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文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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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旋着的把这句话投掷了,突然转过东室里来了。他在食台旁边坐了一下。他又起去拿了钢笔和日记本来,他要用分身术了。
他把他的一天的生活回顾了一遍,低下头去在日记本上写着:
“十月六日:”
但只写了这四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他的肚腹突然绞痛起来,痛到他不能忍耐的地步了。
“这是怎么的呢?”他把笔丢了,倒在被上睡着。这时候他的夫人和幼儿都睡了。他在被上只是辗转反侧地呻吟,又不断地呕气。
“这是怎么的呢?”痛得不能忍耐,他又起床来静坐。他的夫人本来是没有睡熟的,只以为他还在发气,屏息着没有作声,但到这时候看见他要想下楼的光景,她便呼止着他了。
——“你怎么的呀?”
——“我肚痛,想泻,想吐。”他话还没有落脚便向火钵里吐了起来,爱牟夫人急忙起床来把一个面盆来替他做了便器。他大吐了,又大泻了。
——“啊,该不是霍乱症罢!”
——“是怎么的呢?该不是晚饭吃坏了?”
——“不会有那么快,(这时候他的良心不愿意把他的病推给他的夫人了)……怕是柿子吃坏了,刚才和小孩子们一共吃了七个。”
吐泻定了一些又倒在床上去睡。一只开水壶还是热的,爱牟夫人替他用布包好把来抱在腹上。肚里还是痛,又泻,又吐。
——“啊,该不是霍乱症罢?”
——“不发烧吗?”
——“还不。”
——“你睡,你睡!”
他睡着,把眼睛闭起,害霍乱病死了的尸首的惨状显现到他的脑里来了。枯槁了的手脸,缩皱着的皮肤,青蓝的颜色,还有血红的烂腐了的肠壁,这些是他在医科大学生的时代,在kolleHetsch合著的《细菌学》上看见过的,他又想起MaximGorky的父亲正是得了霍乱症死的。Gorky他在自叙传的小说《童年》里面写着的死尸情况也很鲜明地浮现起来。他在自己的心中便突然起了一个疑问:“假如我使在这儿病死了呢?……偏僻的山村中,死了一个流浪的诗人!这有什么!这有什么!”但他一想到他无家可归的一妻三子,一想到他仅仅留积着的四百元的家资,他不禁又迸出眼泪来了。
他的夫人生起火来在炒吃剩着的晚饭,炒热了包好起来,替他把开水壶换了。炒过的热饭十分舒服地在腹上烫着,疼痛的程度渐渐减轻下来,吐泻也定了。——“感谢上帝哟,我害的仅仅是急性胃肠加达儿。”
第二天他静睡了半天,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
他睡在床上,听着流水的湍声,听着山鸟的怪鸣,他的想念和他的胃肠一样,是空洞如洗的了。
隔岸的高山低头到檐前来,好象在安慰他的一样。
楼下的老头儿在屋后的沙滩上钓鱼,钓竿举了几次,最后终于钓了一匹很长的鱼来。是什么鱼呢?他想起他小时在家塾里读书的时候,课完了到塾后的溪边去钓鱼,鱼大时连钓竿也拖去了的时候都有。但这个轻淡的回忆在他的神经上没有生出什么反响。
他的夫人和小孩子们伴守了他半天,他们读着《伊索寓言》,时而又唱歌。
他要走的心事消灭得无形无影了。
田地里的百合花赛得过所罗门的荣华。
伴守了他半天的他的夫人和孩子们看到他没有什么变动了,午饭过后便留他一人在家,都过河去买家具去了。
去了有半个时辰的光景,突然下起大雨来。
爱牟着起急来了,他想他们定然还在路上。他想下楼去借两把雨伞去迎接他们,但他立起身来,头脑昏晕,再也不能走动。
他又不高兴起来了。
“是怎么无意义的劳动哟!充其量只节省得百把块钱罢了!”
但连这百把块钱也不能不节省的苦楚,他也不能为他的女人免掉,这使他自己更难乎为情。
“啊,还是自己的无能,使她疑我不能创作。”
他愈想愈着急起来,他又立起身来想着手写他早就计划着的小说。
雨不久也住了,他爬到他皮箱代替的“书桌”前盘膝坐定。但等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楼下的那个尿缸。他不高兴地掉过头来,又看见满壁黄垢丑恶的字迹。
“啊啊,这儿不行!”他把纸笔移到东室里的饭台上去。狼藉着的食用器具,一个个都好象生了毒刺一样,刺着他的眼睛。楼外东北角上的那根柿子树也好象是仇人,他连看也不想看了。
“啊啊,这儿也不行。”
就好象找不出巢来生蛋的牝鸡一样,他想走的心事又潮涌上来。但要走,他又不能够安心地把妻子离开。离开了又要挂念,仍然是做不出东西。觉得走也不行。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的心理把他夹攻起来,他把一只木杆的钢笔撇成两断,又倒在床上去瘫睡起来了。
“哼!哼!早晓得是这样,倒不如不来的好些呢!”
两个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扛着一只铅桶走上楼来。爱牟夫人背着幼儿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一把雨伞。
——“下雨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松梅村了,但怕还要下雨,终竟买了一只雨伞回来。”
爱牟夫人说着,把铅桶里面盛的粮食取了出来,是些红豆、沙糖、酱油、牛肉……
——“今天晚上可以吃些好菜了。”
众人都各欢天喜地的,只有睡着的爱牟总是一言不发。
他的夫人问他,“怎么样了?”
他满不高兴地答着一句:“不怎么样。”
他们知道他的解气又发了,便都沉默起来。
“啊,罪过!罪过!”
他自己明明知道他不该破灭了他妻儿们的乐意,但他怎么也抬不起他沉抑着的愁眉。
“写不出东西来,两个月以后就没有饭吃,有什么可以欢喜的呢?”
长不过两丈,宽不过丈半的一室之中,除去一张皮箱做的“书桌”外,席地的铺着两床睡褥。两个大人一个睡在南边,一个睡在北边,中间顺次地挟着三个孩子。
电灯熄灭了。幼儿嘴里包含着什么的哀哭声,时时向夜空中劈入。
女人的带着哀诉的声音:“衔着奶子也要哭。你不要这样苦我呢!你不要这样苦我呢!”
男子的暴躁的声音突然回答出来:“谁在苦你呢?你不要说那些话来顶我!”
女人呜咽起来了。
不快的沉默继续了两三分钟。
男的突然又暴叫起来了:“你不要哭,不要哭!哭什么呢!我明天一定走!到福冈去也可以,到上海去也可以!”
女人带着哭声的自语:“我总之苦到死就算了结,……只会想着自己的好!”
——“到底是哪一个才只会想着自己的好呢?要吃饭呢!”
不快的沉默长久支配着了。
楼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昼夜地流。流到平坦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深潭,但还是不断地流。流到走不通的路径上来又激起暴怒的湍鸣,张牙喷沫地作狮子奋速。走通了,又稍稍遇着平坦处了,依然还是在流。过了一个急湍,又是一个深潭;过了一个深潭,又是一个急湍。它为什么要这样奔波呢?它那昼夜不停的吼声是什么意义呢?它不是在追求坦途、达到大海吗?它在追求坦途的时候总不得不奔流,它在奔流的时候总不会没有坦途。啊啊,奔流哟!奔流哟!一时的停顿是不可贪恋的,崎岖的道路是不能回避的。把头去冲,把血去冲,把全身的力量去冲,把全灵魂的抵挡去冲。崔巍的高山是可以冲断的呢,无理的长堤是可以冲决的呢。带着一切的支流一道冲去,受着一切的雨露一道冲去,混着一切的沙泥一道冲去,养着一切的鳞介一道冲去。任人们在你身上濯襟,任人们在你身上灌足,任人们在你身上布网,任人们在你身上通航,你不要踌蹰,你不要介意。太阳是灼热的,但只能蒸损你的皮肤;冰霜是严烈的,但不能冻结你的肺腑。你看那滔滔的扬子江!你看那滚滚的尼罗河!你看那蜜西西比!你看那莱茵!它们终于各自努力着达到了坦途,浩浩荡荡地流向了汪洋的大海了!太平洋上的高歌,在欢迎着一切努力猛进的流水。流罢,流罢,径水不和渭水争清,黄河不同长江比浊,大海里面一切都是清流,一切都有净化的时候。流罢,流罢,大海虽远,但总有流到的一天!
1924年10月15日脱稿
红瓜
——十月十九日
昨夜动身回熊川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钟了。
山路上走着的都是回山的人,下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们的态度是很悠闲的,但是步武又是很急凑的。他们的家室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也在渴慕着去接受家庭的安慰。
但我也好象是回家的一样。我虽然飘泊在这异乡,但我妻儿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山路旁的崖壑好象怪物的巨口一样吐出无尽藏的黑气来,渐渐地渐渐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吞食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绝迹,随着我走的只有山溪的流水和天上的群星。
天上的群星渐次都出齐了。右岸山头的那颗鲜红的火星,时而被山影遮去,时而又显现出来。
王良星低低现在前面的山巅,北斗星只现了一只斗柄。
隔岸人家的灯火是多么愉快的哟!它在照着和平的家庭准备着结合和平的清梦。
一团黑影向我面前移动来了。那是什么?——一位乘着脚踏车的男子从我身边经过。
——“危险呢!不按铃子也不点灯!”
——“对不住,铃子坏了,灯里油干了。……”
一道猛烈的明光突然又从前面的崖前放射过来,路旁的细草都照得很分明了。接着是几声咆哮——一乘汽车从我面前经过了。
——“那该不会是她来了罢?”
汽车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抱着一个幼儿,我疑是我的晓芙,但一转念,觉得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把两个大的孩子丢在熊川赶上山来。
走了有一点半钟的光景走到熊川了,这儿我仅仅住过一礼拜的功夫,怎么便这样和我亲热呢!各家的黄黄的灯火都好象亲人的眼光,我也好象久别了故乡的人终竟回来了的一样。
我向着村尽头我妻儿们寄寓着的人家走去,我的脚步是多么快哟!我顾不及村人的寒暄,我跑起来了。
在我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儿子们的笑声,我的心十分安适了,我知道他们在这几天之内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
我把纸窗门拉开,看见晓芙在扫除房间,她要准备着铺设寝具了。三个儿子围坐在电灯下面一张食台周围,他们是在看画报。
——“你怎么突然想着又回来了呢?”晓芙先看见我,向我这样问了一声。她回头向着佛儿说道:“你看,爹爹回来了呢!爹爹回来了呢!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儿子们的头发都很深了,几天不见颜面都觉得青苍。
儿子们听着母亲的话声才注意到我来,佛儿博儿都立地起来扭着我了。
和儿说:“妈妈谈白话,说到古汤去了。”
——“不是白话呢,我真个到古汤去了来,此刻才从那儿转来的。”
我一面说着便把包袱解开,把动身时买的一些糖食分给儿子们,把我在古汤写成的几篇小说递给了晓芙。
——“哦,写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万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总几天了呢?”
——“连今天在内一共五天。”
——“究竟还是分开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头两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两天都是费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