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爱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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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老鲁总想逮王二,但是总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绩是抓到了他的 一只鞋。那一回很危险,因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里等着,等王二看见 她已经很近了。逼得王二只好在车座上一跃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 ,任凭崭新的自行车哗啦一声摔在地下。就是这样,也差点被她揪住 了他的脚脖子,鞋都被她扯掉了。后来她把这只解放鞋挂在了办公室 前面的半截旗杆上耀她的胜利,并且宣布说,谁来要都不给,非王二 自己来拿不可。但是下班时他骑着车,一手扶把,一手持长竹杆,一 杆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总算是侥幸毫发无伤,连鞋子都没损失,但 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会在铁梯上把嘴撞豁,还有别的担心,比方说, 怕在工厂里骑快车撞倒孕妇(当时有好几个大着肚子来上班的)等等, 所以王二就改为把车子骑到隔壁酒厂,从那边爬墙过来。酒厂和豆腐 厂中间还隔了一条胡同,但是还有一条送蒸气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 二就从上面走过来。不好的是胡同里总有老头子在溜鸟,看到王二就 说:这么大的人了,寒碜不寒碜,这时王二只好装没听见。
最后王二被老鲁追得不胜其烦,就决定不跑了,从大门口推着 自行车慢步进来,心里想着: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 这种决心以后,老鲁就再也不来追王二,甚至在大门口面对面的碰上 ,她也不肯扑过来,而是转过脸去和别人说话。这种事真是怪死了。 以前王二拼命奔逃时,想过好多"幸亏":幸亏他在半空中上班,幸 亏他从小就喜欢爬树上房,幸亏他是中学时的体操队员,会玩单杠等 等,否则早被老鲁逮住了。后来王二又发现一点都不幸亏:假如他不 会爬树上房,不会玩单杠,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就会早早地站在地 下,握紧了拳头,想着假如老鲁敢来揪他的领子,就给她脸上一拳, 把她那张肥脸打开花。假如是后一种情况的话,问题早就解决了,根 本用不到实际去打。这些幸运和不幸,再加上复杂无比的因果关系, 简直把他绕晕了。
这个被追逐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身上。当时是一九七四年,冬天 空气污浊,除了像厕所里的淫画和各种政治运动,简直没有什么事情 可供陈述。而政治运动就像天上的天气,说多了也没有意思。当时北 京的城墙已经被拆掉了,那座古老的城市变得光秃秃的,城里面缺少 年轻人,这样的生活乏味得很。当时我二十二岁了,是个满脸长毛的 小伙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老鲁才决定要捉住我。那段时间里,我 经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总有几次要下地,比方说,签字领工资, 到工会去领电影票等等。只要逃进了会计的办公室,把门插上,也就 安全了,危险总是发生在这段路上,因为准会遇上老鲁。每到开支的 日子,会计室门口总会有好多人等着看热闹。到了这种日子,老鲁的 脸准比平时红上好几倍,头发也像被爆米花的机器爆过——在攻击敌 人时,狒狒的脸也要变红,眼镜蛇也要炸腮;这些都不重要,不要为 其所动,重要的是看她进攻的路线。假如她死盯着我的胸前,就是要 揪我的领子;假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哪里 ,她冲过来时,你也要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间,假如她举手来抓 领子时,我一矮身,从她肋下爬过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 她肩膀,用个跳马动作从她头顶上一个跟头翻过去。那个时候老鲁抓 王二是我们厂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现几次。但是这已经是很早以前的 事了。
有关我呆过的豆腐厂,有好多可补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 一个小胡同里,虽然那条胡同已经拓宽了,铺上了柏油,但是路边上 还有不少破破烂烂的房子,房门开到街面上。窗子上虽然有几块玻璃 ,但是不要紧的地方窗格子上还糊着窗户纸。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 低,给人异常低矮的印象,房顶上干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们 厂门口立了两个水泥柱子,难看无比。里面有个凶恶无比的老鲁等着 捉我。这一切给我一种投错胎转错世的感觉。虽然这一切和别人比起 来,也许还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说,我对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缺少精神准备。我小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堆满了碎煤的院子,里面在 造豆腐,更没想到会有这里有个老鲁要咬我。
第六节
我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既不是画家,也不是数学家,更不是做 豆腐的工人,而是一个工程师。这一点出乎所有人(包括我家里人和过 去认识我的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我自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把时光推 回到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门前是一大片鸡圈,那时候我手上的伤 疤已经长好了。从我住的二楼凉台往下看,只见眼前是一大片蜂窝式 的场所,因为这些鸡圈是用各种各样的材料隔出的空地。在那些材料 里有三合板,洋铁皮,树枝树杈等等,原来的设想是用这些东西就可 以把鸡圈在里面不让它们出来,但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看见很多的 鸡在圈间的空地上昂首阔步地走着,而且到处都能闻见鸡屎味,和不 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一样。除了楼前的空地上有鸡圈,楼上 的阳台上也养上了鸡。有一只公鸡常常在楼下起飞,飞到我头顶四楼 的阳台上去。我能够从它漫步的姿态判断它何时起飞,所以也就很少 错过这些起飞的场面。通常它是在地上一蹲,然后跳到空中拼命拍动 翅膀,就拔地而起了。据我的观察,它只能够瞬时克服重力,垂直升 上去,不大能够自由飞翔;因为它常常扑不准阳台,又从空中扑扑拉 拉地掉下来。当时我看鸡飞上阳台十分入迷,却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过了近三十年,我到了美国圣路易城,在那个著名的不锈钢拱门下 和一架垂直起落的鹞式战斗机合影时,才带着一丝淡淡的懊恼想起这 件事来。这是因为这架飞机的外形和那只公鸡很像,飞起来就更像了 。我的懊恼是因为觉得应该由我把这架飞机发明出来。所有这些事说 明了除了攀登外,我的生命还有一个主题,就是发明。这也是我与生 俱来的品性,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明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小时候我在挨饿,那段时间我们家门前满是鸡圈。但是你要是 以为中国的大学里就是满地鸡窝就错了——那段时间并不长,而且不 光是养鸡,还养了不少兔子,因为兔子也可以被杀了吃。不光是挨饿 ,还缺少一切东西。但是缺少的东西里并不包括钱,但是光有钱没有票证什么都买不到,除了只含水份和木棍的冰棍。钱这种东西假如买 不到东西就没有什么用,擦屁股都嫌太硬,而且还犯法。连青菜都要 票,这一点连最拥护社会主义的我爸爸也觉得过份了。有一天在家里 听见楼下有人吆喝道:不要菜票的菠菜勒!我姥姥就打发我去买。买 回来一捆菠菜,立起来比我还高好多。只能用来喂兔子,不能喂鸡, 因为会把鸡噎死。我姥姥是个来自农村的小脚老太太,她咬着手指说 :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菠菜!后来她动了一阵脑筋,想从菠菜里提取 纤维来纳鞋底子,但是没有成功。这说明我姥姥身上也有发明的品性 。而且如果肚子里空空如也,每个人都会想入非非。
我小时候也没有手纸,我爸爸把五八年的宣传材料送进了卫生 间,让我们用它擦屁股。那些材料里有好多是关于发明创造的,我在厕所里看这些东西,逐渐入了迷。与此同时,我哥哥姐姐在厕所门前排起了队,憋得用拳头擂门,我却一点也听不见。那些发明里有一些很一般,比如什么用木头刻珠子做滚珠轴承,用锅熬大粪做肥料等等 ,一点想像力都没有。但也有些很出色。比方说这一个:假设有一头猪,在一般饲养条件下每天只能长八两的话,本发明能让它长到一斤半,其法是用一斤花生油,加鸡蛋黄两个对它作肌肉注射。据说这样喂出的猪不光肥胖,肉质还十分细嫩。当时我就想到了这个发明虽好,但还不是尽善尽美。应该再打点酱油和料酒进去,使它不等挨刀子就变成一根巨大的广东香肠。说实在的,用这些发明擦了屁股,我感到痛心。当然,被用来擦屁股的不光是发明,还有别的东西。比方说 ,有好多油印本的诗选。五八年不但大家都在搞发明,而且人人都要 写诗,参加赛诗会。我哥哥五八年上到了小学三年级,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念过他作的诗:
共产主义,
来之不易。
要想早来,
大家努力。
他还告诉我说,到了共产主义,窝头上的眼就小了(窝头上的眼太大,吃了就不顶饿)。这首诗我还在油印诗选上找到了,注明了是附小三年 级学生王某所作。我毫不犹豫地用我哥哥的作品当了手纸。我当时虽然只有九岁,也觉得这是歪诗。我只喜欢发明。我哥哥早就发现了我 喜欢发明,他还断言我在这方面有惊人的才能。但是直到如今,我的 这项才能还没得发挥。
谈过了共产主义的窝头之后,更觉得饿得受不了,于是我们俩 就从家里溜出去,偷别人家地里的胡萝卜吃。嫩的胡萝卜不甜,所以 一点都不好吃。从小到大,我就干过这一件坏事。而且这一件坏事我 还交待过好几次。这可以说明我是多么的清白。
有关五八年的大发明和赛诗会,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它不像 我小时候想像的那样浪漫——比方说,当时的发明是有指标的,我们这所大学里每月必须提出三千项发明,作出三万首诗来。指标这种东西,是一切浪漫情调的死敌。假如有上级下达指标令我每周和老婆做爱三次的话,我就会把自己阉掉。假如把指标这件事去掉,大发明和赛诗会就非常好。只可惜它后来导致了大家都饿得要死。有一阵子大家又急于发明出止住饥饿的办法,我为此也想破了脑袋。
挨饿的时候我眼前是绿的,最幸福的时刻是在饭前,因为可以吃了。最不幸的时刻是在饭后,因为没有东西吃了。后来有一天(十二岁),忽然感到浑身上下不得劲,好像生了病,又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是因为我不饿了。吃饱了以后发明的欲望有所减退,但是我已经发明了很多东西,包括用火柴头做装药的手枪、发射自行车条的弓弩等等。我用这些武器去行猎,不管打到了什么,就烧来吃。有一回吃了一个小刺猬,长了一身红斑狼疮似的过敏疙瘩。为此又挨了我爸爸一阵好打。
第七节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出生的时辰不好,将来准会三灾六难不断。 虽然这不像个孩子的想法,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有关这一点我有好 多可以补充的地方。在这部小说开始的时候,我把自己称为王二,不 动声色地开始讲述,讲到一个地方,不免就要改变口吻,用第一人称 来讲述。有一件事使我不得不如此。小时候我跑到学校的操场上,看 到了一片紫色的天空,这件事我也可以用第三人称讲述,直到我划破 了胳膊为止。这是因为第三人称含有虚拟的成份,而我手臂上至今留 有一道伤疤。讲到了划破了胳臂,虚拟就结束了。
六岁时我划破了胳膊,就一面嚎哭,一面想道:真倒霉!还不 知还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