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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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罗希克只要高兴或需要,他就可以自由地占领家乡的树林、小河、渡口、沼泽、池塘、市场、铁匠炉、木匠铺等任何地方。所有这些地方都成了他的涉足之地,有时他独自一人,有时带领一群伙伴,随心所欲地在其中的某一个地方戏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除了这个村庄和当地有钱人家的庄园,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今生所需要去的。可是今天他觉得这个村庄太小了。他的心已经飞向远方。他有足够的空余时间,因为哥哥没有让他长时间地干活。不过,即使干这种活的时间不长,他也仿佛觉得他的空余时间已变得索然无趣,他现在已不想利用这种零碎的空余时间去玩耍了。
三
这时候本村财主家的一个男孩买了一辆自行车,正在练习骑。罗希克拿过这辆车,在很短时间内就掌握骑车的技术,他仿佛觉得脚下长出一双翅膀似的。骑在车上感到何等奇妙,何等潇洒,何等快活呀!它简直就像毗湿奴大仙的神辇,无论多么远的距离,骑上它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抵达。它那两只轮子宛如旋风一样,载着骑车人风驰电掣般地向前疾速飞奔。在大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所描绘的时代,人们有时会得到天神的法宝,而自行辆简直就像是这种法宝一样。
罗希克认为,如果没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那就是枉活一世。再说,价格也不算太贵,总共才只有125卢比!支付125卢比,就可以获得一种新的力量——这多么便宜呀。毗湿奴的大鹏鸟和太阳神的双马童没有使创造神少受苦,而为了因陀罗的大耳神驹他不得不去搅动大海。然而,这种自行车却超过了宇宙间一切生灵的速度。只花125卢比,靠在商店一个角落里的墙上等一会儿,就可以得到这种自行车。
罗希克曾经发誓不再向哥哥要东西,但是他现在不能再信守自己的誓言了。不过,他的索要方式多少有点变化。他对哥哥说:“我要借125个卢比。”
罗希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向邦什博栋开口要东西了,这使他感到比身体生病还痛苦。因此,当罗希克向他提出借钱要求的一瞬间,邦什博栋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想:“让一切统统都去见鬼吧!再也不能这样抠抠搜搜地过日子啦——我要把一切积蓄都交给他。”接着他又想到:“那么,家族的传宗接代又该如何实现呢?家族会断绝香烟的!如果给他125卢比,那么,还有什么剩余呢?借?他能还得起125卢比吗?如果能还,那我就可以死而安心了。”
邦什博栋狠下心来,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到哪里去给你弄125卢比呀?”
罗希克向他的朋友们扬言说:“我拿不到这笔钱,我就不结婚。”
这话传到邦什博栋的耳朵里之后,他说道:“这倒很有意思!本来只需要给新娘一笔礼钱,现在看来不给新郎也是不行的。上溯七代列祖列宗,从来还没有听说有这种事。”
从那以后,罗希克对哥哥采取了公开对抗的态度,他不再到织布机上来干活了。有人问起不干活的原因时,他就说:“我生病了。”可是,除了不在织布机上干活外,在吃饭和娱乐等任何方面都看不出他生病的迹象。邦什博栋有些伤心,他对自己说道:“算了,以后我也不叫他干活了。”他很生气,于是就更加折磨起自己来了。特别是那一年,由于全国开展了抵制洋货的“斯瓦代湿”运动,手织布的价格猛涨起来,而且需求量也大大增加。那些已经改行的织布匠,几乎全都回到织布机上来了。织布机上的梭子犹如为冈耐沙大仙驾车的神鼠一样,日夜不停地在孟加拉家庭的织布机上穿来穿去。现在,织布机哪怕只停一分钟,邦什博栋心里也会很着急。这时候如果罗希克能帮他一把,那么,6个月内就可以获得两年的收入,可是罗希克并没有帮助他。所以,邦什博栋只好拖着病弱的身体,拚命地干活儿。
罗希克几乎不再回家,一直在外边逛游。但是,一天傍晚,邦什博栋的两只手已经不听使唤,后背痛得仿佛断裂一样,织布机上老是出毛病,为排除故障他白白地浪费了时间。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手风琴奏出了勒克垴民间乐曲的旋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听到手风琴声音了。以前,当他一边干活儿一边倾听罗希克弹奏手风琴的时候,他心里总是充满骄傲和喜悦,而今天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情了。他停下织布机,走进院子,只见罗希克正在为一个陌生人弹奏手风琴。看到这种情景,他那被热病烧得疲惫不堪的身体简直像着火了一样。于是他就不加考虑地把弟弟数落了一顿。罗希克气乎乎地回答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你的饭了!”
邦什博栋说道:“再说大话也没有用。我知道你有多大本事!只学财主老爷的派头,弹弹琴,那是不行的。”说完他就走进屋里,在蓆子上倒下来,他已经不能再坐到织布机干活儿了。
罗希克今天弹琴,并不是为了同他的朋友一起消遣取乐。原来有一个马戏团来塔纳戈尔演出,罗希克想进那个马戏团工作。所以,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乐曲一一弹给团里的一个工作人员听,以便让他了解自己的才能。正在这个时候,邦什博栋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且带来了很不合拍的另一种曲调。
到今天为止,从邦什博栋的口中从来都没有说过如此严厉刻薄的话。他自己对此都感到很吃惊。他仿佛觉得是别人通过他的口说出了这样难听的话。邦什博栋用令人痛心的言词把弟弟斥责了一顿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保存他积攒的那笔钱了。恰恰是因为钱才发生了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所以他对这笔钱很生气——这笔钱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幸福。罗希克是他最疼爱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开始浮现种种回忆。那时候罗希克还不会清楚地喊叫“哥哥”;他老是喜欢用他那双挑皮的小手乱抓织布机上的线纱,因此保护好线纱就成了一件难事;哥哥一伸出双手,他就会从别人的膝上跳下来,飞快地扑到哥哥的怀里,还抓住哥哥乱蓬蓬的头发,使劲拉扯;他总想用他没有牙齿的小嘴去咬哥哥的鼻子。当邦什博栋清晰地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内心里痛苦极了。他再也躺不住了。他用低沉的声音叫了几声弟弟,但是没有听到回答,于是他就支撑着发烧的身体站了起来。他走出屋门,只见茫茫暮色中罗希克一个人坐在门边的台阶上,身边放着手风琴。邦什博栋从腰上解下那条宛如蛇一样细长的钱袋,用近乎哽咽的声调说:“拿去吧。这些钱都是为你攒的。我积攒这些钱本想为你娶媳妇用。但是看到你流眼泪,我就不能再保留了。我的弟弟,我的戈巴尔①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你拿去买自行车吧,或者买些你喜欢的东西吧。”——
①戈巴尔:印度神话传说中的黑天神的别名。
罗希克站起身来,用强烈的语调发誓说:“自行车一定要买,媳妇也一定要娶。但我要用自己的钱去办这一切。你的钱我不要!”他说完不等回答就匆匆走了。兄弟俩儿再也没有可能谈论钱的事了,而且说论别的事也不可能了。
四
罗希克最忠实的崇拜者戈巴尔,今天因为受到了委屈而远远地躲着他。戈巴尔故意想让罗希克看到,他一个人去钓鱼了,今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叫罗希克跟他一块儿去。至于绍罗碧,就不用提了,她几乎跟罗希克闹翻了,简相像要争吵一辈子似的——但是她由于找不到机会向罗希克清楚地解释那场可怕的争吵而心里委屈,所以,她只好常常暗自流泪。
就在这期间的一天中午,罗希克来戈巴尔家叫他,亲切地揪他的耳朵,胳肢他使他发笑。起初,戈巴尔还奋力反抗,甚至做出要打架的样子,可是没过多久就坚持不住了;两个朋友又喜笑颜开地聊起来。
罗希克说:“戈巴尔,你想不想要我的手风琴?”
手风琴!这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啊!即便是迦利时代①,也不会有这种事啊!但戈巴尔对于他喜爱的东西,向来是毫不犹豫地拿了就走的,如果没有人阻拦,他当然就更不会客气了。所以他马上收下这部手风琴,并且说由他保存,不过要想让他归还,那是办不到的——
①迦利时代:印度《经世书》中所描写的时代,即第四时代,迦利女神所治理的时代,被称为印度社会的盛世。
在罗希克呼叫戈巴尔的时候,他当然知道,另一个人也一定会听到的。但是这种判断今天并没有得到证实。于是他就对戈巴尔说:“绍丽在哪里?叫她一下吧。”
戈巴尔走进屋里,回来说:“绍丽讲她现在没空儿,她在晒豆子。”罗希克心里觉得好笑,他说:“走,我们去看看,她在哪儿晒豆子。”罗希克走进院子一看,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豆子。绍罗碧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已经来不及躲藏,于是就背过脸去靠着土墙的角落站立着。罗希克走到她身边,企图劝她转过身来:“绍丽,你生气了?”绍罗碧扭扭捏捏摆脱了罗希克的纠缠,仍旧脸对着土墙站着。
有一个时期,罗希克别出心裁地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制一幅被面。姑娘们绣花都用现成的花样,但是罗希克绣制图案全凭自己的想象。在罗希克绣制被面的时候,绍罗碧总是聚精会神地用惊奇的目光瞧着他;她心里常常想:像这样好看的被面恐怕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就在那幅被面快绣完的时候,罗希克开始对刺绣感到厌烦了,所以那幅被面就没有绣完。为此绍罗碧心里十分难过;不知有多少次她恳求罗希克做完这项工作。只要坐下来再绣两三个小时,就完成了。可是,一旦罗希克对某项工作失去兴趣,谁也无法再强迫他去做。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可是昨天夜里,罗希克忽然醒来,就把那幅被面绣完了。
罗希克对绍罗碧说:“绍丽,那幅被面绣完了。你来看看吧。”
他费了许多口舌才劝说绍罗碧转过身来,但她又撩起纱丽蒙住了脸——当时她的两颊挂满了泪珠,她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看到自己流泪呢!
罗希克花费不少时间,才和绍罗碧恢复了以前那种融洽的关系。最后,他们俩人的关系大大向前发展了,绍罗碧又开始为罗希克带来蒟酱叶了,这时候罗希克就在院子里展开了那幅被面,绍罗碧心里十分高兴和激动。最后罗希克说道:“绍丽,这幅被面是我为你绣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当时绍罗碧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学会向别人索取贵重的东西。戈巴尔严肃地训斥了妹妹。对于一个人内心里这种细微的感情他是毫无体验的。他认为,因为害羞而不敢接受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这分明是一种虚伪的表现。为了避免白白浪费时间,戈巴尔索性自己把被面叠好,送到屋里去了。一场纠纷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他们友爱的列车又沿着从前的轨道继续前进了,这也是两位少男少女内心里的渴望,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