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文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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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准备,他把身上的破棉袄用绳子纵横的捆得绷紧,没有事情,他也决不轻易地跑到马路上去。他抵是安心地准备着;度过了这一个冷酷的冬天,度过了这一个年关,便好仍旧回到他的故乡江北去。五渐渐地,离阴历年关抵差半个月了。租界上的抢劫案件,一天比一天增加着,无论是在白天,或是夜晚。因此,整个沪南和问北的贫民窟,都被更加严厉地监视起来。“这一定又是江北猪猡干的,娘个操屄的……”探捕们在捉不到正凶,无法邀赏的时候,便常常把愤怒和罪名一齐推卸到“江北猪猡”的身上。七公公的船屋子前后,就不时有警察和包探们光顾。七公公,他是死死地守在自家的船屋子里老不出来。儿子福生下工回来了,也是一样地没有事情,七公公就绝对不让他跑到任何地方去。世道不好,人心险恶!要是糊里糊涂给错抓走了,连伸冤的人都会没有啊。好在福生不要七公公操心,每天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简直忙得连睡一忽儿的功夫都没有。在一个黑暗无光的午夜:突然地,就在七公公的船屋子的附近,砰砰拍拍地响了好几十下枪声。接着就是一阵人声的鼎沸!唾骂声,夹着木棍声和巴掌声,把七公公的灵魂儿都吓得无影无踪了。福生儿回都要跑上岸去打听消息,可给七公公一把拖住下来:“去不得的!杂种!……”人声一直闹到天亮,才清静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七公公和福生都跑上去打听了一遍,才知道那枪声是响着捉强盗的。“谁是强盗呢?……”没有人能够回答这句话。后来又跑到一个茶栅子里,过细打听,才知道这一夜一共捉去了十三四个人,连老上海的小五子、王长发,……都在里面,捉去的谁也不承认他自家是强盗!七公公吓得两个腿子发战:“小,小五子!他也是强盗吗?乖乖!……”福生把拳头捏得铁紧,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向着一些吃茶的同乡说:“有什么办法呢?祗要你是穷人,到处都可以把你捉去当强盗!妈妈个入屄的!……”七公公瞧着福生的神气,吓得连忙啐了他一口:“还不上工去?入你妈妈的!捉去了,关你什么事,老爷冤枉他们吗?……”福生没有理会他,仍旧在那里挥拳舞掌地乱说乱骂:“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抓!妈妈个入屄的,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强盗呢!……”七公公更加着急了,他恨不得跑上去打福生几个耳光。一直到工厂里快要放第二次汽笛了,福生才一步快一步慢地跑了过去。七公公,他跟在后面望着这东西的背影儿,非常不放心地骂了一句。“这杂种!入他妈妈的!到底都不安本份啊!”离过年祗剩下十天功夫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福生,他的老脾气又发作了。每天晚上下工回来的时候,这家伙,一到屋就哇啦哇啦地骂个不休:“工钱太少哪!……工作大多哪!……厂主们太没心肝哪!……”七公公气得几乎哭起来了。他几回向福生争论著:“骂谁啊,杂种!入你妈妈的,安些份吧!上海,上海,比不得我们江北啊!……要是,要是,……入你妈妈的!”可是,福生半句也没有听他的。他仍旧在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做着,而且还一天比一天凶了。“加工钱啊!妈妈个入屄的……”“过年发双薪啊!……”“阴历年底当和阳历年一样啊!……放十天假啊!……米贴啊!……”闹得烟雾笼天的。虽然,全厂中,不抵是福生一个,可是,杨七公公的心儿吊起来了。他非常地明白:自家的儿子,一向都是不大安本份的,无论是在乡间或是在上海!……因此,他就格外地着急。他今年七十多岁了,虽然,他对于自家这一条痛苦的,残余的,比猪狗还不如的生命,没有什么多大的留恋的了,可是,他还有一个媳妇,一个孙子。祗要是留着他一天活着不死,他就要一天对儿子管束着,他无论如何,不能眼巴巴地瞧着儿子将媳妇和孙儿害死啊!在福生呢?他认为,现在,他对一切的事物,是更加地明白了,是更加有把握了。他明白人家,他更了解自己。而且,他知道:父亲是无论怎样都是说不清的。在这样的吃人不吐骨子的年头,自己不倔强起来,又有什么办法呢?因此,父子们的冲突,便一天一天地尖锐起来。乱子呢,也更加闹得大了。整个工厂四五百多工人都罢了工,一齐闹着,要求着:放假!发双薪!发米贴!……福生是纠察队长,他整日整夜地奔着,跑着,忙个不停。七公公吓得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他拼命地拖住着福生的衣袖,流着眼泪地向着福生说了许多好话:“使不得的!你,你不要害我们!你,你做做好事!……”福生抵对七公公轻轻地安慰了几句:“不要紧的,爸爸!你放心吧!又没有犯法,为了大家都要吃饭!……”就走了。七公公更加弄得不能放心了。无可奈何地,他只好跪喊着天,求菩萨!罢工接着延续了三四天功夫,没有得到结果。一直到第五天的早上,突然地,厂方请来了一大批的探警,将罢工委员会包围起来。按著名单:主席,委员,队长,……一个也不少地都捉到了一辆黑色的香港车①里面,驶向热闹的市场中去了。①上海人称租界捕房捉人用的车为香港车。消息很迅速地传入了七公公的耳朵里。他,惊惶骇急地:“我晓得哪!……”仅仅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猛的一声晕到下来了。福生嫂吓得浑身发战,眼泪雨一般地滚下来。小玲儿,也莫明其妙地跟着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公公呀!……”天上又下了一阵轻微的雨雪。夜晚福生嫂拼命地把篷子用草绳儿扎住了。虽然,不时还有雨点儿漏进来,可总比没有加篷子的时候好得多了。她向黑暗中望了一望浑身热得人事不省的公公,又摸了一摸怀内的瘦弱的孩子;丈夫的消息,外在的雨点和雪花,永远不可治疗的内心的创痛!……她的眼泪儿流出来了。她不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并没有犯法;她也不埋怨公公,公公是太老了,太可怜了!这样的,她应当埋怨谁呢?命吗?她可想不清楚。她想放声地大哭一阵,可是,她又怕惊动了这一对,老的,小的。她只好忍痛地叹着气,把眼泪水尽管向肚皮里吞,吞!……痛苦地度过了两天,七公公是更不中用了。丈夫,仍旧还没有消息。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去把六根爷爷请了来,要求六根爷爷代替她看护一下公公,自己便带着饿瘪了肚皮的孩子,沿路一面讨着铜板,一面向工厂中跑去。“还在公安局啊!嫂子。”工友们告诉她。于是,福生嫂又拖着小玲儿,寻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警察先生略略地问了一问来由,便恳切地告诉她了:“这个人,没有啊!”“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向六根爷爷问。六根爷爷只轻声地说了这么半句:“该没有……”福生嫂便嚎啕大哭起来。六过年了。只隔一条港。那边,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放着爆竹,高高地举着红绿灯笼儿;口里咬爵着花生、糖果;满脸笑嘻嘻地呼叫着,唱着各样的歌儿!……大人们:汽车,高大的洋房子,留声机传布出来的爵士音乐,丰盛的筵席,尽情的欢笑声!祗隔一条港。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福生嫂,坐在七公公的旁边,尽量地抽咽着,小玲儿饿得呆着眼珠子倒在她的怀里不能作声。她伸手到七公公的头上去探了一探,微微地还有一点儿热意。该不是回光返照吧,福生嫂可不能决定。老远地,六根爷爷带了一个人跑过来了。福生嫂一看,认得是小五子,便连忙把眼泪揩了一揩,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小五伯伯!恭喜你,几时回来的?”“今天早上。你公公好了些吗?”福生嫂叹了一声气,小五子便没有再问了。走进来,七公公还正在微微地抽着气哩。“七公公!七公公!”小五子轻轻地叫着。“唔!”回答的声音比蚊子的还要细。这,模糊的在七公公的脑子里,好象还有一点儿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声音。可是,张不开口,睁不开眼睛。接着,耳朵里便象响雷似地叫了起来,眼前象有千万条金蛇在闪动!……“你,伯伯!见没有见到我们福生呢?”福生嫂问。“唔……”小五子沉吟了一会,接着:“见到的……。”“他呢?”福生嫂枪上一句。“判了啊!十,十,十年徒刑哪!”“我的天哪!”福生嫂便随身倒了下来。六根爷爷连忙抢上去扶着,小玲儿也跟着呜呜地叫起来了!“福生嫂!福生嫂!……”那一面,小五子回头一看:——几乎吓得跳将起来!七公公他已经瞪着眼睛,咬着牙门,把拳头捏得铁紧了!“怎么一回事呀!”小五子轻轻伸手去一探,便连忙收了回来!“七公公升天了啊!……”福生嫂也苏醒过来了,她哭着,叫着,捶胸顿足的。六根爷爷和小五子也陪着落了一阵泪。特别是小五子,他愤慨得举起他的拳头在六根爷爷的面前扬了几扬!象有一句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儿要说出来一样!……可是,等了老半天,他才:“嗯,六根爷爷!我说,这个年头,穷人,要不自己,自己,嗯!嗯!……”只说了一半,小五子已经涨红了脸,再也嗯不出来了。接着,老远地,欢呼声,爆竹声,孩子们的喧闹声,夹着对过洋房子里面的爵士音乐声,一阵阵地向这贫民窟这儿传过来了。“恭喜啊!恭喜过年啊!”在另一个破烂不堪的船屋子里,有谁这么硬着那冷得发哑的嗓子,高声地叫着!笑着!……1934年6月13日,脱稿于上海。
星 第一章
一
丈夫整整地又有三天不曾回家了。梅春姐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悲哀地,怏怏
地,在自己的卧房里靠着窗口站了一会儿,用一种怀着恨意的嫉妒的视线,牢牢地
凝注着那初升太阳幸福的红光。在秋收后的荒原上,已经有早起勤奋的农人,在那
里用干草叉叉稻草了。野狗奔驰着,在经过的草丛里,挥洒着泪一般的露珠。
梅春姐用很大的时候抑制住了自己的哀怨,她无心烧早饭;轻轻地伸手在床上
搜寻了自己和丈夫的几件换下的衣裳,提着桶,穿过中堂,蹒跚地向湖滨走去。
朝露扫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边,太阳从她的背面升上来,映出她那同柳枝一般苗
条与柔韧的阴影,长长的,使她显得更加清瘦。她的被太阳晒得微黑的两颊上,还
透露着一种少妇特有的红晕;弯弯的,细长的眉毛底下,闪动着一双含情的,扁桃
形的,水溜溜的眼睛。
路上的农人们都指手画脚起来了。他们有用各种各色的贪婪的视线和粗俗的调
情话去包围,袭击那个年轻的妇人。他们有时还故意停止着工作,互相高声有心使
她听得出来地,谈论着她们夫妇间的事情:
“说吧,老黄瓜,为什么陈灯笼夜夜叫她守空房呢?……”
“谁知道呢?……‘家花没有野花香’罗,也许……”
“不,有人说,她是在娘家养过什么汉子来的!所以,陈灯笼才不爱她,折磨
她。……”
“啊!原——来!……那就难怪陈癞子罗!”
梅春姐尽管佯装没有听见,可是那些无耻的污浊的话,却总象箭簇似地向她射
来,甚至于射到她的心里。她着力地稳定了一下自家的脚步,飞快地冲出那恶浊的
旋涡,咬着牙,喘着息,一口气跑到那湖岸的石头跟前蹲下了。
湖水,碧绿的,清彻的飘流着,起着细细的涟波。在湖岸的石头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