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社会龌龊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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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萧志何告诉我的,说陈蕙裳做了山东抚台,约我同去的。
但是确不确还未可定,如果是确的,我就一定要走。”老婆道:“不确呢?”雨堂道:“不确的,我还去做甚么?只等明天早起看了报就知道了。”老婆道:“你既然要去山东,我把儿子带去罢。”雨堂道:“他正在读书的时候,由他在我身边的好。”
老婆道:“我们马上动身,盘缠也不曾有。”雨堂连忙道:“此刻鬼捉住我,要我出一文钱买命也没有。”老婆照脸啐了一口,妻舅忙道:“不要紧,我带着现成的。坐江轮到江阴,有限几个钱。”老婆道:“我一场回去,也要买点东西给娘。”
妻舅道:“娘此刻是急于要见你,并不是要贪你的东西;况且动身得匆忙,就不买东西回去,娘也不怪你,别人也不笑你的。老实点罢。”当下吃完了晚饭,便打点行李,姊弟两个附了长江轮船去了。
雨堂不知陈蕙裳护院的信息真假,终夜打算,不曾合眼。
一到天亮,便叫用的一个老妈子出去买一张报来看。谁知那买来的是一张《游戏报》,没有上谕的,不禁嗒然,只得自己走出去找了来看。谁知果然是真的,照着志何昨天所说,一字不差,不觉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恩量怎样弄点盘缠动身。想来想去,只有紫旒。便一口气跑到二马路书局里。紫旒方才起来,一见了雨堂,便连连作揖道:“恭喜,恭喜!”雨堂愕然道:“甚么喜?”紫旒道:“世兄弟做了抚台,怕不提挈你升官发财么?还不是喜?”雨堂道:“你真是用了耳报神的,怎么就知道了?”紫旒道:“我们好朋友,是事事关心的,怎么不知道?”雨堂道:“我正是为了这个来和你商量呢!你知道我的,一个大没有,还欠了三四个月的房钱,怎么动得了身?”紫旒道:“这个怕甚么?我们朋友总要帮忙的。昨天萧志何已经对我说过了,他要约你同去。他和陈中丞虽然相识,然而交情没有你的深,不怕他是个知府,只怕这回到了山东,他还要仰仗你呢!”雨堂道:“这也不见得。”紫旒道:“这是明摆着的情形,你又何必客气?”雨堂道:“这是护理的事情,我们要走马上就要走了,求你代我筹点盘缠,不知可以不可以?”紫旒道:“可以,可以,我总尽力就是。”雨堂大喜,谢了又谢。
紫旒又请他同到九华楼吃了点心,雨堂方才回家。到得饭后,便走到北协诚去等萧志何。先对着阿大乱吹了一阵,到了一点多钟,只见紫旒的家人送来一封信,另外沉甸甸的一包东西,交给雨堂道:“我们老爷送给陈老爷的。”雨堂接过来,捏一捏那包东西象是洋钱,连忙坐起来,拆开那封信一看,上写着:因恐足下急用,先筹呈五十番,请即检收,然弟力亦尽于此矣!即夕设席花锦楼,恭饯行旌,乞勿吝玉。雨堂大哥鉴,紫旒顿首。
雨堂看罢,不胜欢喜,连忙打开纸包点一点数,却是三十元洋钱,二十元钞票。便对来人道:“不错了,我收到了,请你回去上复你们老爷,说谢谢。”家人道:“今天晚六点钟同安里,务必请老爷到。”雨堂道:“知道了。我到,我到。”
那家人才去了,志何便到。一见面,便道:“如何?我不撒谎罢?我打听得后天就有烟台船了,我们来得及走罢?”雨堂道:“没有甚么来不及,只要有钱便得。”志何道:“你还差多少?”
雨堂道:“方才紫旒送了五十元来,再能筹得百金,便可以将就动身了”。志何道:“这个容易,我等一等和你送来。但是你准定后天能走才好。”雨堂道:“只要有了钱,没有来不及的事。”志何又谈了几旬,便起身去了。雨堂有事在心,赶着过足了瘾,便回家去料理一切。先拿出当票来,拣要用的衣服赎了几件。真是事忙嫌日短,不觉又是上灯时候了。便交代老妈子安顿小孩子吃饭,自己走到花锦楼处,紫旒、志何已经在那里了。志何见面之后,便塞过一卷钞票给雨堂,雨堂接过放在身边。陆续客到了,一席花酒,无非是酒肉叫嚣,不必多叙。
且说雨堂得了志何一百元之后,次日便又赎了两件行头,料理清房钱,收拾好细软,将几件木器寄在紫旒书局里。胡乱过了一天,便开发了老妈子,退了房子,带了儿子跟志何动身去了。临动身时,才写了一封信通知老婆,及告知山东收信地址。船到烟台之后,便起早兼程,赶到济南,一路上的盘费,都是志何报效的,自不必说。到得济南,志何本有公馆在那里的,便一齐搬到萧公馆里去,安息一天,便去上院。那位陈护院,果然一见了面便极道契阔,答应了弄一个好差使,雨堂自是欢喜。因为住在志何处不便,自己另外找了房子,把从前分寄在人家的木器家伙取些回来,自立门面,专等札子,谁知等了一个月,绝无消息,每上院又必见;每见必面允给差,却只不动公事。雨堂不觉支持不祝正在无可生发的时候,忽然一天连接了两封江阴来信,知道丈母死了,不觉异想天开的生出一个筹款的法子来。要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未死人忽地开丧妙弥缝从丰代犒
且说陈雨堂自从到了济南,守了一个多月,不曾得着差使,光景日见窘迫,又不便向人告贷露出穷相。正在为难之际,忽然接了江阴两封信,说是丈母死了,心中越觉闷闷不乐。拿着两封信,躺在烟榻上,发了一会烟迷,朦胧之间,仿佛入梦,说是家中死了人了,及至看那死人时,正是自己老婆,不觉一惊而醒。提起烟枪吸了两口,忽然心中一动,想出一条计策来。
取过纸笔,起了一个稿子,然后叫家人到外面去叫一个刻字匠来,叫他拿了这稿子去照刻。
看官,你道他刻的是甚么?原来是刻讣帖。然而天下事,那里有死了丈母女婿刻讣开丧的道理?谁知他刻的不是他丈母的讣帖,却是他老婆的讣帖。只因穷极无聊,便异想天开撒这么一个大谎,只说死了老婆,遍处散出讣帖,定日受吊。他是在山东三四代的人,所有官场绅土,那一家、那一个不相识?
这一散起来,却也散了二三百份出去。人家得了他的讣帖,不免便送奠礼,也有送幛的,也有送联的,也有送钱的。到了受吊那天,便居然设起孝堂来,把个十岁孩子披了粗麻,扮成孝子,胡闹了一天,倒也有好些人来叩奠的。这么一混,那位护院陈中丞,倒送了二百吊京钱的楮金,连各寅僚的,差不多收了三百吊大钱,被他捱过了一个穷关头。还拣了一轴幛子,换了几个字及上下款,寄到江阴去挽他的丈母。恰好这件事情闹了之后,陈护院连下了两个札子,委他一个本辕文案、一个官书局督办的差使。丽堂奉札之下,不免趋辕谢委,一面拜同事,一面择日到差。
且说第四回书中所表的抚辕文案田仰方,他本是山东的一个老候补,他当日以通判到山东时,现在的护院陈蕙裳还是个知县,彼此本是相好。陈护院这回接印之后,自然照旧留差。
喜得这护院是个风流倜傥人物,所有一切旧友。莫不略分言情的,所以差使格外好当,上下之情也易于通达,并无壅蔽之虞。
这也是他的长处。田仰方本是个豪侠之士,最欢喜应酬,因此护院越发和他共得来。这一天看见雨堂拜片,知道又添了个同事了;并且也是老朋友,因此动了请客之念,定了日子,就在芙蓉巷本公馆里摆起宴来。一共摆了五席,所请的无非是红红儿的候补道府,内中有许多与我这书上无干的,就不去一一琐叙了。内中请的第一个客,就是陈蕙裳中丞。所以这天的客,因为有他在内,都是恐怕落在护院后的,纷纷早到。及至护院到时,一律还他僚属规矩,站班迎接。等到定席时候,护院自是当中第一位,却请了新委善后局提调萧志何及陈雨堂两个陪他,下余在两旁分排了四席。护院入座之后,先交代说:“我们都是老朋友,断不可拘礼节,只管开怀畅饮。总要和十年前,我们在鹊华桥(济南冶游之地)玩笑一般才好。”众人领命,无不痛饮。上过几道热炒之后,厨子捧了活鲤鱼上来,请示做法(济南风气如此)。护院道:“别人总欢喜一半醋溜,不是就红烧,一半总是清炖。我今天变个样儿,一半拿来炒片,一半做口汤喝罢。”厨子领命下去。护院对志何、雨堂道:“你看他们都是静悄悄的,你两个何妨分到两面去打个通关,只当是代我的。他们谁欢喜和我豁拳,就请他们来。”志何、雨堂两个奉命,便分头去豁拳。
雨堂的拳本来不济,打了两桌十二个人的通关,倒输了八个直落五,不觉酩酊大醉。恰好家人捧上炒鱼片来,雨堂道:“这、这、这是老帅点的菜,你们尝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离座久了,老帅没有人陪坐,并且打完了通关,也要去销差。
于是一踅一踅的仍走到首席上,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那位护院陈大帅不见了。暗想:“莫非也到旁席豁拳去了?”
回身要到那边席上去时,不料一回身,和志何撞个满怀。雨堂道:“老,老,老帅呢?”志何道:“没在那边?”雨堂道:“那,那么,到,到,到那里去了?”志何道:“人多眼乱,你仔细看看,难道飞了去不成?”雨堂又一踅一踅的走了一遍,那里有个护院的影子。一眼瞥见了仰方,便一把拉住道,“你,你,你是主人,可,可,可看见老,老,老帅在那里?”仰方愕然道:“没看见。那里去了?”于是四面八方一寻,花厅里、书房里没有一处不寻到,那里有个影子?闹的大家席都不坐了,都在那里惊奇道怪。只见门上家人来说:“抚院早已去了。临走交代家人,不要惊动,所以家人没敢上来回。”仰方道:“好混帐!抚院交代不要惊动,你就直到此刻才来回?没叫我们把地皮翻过来。找去!”家人道:“家人在外头伺候,这会才听说上头找陈抚院。”志何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可知抚院到那里去的?”家人道:“听那边管家交代顶马的,是说光通书局,只怕是拜浦大人去了。”志何道:“哦,是了!
听说浦明理今夜也请客。他那里湖光月色,正是好的时候,所以老帅急着去了。我们赶去伺候罢。”于是主客一众,也不终席,轿马纷纷,都投光通书局而去。
且说这光通书局的总撰述姓浦,名秀,字子秀,本是个秀才,系本省文登县人,明朝浦汝器(名軦)先生之后。真是胸罗经史,学富五车。又操了一枝好文笔,发起议论来,无论新学旧学,都说得有条有理,因此人家送他一个绰号,叫做“浦明理”。久而久之,就把这混名叫成真名了。浦明理又从附生上捐了一个道员职衔,到省里开了这个光通书局,专门编译新书,嘉惠来学。这座书局却开在大明湖旁边,客堂背后便紧靠着湖,还有几弓余地,开了个小小花园。这天设了两席,也是专请抚院吃酒。因为是七月天气,要取凉爽,把两席都摆在客堂后面的月台上。田仰方等大队人马赶到,看见门外有几名戈什,便不等通报,一直进去。走到客堂前面,已听得里面管弦嘹亮,丝竹嗷嘈,一片歌声,行云被遏。明理听得有客来,连忙到客堂招呼。仰方道了来意,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