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文集-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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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弯弯里。然后便跃身翻过矮墙来,在月明的光辉下轻轻地向着那第三个窗门爬去!
“不会错的!”他抑制着他的朦胧的酒意,坚持他自己。他用梭镖头将窗子撬
开,向里边爬着!……是他过于性急呢?还是黑暗中看不分明呢?当他使力的将梭
镖向白色的床前一刺!就听得到:喳——喳——
“哎呀!”
一声粗暴的喊叫,将他的梭镖头,震落到窗门里了!随后,他便只身如飞一般
地跳出垣墙,偷偷地听着!
显然地,里面嘈杂的人声,完全不是!他气的提着衣包飞跑着!他的酒意,完
全清醒过来了。
“唉,妈的!我怎么弄错的呢?我费了三天功夫才打听出她们来啦……唉!我
到哪里去呢?……她妈的,妈的!……唉!……”
星 第三章
一
梅春姐非常幸福地又回到村中来了:她是奉了命令同黄一道回的。当她在镇上
听到那癞子陈德隆,因要杀他们却错杀了旁人而逃跑的时候,她就想要回来的。因
为她的伤还不曾全好,才迟了几日。
她非常高兴,她从镇上的漂亮的女会长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她没有再住从
前的那所旧房子了。她是和黄同住在大庙旁边的另一个新房子里的。她不曾再回来
看过她的老家,她也不再悬念她家中的用品,鸡、牛和农具!……
她不再怕人们的谣言了,她也不再躲在家中不敢出来了。她似乎完全变成了另
外一个人。她整天都在村子里奔波着:她学着,说着一些时髦的,开通的话语,她
学着,讲着一些新奇的,好听的故事。
姑娘们,妇人们,都开始欢喜她,同她亲近了。老头子,老太婆们,都开始嫉
妒她,卑鄙她,同她疏远了。
当她一遇见了人时,她就说:她也要在村子里组织一个什么女人们的会了,那
会完全是和男人们的会一样的。因为女人在这个时候通统应当自立起来,和男人们
共同作事的原故。女人是不能一世都依靠男人们的,而且,男人们也不能够无理地
欺侮女人,打女人和折磨女人——就象陈灯笼过去折磨她的那样——因为女人和男
人们一样地都是人啦!……并且女人们从今以后,通统要“自由”起来:出嫁、改
嫁都要由自己作主,男人是决不能在这方面来压制和强迫女人们的!……女人们还
偷着,留着没有剪掉头发的,限时通统要剪掉!……村子里不准任何人再折磨“细
媳妇”①!而且尤其是不准“包细脚”和逼着死掉了丈夫的女人们做寡妇!……
①细媳妇:即童养媳。——原注。
这些话,梅春姐通统能说得非常的时髦、漂亮和有力量。因此那班从前都赞誉
过她的老头子和老太婆们,就格外地觉得希奇,嫉妒,卑视而且渐渐地痛恨起梅春
姐来了。
这真是一件希奇的,鬼气的事情啦!……
老太婆们都气着说:
“这样的规矩啊呵!——鬼哪!鬼哪!……贞节的妇人怕缠魂鬼哪!……”
老头子们都呕着说:
“这样的规矩!——我早就说过的哪!女人没有了头发要变的,世界要变的哪!
……”
可是,那些年轻的姑娘和妇人们却恰恰相反,她们大半都象疯了似的,全都相
信了梅春姐的话,心里乐起来了,活动起来了!只等梅春姐一到村子里的某一个人
家,她们就成群结队地将她包围着。她们都愿意加入和赞成梅春姐的这一个会,并
且还希望梅春姐把这一个会早些日子成立起来!……
这真是一件气人的,呕人的事情啊!……世界还到底要变成一个怎样的东西呢?
……很多老头子——象四公公他们,和老太婆——象黄瓜妈她们,都几乎要气得发
叫起来了。
然而,梅春姐在村子里一天比一天更高兴地活动着。并且夜间,当她疲倦地从
外面奔回家来的时候,她的黄也同时回来了。她便象一头温柔的,春天的小鸟儿般
的,沉醉在被黄煽起来的炽热的情火里;无忧愁,无恐惧地饮着她自己青春的幸福!
他们能互相亲爱,提携;互相规勉,嘉慰!……
黄还时常教她读一些书,写一点字;叫她做一些新鲜的,有意思的玩意。她也
更加地爱护他,甚至于连一根毫毛都怕他伤坏。
白天,他们又各自分头地,在村子里做各人的事!
她常常地想: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呢。
当她的女人会开过第一次筹备会的一天的早上,忽然的,她对黄说:
“黄,我……”
“怎样啦?”
“我想是……有……有了什么……”她羞惭地将头儿低下。
“嗳哈!……不开通!不开通!”黄笑着说,并且急急地扶起她的头来:“是
陈灯笼的吗?……”
“不,你的!”她把他的眼睛指着。“是你这双鬼眼睛的!星眼睛的!……”
黄扪着他的眼睛笑起来:
“随他吧!我的好,他的也好,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人能生养就得啦!我们的
大事情还要紧得很哩!姐!……”
梅春姐还是不依地,矫羞地,狠狠地将他的眼睛盯着。
“唉,你的这双鬼眼睛!真撩人啊!……”
二
那个最欢喜搽脸红的,平常总是同情而又嫉妒梅春姐的放荡的妇人柳大娘,也
开始变得和梅春姐一样了。她也学着说起开通的,时髦的话来了,学着讲起新奇的,
好听的故事来了。那是因为梅春姐所邀集的女人们自己的会,在三月八日那天正式
成立时,柳大娘也当选了会中干事的原故。
她奉了会长梅春姐的命令和指示,也开始日夜不停地在村子里奔波起来了。她
的话虽然说不到梅春姐那么漂亮,有力,可是,如果按照梅春姐和一些其他的会中
人的吩咐,一句一句地说出去,也是很能打动一些闺女和妇人们的心的。因此那班
守旧的老头子和老太婆们见了她,就比见了梅春姐还痛恨得利害。
“呸!……那是怎样的东西呢?……完全,……下流货呀!……鬼婆子,你还
要学她吗?……”
“现在,无论谁啦!——如果再叫那个脸上涂得象猴子屁股的骚货进门,我一
定要打断她的腿!……”
可是,柳大娘不比梅春姐,她却丝毫没有畏惧,仍然是高兴地,大胆地搽着脸
红,在村子里的许多人家穿进穿出。她要是遇见了那些特别顽固和守旧的老头子、
老太婆们,她就格外地觉得起劲了,因为她很能够抓到和指出他们的丑恶和错处来,
给他们一个无情的回骂或威吓的原故。
“你们还装什么假正经呢?公公,伯,叔,婶婶!……你们的闺女和寡妇,不
也是一样地在家里偷人吗?……你们为什么不把她们明白地嫁掉呢?……你们还偷
着留着头发在头上有什么用处呢?……你们都应该晓得——现时不象从前了呀!…
…一切——女人和男人家都应当‘平等’,‘自由’。……你们都以为大家通统是
聋子和瞎子吗?……你门一天到晚守在家里逼寡妇!折磨‘细媳妇’!……强着给
小女儿‘包细脚’!……这都是罪过的和犯法的事情呀!……你们通统都不懂得吗?
……你们都想戴高帽子‘游乡’①,吃官司和坐班房了吗?……哼!……我并不是
梅春姐会长啦!你们还有心暗中来笑我,骂我哩!
①游乡:即用绳子绑着在乡下游行示众。——原注。
这真是太气人的、呕人的事情啊!……但是谁还能大胆地当面回骂一句不赞成
或反对的话呢?因为这世界完全变了样子了呀!你假如要骂——那你就要算作反动
或不动的人了,并且立刻就有坐班房和“游乡”的危险的。因此,每当梅春姐,柳
大娘,或者一些其他的女会中人来村子里宣传的时候,顽固的人家,就只好一面将
闺女和“细媳妇”们收藏起来,一面仍然狠狠地在肚子里用小舌头骂着,怀疑着:
“妈的!怎样呢?世界到底要变成一个怎样的东西呢?”
“妇人真的能和男人家‘平等’吗?……能当权吗?……不依规矩能和男人一
起睡觉吗?……”
“寡妇能再嫁吗?……女儿能分家产吗?……”
“剪掉头发了,不‘包细脚’,还象一个女人吗?……”
“嗯!他妈的!……盘古开天以来,就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规矩!……这都是她
们那些下贱的东西自己造出来的啦!……”
“操她们的妈妈!一个老法宝——不让她们进屋!”
“她们会自己塌下来的!放心吧!……”
可是,无论他们这些顽固的人是怎样在怀疑、暗骂和反对,女人们的会在村子
里底势力,是一天一天地扩大起来了。她们不但没有“自己塌下来”,而且反将那
些被收藏的闺女和“细媳妇”们,通统弄出来加入了她们的会。
这真是太气人的、呕人的事情啊!老头子和老太婆们的心血都差不多要气出来、
呕出来了!——他们或她们还能对这样的事情生什么办法呢?假如真的是鬼人到女
人们的心里了,谁还敢去阴拦她们呢?……当柳大娘和其他的女会中人,一次比一
次得意地在村子里摇来摆去的时候,他们简直连胆都要气破了啊!
“妈的!……通统揍死她们吧!——只要她们自己塌下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塌下来”呢?——他们却不知道。
三
因为会中有很多的事情不能够解决,梅春姐往往在太阳还没有压山以前,就站
在那大店旁边的新屋子门口,等候着她的黄回家来吃晚饭。
她近来是现得更加清瘦了,女会中的繁琐的事务,就象一副不能卸脱的沉重的
担子似的,压着她那细弱的腰肢,使她丝毫都不能偷空一下。她的那扁桃形的,含
情的眼眶上,已经印上着一层黑黑的圈子了。她的姿态好象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的肚皮微微地高出着,并且有一种不知名的,难当的气息,时时刻刻在袭击和翻
动着她那不能安静的内心。
黄也和她一样,为了繁重事务,几乎将身子都弄坏了。他的脸瘦了,皮肤晒黄
了,眼睛便更加现得象一对大的,荒凉的星一般地,发着稀微而且困倦的光亮。他
也完全没有两三个月前那样漂亮了。因为他不但白天要和红鼻子老会长解决一切会
中的事务,而且夜间还要为梅春姐做义务教师和指导者。
今天,梅春姐也和往常一样,老早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的黄回来。
太阳刚刚一落下去,她就在那晚霞的辉映里,遥远地看到了黄的那拖长着的瘦
弱的影子,并且急忙地迎上去。
“怎样呢?黄啦!……今天?……”她温和地问道。
“今天好! ” 黄笑着说。“不但又有很多人来加入了会,而且还有人争执到
‘土地’的问题上来了!……但是,姐啦!今天你们的呢?……”
“我们也好!……黄!”她说。“不过,关于解放‘细媳妇’和再嫁寡妇们的
事,今天又闹过一些乱子!……因为一班老年人都……”
黄却没有等着细听她的报告,就一同挽着手走进屋子里了。他们在一盏细细的
灯光前吃过晚饭,因为事情上急,便又匆忙地讨论起问题来。
梅春姐小心地,就象小学生背课文那样的,将日中怎么发生乱子的经过,通统
背诵出来了:——是谁不愿将“细媳妇”交出来,是谁曾阻挡寡妇们入会,是谁来
会中哭诉着,纠缠着,又是谁要来会中讲交情,求面子……这些问题她通统不能解
决。她用了一种孩子们般的无办法和渴望着救助似的神气,凝注着黄的面貌,希望
他能迅速地给答复下来。
黄笑着,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