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穆时英文集 >

第6部分

穆时英文集-第6部分

小说: 穆时英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押⒆臃旁诖采希蚩讼渥诱硪路K睦锵耄骸澳憔」茏吆昧恕!彼岩路蛄艘话胶⒆拥男〈泊惭厣希搴⒆铀K蝗ぃ塘吮晃眩菜恕�

早上,他给孩子哭醒来,听见孩子哭妈,赶忙跳起来,只见孩子爬在床上哭,不见翠娟。他抱着孩子,哄他别哭,到外面一找,没有。咋儿晚上打的包不见了,桌子上放着八元钱。她真的走了!他也不着急,过几天总得回来的。

“爹,妈呢?”

“妈去买糖给宝贝吃。宝贝乖,别哭!妈就回来的。”

可是孩子不听,尽哭着要妈。他没法,只得把他放在床上,去弄些水洗了脸,买了些沸水冲了些冷饭胡乱地吃了。喂孩子吃,孩子不肯吃,两条小胖腿尽踢桌子,哭着嚷:

“妈呀!”

打了他几下,他越加哭得厉害啦,哄着他,他还是哭。末了,便抱了他瞧猴子玩把戏去。一回到家里,他又哭起来了。

闹了两天,翠娟真的不回来,他才有点儿着急。跑到他翁爹那儿去问,说是到西摩路帮人去了。丈母还唠唠叨叨地埋怨他:“你也太心狠了,倒打得下手。早些天为什么不来?自家儿做了错事,还不来赔不是!她天天哭,气狠了,她说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做娘的也不能逼着她回去。”

“还要我跟她赔不是!你问她,究竟是谁的不是呀?她瞧我穷了,就天天闹,那天是她闹起来的——”

“你这话倒好听,好象她嫌你穷了,想另外再嫁人似的。”

“是呀,我穷了,你丈母也瞧不起我了——”

“我倒后悔把她嫁了你穷小子……”

又说翻了嘴,他赌着气跑出来,想到姊那儿去,叫她去跟翠娟说,孩子要妈,天天哭,回头一想,又不知道她在西摩路那儿,又不愿意回到翁爹家去问。随她吧,看她能硬着心肠不回来。回到家里,刚走到破了一个窟窿的格子窗那儿,就听得——

“妈呀!”哭着。

隔壁的李大嫂正在哄他,见他进来!就把孩子送给他:

“爹来了!拿去吧,我真累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的踱,孩子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呜呜地哭着。踱到那边儿,他看见那扇褪了色的板门,踱回来,他就瞧见一个铜子咕噜噜的在门外滚过去。一个脏孩子跳着跟在后边儿,接着就是啪的一声,骨牌打在桌面上。慢慢儿的孩子便睡着了。他放下了孩子,胳膊有点儿酸疼,就坐着抽烟。

天天这么的,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踱,等翠娟回来。姊又来看了他一次,劝他耐心等,她总要回来的。他却赌气说:

“让她,嫁人去吧!我早就知道她受不了艰穷!”

可是他还是天天抱着孩子等;孩子哭,他心急。几次想上翁爹家里去,又不愿意去瞧人嘴脸,只得忍住了。孩子不肯吃饭,一天轻似一天。钱一天天的少了下去。过了一礼拜,翠娟还没回来,他瞧见自家儿抱着病了的孩子,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

第二天他只得跑到翁爹家去,丈母不在,翁爹告诉了他翠娟在那里。他又赶到姊那儿,要她马上就去。他和孩子在姊家里等。孩子哭,他哄孩子:

“宝贝别哭,乖!姑妈接妈去了。妈就来!”

他一遍遍的说着;他瞧见姊和翠娟一同走了进来,翠娟绷着脸不理他。他向她说好话,赔不是。真等了半天,姊才回来。他望着她,心要跳到嘴里来啦。

“她什么话也没说,我说孩子哭妈,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你是说孩子哭妈吗?”

“我是说孩子哭妈,她就笑了一声儿。”

“她孩子也不要了吗?”

“我不知道,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他冷笑了一声儿,半晌不说话。亲了亲孩子:“宝贝乖!爹疼你!咱们回去。”孩子先听着他们说话,现在又哭起来了。

回到家里,他抱着哭着的孩子踱。

“爹,妈呢?”

他冷笑了一声儿,踱过去,又踱回来。

“爹,妈呀!要妈!”

他又冷笑了一声儿,又踱过去,又踱回来。

第四节

孩子病了。

抱在手里,轻极了,一点不费力。孩子的脑袋一天比一天大啦。只干哭,没眼泪。眼珠子陷在眼眶里,瞧爹。他心里急。他听着他的哭声——他的哭声一天显得比一天乏,他自家儿有好几个晚上没好好儿的睡了。

饭是要吃的,钱已经从哥那儿借了不少,姊夫那儿也借了,又没心思做生意,孩子也没人管。成天的想着翠娟,他知道她的左胳膊上是有一颗大黑痣的,可是翠娟没回来。

他带了孩子,走到西摩路,找到那地方儿,是一座很大的洋房,按了下电铃。大铁门上开扇小铁门,小铁门上一扇小铁窗开了,一颗巡捕脑袋露出来。

“对不起,翠娟在不在这儿?”

“没有的,什么翠娟。你找谁呀?”

“新来的一个佣人,不十分高,长脸蛋的。”

“可是在二少爷房里的?”

“对啦!”

那巡捕开了门让他进去,叫他等一回儿。他暗地里叫了声天,觉得腿也跑乏了,胳膊也抱酸了,便靠在墙上歇着。下一回儿那巡捕走了出来,问他道:

“你姓什么?”

“姓林”。

“翠娟说他没丈夫的。”

“我就是她的丈夫嘛!”

“你弄错人了,这里的翠娟没有丈夫的。走吧!”

他只得跑了出来,站在路上。他等着,他想等她出来。

“爹,妈呀!”孩子的声音象蚊子的那么细。

“别哭,妈就来的。”

直等到天晚,他走了回去。没吃饭,望着孩子发愁。孩子不会哭了。他踱着,踱到半晚上,孩子眼皮一阖。

“宝贝!宝贝!”

孩子不作声,也不动。

他再叫了声儿:“宝贝!”

孩子不作声,也不动。

他一声儿不言语,抱着孩子,踱到那边儿看见褪了漆的门,踱到这边儿,看到纸糊的格子窗,窗外静悄悄的。

他一声儿不言语,抱着孩子,踱到那边儿,看见褪了漆的门,门里边那间屋子从天窗那儿漏下一块模模糊糊的光来,踱到这边儿,看到那纸糊的格子窗,窗前的地板上也有了一扇格子窗。

猛的,他坐到床上,放了孩子,用他那条又酸又麻的胳臂托着脑袋,揪着头发,哭了。

他尽坐在那儿,泥塑的似的。傍晚儿,他把孩子装蒲包里边,拎了出去,回来时走过那家绸缎铺子,那家饽饽铺子,那家老虎灶,拐弯,进了胡同,第一家,第二家……胡同里有人打牌,有人滚铜子……第八家,门上斗大的财字,第九家,格子窗破了窟窿,跨到自家儿家里——空的,只有他一个人。门也不带上,又跑去了。

半晚上,他回来啦,红着眼珠子,扶着墙,呕着,摸到自家儿门口,推开门跨进去,绊在门槛上,一交跌下去,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嘴犄角儿喷着沫,嘴啃在地上,臭的香的全吐了出来,便打起鼾来啦。

第五节

接连着好几天,喝得那么稀醉的回来。第二天早上醒回来,不是躺在地上,就是爬在床铺底下。脸上涎子混着尘土,又脏又瘦,家也乱得不象了。到处都是呕出来的东西,也不打扫,被窝里边真腥气。白天也睡在那儿,一醒,望着那只孩子抱过的桌脚,想:

“这回我可完了。”

有时,他醒回来,会看见一只黑猫躲在桌下吃他吐出来的东西,见他一动,它就呜的缩到角里望着他。也没人来瞧他,他什么也不想,一醒就检了件衣服去买酒吃。

“活着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着脖子,一杯。

“活着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着脖子,又是一杯。一杯,两杯,三杯……慢慢儿的眼前的人就摇晃起来了,便站起来,把荷包里的钱全给了跑堂儿的,也不唱戏,也不哭,也不笑,也不说话,只跌着,跑着的回家去。第二天睁开眼来,摸一下脑袋,有血,脑袋摔破了,腰也摔疼了。

有一次,他也不知道是白天是晚上,睁开眼来,好象瞧见翠娟站在床前,桌上还搁着只面盆,自家儿脸上很光滑,象刚洗过脸似的。翠娟象胖了些,大声儿跟他说:

“你怎么弄得这个模样儿了?”

他唔了一声。

“孩子呢?”

他又唔了一声。

“孩子,阿炳在哪儿?”“阿炳?”他睁开眼来,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好象是死了。”

闭上眼又睡啦。再醒回来时,翠娟不见了,屋子里还是他一个人,也记不清刚才是梦还是什么。他只记得翠娟象胖了些。

“翠娟胖了些咧。”他心里乐。

被窝里的腥气直扑,地上积了许多尘土,呕出来的东西发硬了,许多苍蝇爬在上面。便想起了从前的家,瞧见他吐了嘴里咬着的电车票走回家来,阿炳抱着桌子脚在那儿玩……谁害他的?谁害得他到这步田地的?他咬紧着牙想,他听见厂长在他耳旁说:

“这里不能用你。”

他又记起了自家儿给人家撵出来。

“死是死定了,可是这口气非得出呵!”

他尽想着。

第二天他揣着把刀子,往厂里走去,他没钱坐电车。他没喝醉,人很清楚,咬着牙,人是和从前不大相同了,只三个月,他象过了三十年,脸上起了皱纹,眼望着前面,走着。到了厂门口,老远的就望见一辆病车在那儿。走近了,只见一个小子,腿断了,光喘气,血淌得一身。许多人围着瞧,他也挨了进去。

断了胳膊,断了腿的不只他一个呢!

隔着垛墙,就听得里边的机器响。他想跑到里边去瞧一下。那雪亮的钢刀,还是从前那么的一刀刀砍下来。地上一大堆血,还有五六个人在那儿看,全是挨砍的脸。他们都不认识他了。他知道他自家儿变得厉害,也不跟他们招呼。他看着这许多肮脏的人,肮脏的脸。他瞧见他们一个个的给抬了出去,淌着血。他又看见他们的媳妇跑了,孩子死了。他又听见这句话:

“这里不能用你。”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砖厂,多少工人;这些人都是挨砍的,都得听到这句话的。给砍了的不只他一个,讲这话的不只一个厂长。扎死了一个有吗用呢?还有人会来代他的。

一句话也不说,他跑出了厂门,他走着走着。他想着想着。他预备回去洗个脸把屋子打扫一下,他不想死了。

走过饽饽铺子那儿,铁构当的一声儿,他第一次笑啦。

 油布

雨是下着,下着。

又是霉天啦,雨挂到脑袋上面,雨挂到褂子上面。雨顺着头发往下掉,雨顺着脖子往下掉。褂子贴住了皮肉,头发贴住了脑门。

太阳从云里冒出来了,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边儿下着牛毛雨,不象是天上掉下来的,象是屋檐那儿掉下来的。

拉着粗麻绳一步步的走,在后边儿是一辆塌车,塌上是大车木箱,大木箱上面盖了块油布,雨挂到油布上面,再挂到地上;大木箱是干的,大木箱里边儿的搪瓷面盆什么就是浸透了雨水也不会霉烂的。

路上象铺了层油,滑极了。也没哼哼小曲儿的心思,只喘着气,拉着塌车,在给雨水冲洗着的皮肉上淌着。

汗是淌着,淌着。

车轮是转着,转着。

雨是下着,下着。

油布在雨里边,象给雨浸透了的皮肉似的发着光。看到那油布,大家心里边儿想起了从前的伙伴:

“阿川怎么还不回来上工哪?”

那么个瘦个子,又生得短,还象个孩子似的——这就是阿川。

黄脸蛋,瞧上去没点儿血色,也没胡髭,头发也很稀薄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