话,口中说不出她的名字。

她站在树底下,回眸看见我惶惑、愁楚的面孔,快步走到我身旁,双手捧着我的手说:“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琢磨着今日为何相遇。”

我说:“两个不认识之间,你我共筑永恒的桥梁,这个谜底在茫茫宇宙的心中。”

我爱她,温存地围绕她的爱情之流,颇像乡间常见的浅清的小河,极慢地流向情人每日藏身的平坦岸边的树荫。悭吝的旱季使它瘦弱,慷慨的雨季使它丰韵。在谦卑的幕布下,它像不甚夺目的普通的妻室,时而受到嘲弄,时而得到宠爱,时而受到打击。

我的爱情的支流,溶和苍海博大的暗示。

高贵的佳人沐浴完毕,从海底升起,作为无量的遐想,进入我的身心,完美了我和我的心志;在我理性的幽秘的深处,点明永别的华灯。

借助灯光,我看见她在无限的美中,在春天花丛的波澜中,在希苏树摇颤的嫩叶的闪光中,我听见她快捷弹拨的弦乐。在时令的舞台上的光影中,我看见她挥动变幻的彩色纱巾正在跳舞。

我看见她端坐在天帝左面历史创造的御座上;当“美”受到亵渎,受到酷虐的秽物的侵染,她的第三只神眼里,喷出毁灭的烈火,焚毁瘟疫的温床。

我的歌曲里一天天储存创造最初的奥秘——光的四射,和创造最后的奥秘——爱的甘露。

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则,在各种庙宇的外面,从天界到人间,对空中头罩光环的人和心里的人,我充满喜悦的礼拜今日结束。

射向中国的武力之箭

我读过的一份日本报纸,描写日本士兵在佛教寺庙举行祭祀,祈祷战斗胜利。他们对着中国射武力之箭,而对佛陀射出的是虔诚之矢。

战鼓擂响。

日本士兵梗着脖子,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为给阎王的筵宴呈送鲜嫩的人肉,他们列队出征,首先进入慈悲的佛祖的庙宇,期求神圣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鸣钟击磬,香烟缭绕,祈祷声袅袅升天:“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我们旗开得胜。”

他们将用刺刀挑起惊天骇地、撕心裂胆的惨叫,斫断千家万户爱情的纽带,把太阳旗插入夷平的村庄的废墟上。

他们将摧毁知识的宫殿,粉碎“美”的圣坛。

为此他们特来接受仁慈的佛祖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他们将计算他们的枪口下死伤的人数,听着屠杀成千上万平民的报告,敲打胜利的锣鼓;用遍地儿童、妇女血肉模糊的尸体,招引鬼魅的狞笑。

他们唯一的愿望,是把虚伪的诵经,灌满世人的耳朵,在他们的呼吸中羼入毒气。

他们怀着这种心愿进入仁慈的佛祖的寺院,接受他善口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最后的沉默

你日夜用文稿砌墙,这会儿该休息了。

诗的宫顶增高一尺,你垒砌的疯狂劲儿增加一分,创作的热情总不肯低落。

你忘了适时的辍笔是作品的解脱,忘了无语的艺术女神一朝登上高坛,诗作的殿堂的沉寂中会响起绝妙的佳音。

为了高尚的沉默,放弃剩余的机会吧,不要在素材堆里制造摩天的赝品,困扰甘露的琼阁。

染上粗制滥造的习气,创作便是没有乐趣的负担。

该辍笔的时候不辍笔,固执地继续营巢,长空翱翔的翅翼必然萎缩。

你休息吧,日光洒脱的展放中已出现黄昏安谧的预示。

在无影之光的聚会上,白昼言词的亏空,由静夜的温馨充填。

这些年你无暇休整的百根琴弦,弹奏旋律激越的舞曲,容它对听众说声再见,在绕梁余音中,步入令人怀想的清静的后台;让可以描述的音流,汇入无从描绘的无边的音海。

游思集

魏得时译

Ⅰ

1

你无影无踪地向前奔涌,永恒的游思,哪里有你无形的冲击,哪里死水般的空间便会荡起粼粼的波光。

是不是你的心儿神往着那在不可估量的寂寞里向你呼唤的爱人?

你缠结的发辫散落,飘扬成暴风雨般的纷乱;你前行的路上火珠滚滚,犹如碎裂的项链落下串串火星,这是不是就因为你心情急迫,步履匆促?

你疾行的步履把世界的尘土吻得甜美芬芳,把腐朽之物扫荡殆尽;你舞蹈的四肢是暴风雨的中心,把死亡的圣霖哗哗地摇落到生命之上,使生命万象更新。

假如你在突如其来的厌倦中停歇片刻,世界将隆隆地滚成一团,滚成一个障碍,阻止自己的前进;那么,即便最细微的尘埃,也会由于难以忍受的沉闷而划破无涯的天际。

光明的镯子戴在你那看不见的脚上,那摇响的节奏使我的思想充满活力。

它们回响在我心脏的搏动中,我全身的血液里激荡起古老海洋的颂歌。

我听见雷鸣般的浪潮奔涌着,把我的生命从这个世界冲到另一个世界,从这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我听见它们在悲叹和欢歌中,抛撒起无数飞溅的礼物,把我的躯体四处漂散。

浪涛高卷,疾风怒号,这一叶扁舟如愿地在风浪里舞蹈,我的心儿!

请把聚敛的财宝委弃在海岸上,扬起风帆,越过这深不可测的黑暗,朝着无限的光明驶去吧。

3

暮色渐浓,我问她:“我已来到哪一片陌生的土地?”

她只是双眼低垂;当她离开的时候,她坛子里将溢出来的水汩汩作响。

堤岸上,树丛影影绰绰,依稀可见,这片土地仿佛已经属于昔日。

水悄无声息,竹林忧郁地纹丝不动,小巷里传来一只手镯撞击水坛的声音,丁丁当当。

不要再划了,把小船拴在这棵树上,因为我爱这片土地的景色。

晚星在教堂的圆形屋顶边沉落;埠头大理石台阶的苍白色,与黝黑的流水相衬相映。

夜色里赶路的旅人在叹息,因为从那掩藏的窗户里射出的光亮,透过路边密集交织的树林和灌木,被撕裂成破碎的光点溶入夜色;那只手镯还在撞击水坛,归去的步履还在落叶遍地的小巷里窸窣窸窣。

夜渐深,宫殿的高塔宛如幽灵般地显现;小镇在疲乏地呻吟。

不要再划了,把小船拴在树上。

让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憩息,朦胧地躺在星空下,这儿的夜色里震颤着一只手镯撞击水坛的声音,丁丁当当。

5

哦,我渴望珍藏一个秘密,犹如夏日的云朵裹着没有滴落的雨珠——一个包裹在静默里的秘密,带着它我可以四海漂泊。

哦,我渴望在阳光下沉睡的树林里,溪水潺潺悠悠,在那里有人倾听我的柔声细语。

今宵的沉默似乎期盼着一阵足音;你却问我为何潸然泪下。

我无法向你解释,因为对于我这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7

对于你,我犹如黑夜,小花朵儿。

我能给你的只是掩藏在夜色里的安宁和不眠的静谧。

清晨,当你睁开眼睛,我将把你留给一个蜜蜂嗡鸣、鸟儿啁啾的世界。

我送给你的最后礼物,将是一滴落入你青春深处的泪珠,它将使你的微笑更加甜美;当白天的欢腾残酷无情之时,它将化作薄雾,隐去你的娇容。

9

倘若在迦梨陀娑①做御前诗人时,我正好生活在皇城邬贾因,我也许会结识某个马尔瓦姑娘。她音乐般的芳名会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她也许会透过眼帘的斜影,向我投来慌忙的一瞥,任素馨花缠住她的面纱,找一个借口逗留在我的身旁。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往昔,如今学者们你争我辩,为了那些捉着迷藏的日子。

我不会伤心欲裂地沉迷于这些逝去踪影的岁月;但是,我一声又一声地哀叹,马尔瓦姑娘们已随着岁月而去。

我不知道,她们把那些与御前诗人的短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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