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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穆时英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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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宝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报》!”卖报的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他对面的那只蓝霓虹灯的高跟儿鞋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都市啊!霓虹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灯,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请喝白马牌威士忌酒……吉士烟不伤吸者咽喉……

亚历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商,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霓虹灯——

忽然霓虹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开啦。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吧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佛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吧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支哈吧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Charming,dear!”

便按着哈吧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五个快乐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跳着黑人的跸跶舞,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胸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胸脯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那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青!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青,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把嘴旁的皱纹用阴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钹象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会给炸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吧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手接住了那支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话: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在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只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话,只望着他。

“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方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拍,给了一个耳刮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那里?那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青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青的!哈哈,我是永远年青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哈吧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

“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尽笑了起来,“我是永远年青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

“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象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了他坐了那辆‘林肯’,陪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权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在旁边儿,稍微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象发寒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子:

“郑先生在哪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扠着他往前走。同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玻璃门进来,门上的霓虹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扠着妮娜的胳膊肘,亲亲热热地叫一声:“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抬了点儿:“宗旦……”宗旦的脑袋里是:“此致缪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o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Baby?”

“多谢你,很好。”

“Johny,youlookvery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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