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歌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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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阿去化妆室更衣了,我尾随着她。我们单独呆在水池、镜子、刷子、粉扑前,我告诉她我对她的想法,我的信心及我无可怀疑的爱。她靠着雪白的墙笔直地站着。我看见她突然眨了一下眼,颤抖起来,显然被两股相反的、不可调和的力量撕扯着。她似乎渴望某种东西。她屈服,她投入,但却没能得到,于是她那高大的身躯似乎瓦解了,碎成了无数片,无力而痛苦。她体内全部的激情都被撕碎,被蹂躏,那美丽的面庞也因痛苦而失色。她无法喘息。我不明白,便问她: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小玛阿?”
她任由我握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脸放在我的肩头。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将她紧紧抱住。她在自我碎裂,就像一座雕像或一个大花瓶,在地震时出现了裂纹。我真希望她的手臂伸向我,抓住我,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唇寻找我的,乞求我的温柔,我的欲望,她的唇能在强烈的痛苦中微微开启。然而做这一切的人是我。她仍蜷缩在她的碎裂之中。我俯向她的脖颈,吻她。那光洁的皮肤弯曲着,一直延展到背部。我本希望用吻和爱抚来重塑这尊塑像,用我的唇,我口中的甘泉,我的双手和温馨的爱语。但我做不到。她被关闭在一个乳白色的球中,她体内的一切四分五裂,变成了碎沫。我的臂膀所拥住的不过是个轮廓,她的光环,一些巨大的美丽的光环,而我却无法穿透它们。
一个星期以来,电视上老是播放一个介绍玛阿的无声短片。是我拒绝配声音的。人们可以看到她的脸,穿着灰色衣裙的身体以及张开着的正在无声叫喊的嘴。我重新回想了一遍这几秒钟的短片,那无声的叫喊,那大张着的嘴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中。现在玛阿属于大家了。当她在电视上亮相时,观众也许正吃着,聊着,有的甚至在吵架拌嘴,刀、又、碗、碟丁当乱响。他们也许会暂时停下,注视着屏幕上这高高的女孩。在晚上8点的新闻之前,这短片又播放了一次。同样无声的画面,同样高大美丽的灰色形象。
晚上,播放时间又到了……开始时,总是伴随着一阵喧闹的电子乐,屏幕上是快速转动的聚光灯所扫射出的五颜六色的光点。接着响起交响乐的片断,这时屏幕上出现了片头字幕。然后拉朗德登场,沐浴在不停旋转、闪烁、跳跃的聚光灯下。接下来受邀观众成群入席……他们在喧闹声中个个喜气洋洋。五颜六色的灯光使他们着迷。拉朗德让自己的崇拜者们安静下来,作为开场白,他先安排一段男女集体舞。二十五个跳舞者很快就离去了。拉朗德再次令大家安静。追踪灯此时固定在他身上,他面带鉴赏家的神色,宣布这个夜晚不同寻常。首先邀请了一位有经验的女歌手。这个胖脸蛋的女明星有一对山羊般的瞳仁,举止极为矫揉造作。她在舞台上已唱了二三十年了,总戴着一副方形眼镜。在拉朗德的奉承下,她笑得更甜了!观众们随即鼓掌响应。
节目中间穿插着一些小喜剧,一小段小丑表演的挖苦讽刺的对话。这种针锋相对的斗嘴在试镜过程中已练得非常熟练。这之后是广告——吹捧一种干香肠。一个那不勒斯阔太太正在品尝它。我事先没有料到会有这个广告。我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旁边是璐、马兰、吕丝他们几个人。画面突然又转回来,从后面照过来,只见玛阿在那儿,面对着镜头,贴在大腿上的灰色裙子闪烁着银光。镜头一直悄悄照到那双篮球鞋上。接着摄像机上移,对准了她的胸脯,胸脯的边缘袒露在外,而下面的部分透过那层薄薄的利克拉也隐约可见。镜头再向上移,照到玛阿的脸,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宝石般的瞳仁,大大地睁着,显得既热烈又平静。轮廓分明的嘴唇透出孩子气。摄像机倾斜着从头顶的发髻上方滑过。在节目之前我要求一束光固定地照射玛阿。现在正是这样:聚光灯停止了旋转。玛阿的登场似乎使一切都悬凝了。
玛阿将手臂移到身后,这使她上身更加前挺,她向后稍稍舒展那圆滑的肩膀,两条大腿并拢,小腿交叉起来。她的侧影在这献祭一般的姿势中显得更加纯洁。她几乎一动不动,只是不易觉察地前后轻轻摇摆,很克制地调动了全身……歌声响起了,先低沉地回旋了一会儿,好似一团缠绕不清的音符,玛阿的声音还只是萌芽,仍停留在低音区,笼罩在器乐的振颤、回声与撞击之中。接着,叫声开始上升,破裂,越来越尖锐,将那些装饰性的器乐声音远远抛在后面,叫声冲出了束缚,更加尖厉。这时玛阿将双臂移向腹部,拿出面纱,并平展于胯间。她稍稍屈身向前,似乎想以一个迷幻般的动作将红纱抖开并拉起。她的身体仿佛被这透明的红纱分成两截。她仰起头,迂回在叫声的边缘,让大家感到它的来临,它的膨胀,以及它那紧绷的极限。人们可以看到她的喉咙在颤动,接着聚光灯突然熄灭,玛阿从台上隐没。
接下去还有其他歌手。下面又是广告,整整三分钟。玛阿在后面,远远的,在一扇明亮的天窗下,背部完全赤裸着,呈三角形,与磁带和唱盘封皮的照片里的形象一样。我犹豫着没有走上前去。但马兰和拉朗德硬拉我过去。摄像机慢慢拉近,玛阿的背部完全舒展开来,隐藏起那两块隆起的肩胛骨,使背部平坦,仿佛镀了层金,上面被灯光打出一些阴影,中央凹入的脊椎好像一道淡金色的凹线,从上至下一直到腰际。利克拉裙在腰部收紧,向下勾勒出闪着银光的臀部的优美线条。
灯光渐暗,玛阿剧烈地尖叫起来,这叫声发自她那灰烬般的身躯,很像一把剑。她将叫声拉长,升高,撕裂,并斩断,这断痕使她那两性的声音更加奇特。这会儿,她用假声唱出一个尖细的颤音,听起来仿佛奄奄一息,音乐停止了,灯光愈加昏暗,在阴影里,玛阿抖出藏在衣内的红纱,慢慢拉起,接着突然之间将它铺在头颈上,猛地转过头,下巴朝向肩膀,红色头纱描摹出鼻、嘴和眼皮的轮廓,玛阿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暗。
接着,所有的聚光灯重又亮了,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蜂鸟般飞舞着、闪烁着。拉朗德出现在灯光的正中央,四周回响着热烈的掌声。也不知这掌声是为了玛阿还是为了拉朗德。他伸开双臂,俨然是一个快乐的平民演说家,也很像个主持宗教礼仪的大祭司。我简直有点晕头转向。
第12章
那天晚上,节目结束后,我们几人聚到一起,把演出的录像看了一遍,进行严格审查。大家都认为,玛阿的效应被那些中途插入的粗俗片断、广告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电子噪音削弱了。但吕丝认为这次上电视是对的,否则没有办法推行唱片。璐则很兴奋,认为我们一定会成功,她在等待报纸和电台的反应。马兰在观望,他要等唱片有销路时才会发言。璐转向玛阿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玛阿没有回答。她已看过演出的录像,而且看得很耐心。我反复将画面停在她的形象上。这是一组很清晰、很长的全身特写镜头。我一次次将带子倒回去重新放这组画面。舞动红纱的动作并不那么到位,还有点放不开。第一个动作有点像斗牛,第二个又太过火。我承认我不该挑剔这组镜头,但那赤裸裸的脊背让我害怕,而且透过它,人们可以想象得出另一面那丰满美丽的前胸。人们几乎能看到它的侧影,在这种直播的场合,谁也没法控制摄像机,只要有一个过分的镜头,一切就都毁了。
“喂,你觉得怎么样?”璐又问了玛阿一遍。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实事求是……”璐低声说。
“好吧,我一点也不喜欢!”
于是我问她不喜欢什么,这也很重要。她突然答道:
“到目前为止,你们似乎并不太在乎我喜欢或不喜欢什么,而我对你们却唯命是从。”
说到这儿,玛阿住了口,不再多说,而且一下子变得固执起来。
过了一会儿,璐把她拉到离马兰远一些的地方,我听见玛阿生气地说:
“开始的胸部特写,太长了!接着到了第二段,他们又把镜头对准我的臀部……”
“这是你的错,谁叫你这么漂亮呢?”璐大声道。
第二天,吕丝拿来了报纸。
“有些评论文章,但主要的还得等专门杂志和周刊出来……”
我们几乎得用放大镜来找报上这儿或那儿刊登的小文章或片言只语,从中分析演出的最初反响;搜寻那些表明接受、理解或曲解、排斥的各种迹象。所有文章都强调指出玛阿声音的怪异……如一篇文章中这样说道:“玛阿,一个特例,一个激变。”要是吕丝事先没有将此概念暗示给她的一个评论家朋友,那么这句评论可以说非常令人振奋。我忽然看见某份发行量很大的日报上有这样几句精彩的话:“一种外星人的歌唱,一个怒不可遏的女巨人。那声音阴郁得好像黑夜一般,又像是在无麻醉的状况下被宰割、被砍剁时的叫声。这是一种被置于砧板上的美,一种超自然的歇斯底里。”
马兰凑上来把这几句看了又看。玛阿则若无其事地从马兰肩膀上探过头来读着。大家都感到满意。这几句可当成标语:外星人的歌唱,女巨人……怒不可遏……被扼杀的美……
但在另一份颇具讽刺意味的报纸上意外地有一篇唱反调的评论。玛阿对这种人体解剖似的用语极敏感,但我们没办法向她隐瞒,因为是她自己发现这篇评论的。出于本能,她漂亮的眼睛似乎在寻觅这些无聊恶心的评论。她厌恶地沉默着,报纸从她手中滑落。
评论写道:“声音嘶哑……不正,似有大缺口,这是一个有着硕大乳房的……歌手!”
璐惊叫起来:
“怎么会如此恶毒?这是报纸的意图,竟然用了‘硕大’一词。”
玛阿转过头,一动不动,漂亮的脖颈倾斜着。我能看到那小小的颈椎骨,一节节呈象牙色,好似一串令人头晕的念珠。我走近她,轻抚她的肩膀,脸凑到她的面前,我看到她眼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气,但是没有眼泪。她小声道:“下流!下流!我把它们剪掉!”
后来的几天里,马兰审视了唱片的销售情况。整个销售活动很正常,没有任何大动荡。尽管广播里播出了,一份摇滚杂志也用了整整一页介绍玛阿,尽管各通讯社都在报导,还刊登了照片,而且在接下来的三周里,新开辟的下午节目台——电视6台和另一个文化台、一个午夜俱乐部以及有线台都播出了玛阿的演唱,但磁带和唱片的销售仍然不那么火爆。
马兰看清了目前的境况。我们已卖掉两三万盘唱片。这数目差强人意。我们个人的收入被减半。玛阿只签了个短期合同,所以只拿销售额的4%。目前还不是她要高价的时候。马兰心有疑虑,觉得销售曲线太平稳了,这似乎兆示着玛阿的潜力很有限。
“这太叫人费解,太抽象,根本引不起什么轰动……”
我气愤地辩护说:
“你说什么都可以,就不能说这是抽象费解的!她的身体、她的叫喊都与抽象恰恰相反。”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的声音是一种边缘素质。事实就是如此!”
“啊,这可不行!我可不能任你这样胡说!决不!”
“喂!我了解自己的工作……她也许很美,但太冷,太僵硬。她几乎一动不动,的确像个外星人。没人能与她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