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文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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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而且必须要很快地得到我的干儿子的消息,于是,就大着胆子,拖着那猪人进去了。“那完全是一个怕人的场面啦!先生。我还记得:一进去,那里面的内卫,就大声地吆喝起来了。我那亲家公几乎吓昏了,腿子只是不住地抖战着。“‘你们中间谁是文汉生的父亲呢?’一个生着小胡子的官儿,故意装得温和地说。“‘我——是。’我的亲家公一根木头那样地回答着。“‘好哇!你来得正好!……前两天到曹大爷家里去的是你吗?’“‘是!……老爷!’“唉,先生!不能说哩。我这时候完全看出来了——他们是怎样在摆布我那愚拙亲家公啊!我只是牢牢地将我的眼睛闭着,听着!……“‘那么,你来又是做什么的呢?’官儿再问。“‘我的——儿子啦!……老爷!’“‘儿子?文汉生吗?原来……老头子!那给你就是娄!——你自己到后面的操场中去拿吧!……’“先生,我的身子完全支持不住了,我已经快要昏痛得倒下去了!可是,我那愚拙的亲家公却还不知道,他似乎还喜得,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听着:他大概是想奔到后操场中去‘拿儿子’吧!……突然地,给一个声音一带,好象就将他带住了!“‘你到什么地方去?老东西!’“‘我的——儿子呀!’“先生,我的眼越闭越牢了,我的牙关咬得绷紧了。我只听到另外一个人大喝道:“‘哼!你还想要你的儿子哩,老乌龟!告诉你吧!那样的儿子有什么用处呢?“为非做歹!”“忤逆不孝!”“目无官长!”“咆哮公堂!”……我们已经在今天早晨给你……哼哼!枪毙了——你还不快些叩头感谢我们吗!……嗯!要不是看你自己先来“首告”得好时……’“先生!世界好象已经完全翻过一个边来了!我的耳朵里雷鸣一般地响着!眼睛里好象闪动着无数条金蛇那样的。模糊之中,只又听到另外一个粗暴的声音大叫道:“‘去呀!你们两个人快快跪下去叩头呀!这还不应当感激吗……’“于是,一个沉重的枪托子,朝我们的腿上一击——我们便一齐连身子倒了下去,不能够再爬起来了!……“唉,唉!先生,完了啊!——这就是一个从蠢子变痴子、疯子的伤心故事呢!……”刘月佳公公将手向空中沉重地一击,便没有再作声了。这时候,外面的,微弱的黎明之光已经开始破绽进来了。小屋子里便立刻现出来了所有的什物的轮廓,而且渐渐地清晰起来了。这老年的主人家的灰白的头,爷靠到床沿上,歪斜的,微闭着的眼皮上,留下着交错的泪痕。他的有力的胡子,完全阴郁地低垂下来了,错乱了,不再高翘了。他的松弛的,宽厚的嘴唇,为说话的过度的疲劳,而频频地战动着。他似乎从新感到了一个枪托的重击那样,躺着而不再爬起来了!……我们虽然也觉十分疲劳,困倦,全身疼痛得要命,可是,这故事的悲壮和人物的英雄的教训,却偿还了我们的一切。我们觉得十分沉重地站起了身来,因为天明了,而且必须要赶我们的路。我的同伴提起了那小的衣包,用手去推了一推刘月桂公公的肩膊。这老年的主人家,似乎还才从梦境里惊觉过来的一般,完全怔住了!“就去吗?先生!……你们都不觉得疲倦吗?不睡一下吗?不吃一点东西去吗?……”“不,桂公公!谢谢你!因为我们要赶路。夜里惊扰了您老人家一整夜,我们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呢!”我说。“唉!何必那样说哩,先生。我只希望你们常常到我们这里来玩就好了。我还啰啰嗦嗦地,扰了你们一整夜,使你们没有睡得觉呢!”桂公公说着,他的手几乎又要揩到眼睛那里去了。我们再三郑重地,亲敬地和他道过了别,踏着碎雪走出来。一路上,虽然疲倦得时时要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伤心的故事中的一些悲壮的,英雄的人物,我们的精神便又立刻振作起来了!前面是我们的路……1936年7月4日,大病之后。
电网外
电网外一风声又渐渐地紧起来了。田野里,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来地奔跑着,谈论着,溜着各种各色的眼光。老年的,在怀疑,在惊恐!年轻人,都浮上了历年来的印象;老是那么喜欢的,象安排着迎神集会一般。王伯伯斜着眼睛瞅着,口里咬着根旱烟管儿,心里在辘辘地打转:“这些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啊!”想着,大儿子福佑又从他的身边擦过来。他叫住了:“你们忙些什么呢?妈妈的!”“来了呀!爹,我们应当早些准备一下子。”“鬼东西!”花白的胡须一战,连脸儿都气红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听见过许多城里的老爷们说过:那班人都不是东西,而且,上一次,除了惊恐和忙乱,人们谣传的好处,他也是连影子都没见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深深地想:“年轻人啊!到底是不懂什么事的!为什么老欢喜那班人来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了气候的呀。同长毛一样,造反哪,又没有个真命天子。而且上次进城,又都是那么个巧样儿,瘦得同鬼一样,没有福气,只占了十来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气候啊!”他再急急地叫着儿子们问:“这消息是谁告诉你们的呢?”“大家都是这么说。”小儿子吉安告诉他。“放屁!这一定是谣言,那些好吃懒做的人造的。你们都相信了吗?猪!你不要想昏了脑筋啊!那班人已经去远了。并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气候的。他们,还敢来吗?城里听说又到了许多兵。”儿子们都闷笑着,没有理会他。老远地,又一个人跑来了,喘着气,对准王伯伯的头门。这是谁呀?王伯伯的心儿怔了一下。看看:是蔡师公的儿子。“什么事情,小吉子?”小吉子吃吃地老喘着气:“我爹爹说: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已经,已经,又,又……”“真的吗?到了哪儿?”“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着说不出话来,“差,差,……”“你说呀!”“差,差不多已经到到南,南,南陵市了。”“糟糕!”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过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儿子们将他扶着,轻轻地捶着他的胸口儿。媳妇也出来了。两个孙儿,七岁一个十岁一个,围着他叫着:“公公呀!”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条板凳上,眼睛里象要流出泪来:“怎么办呢?福儿!那班人真的要来了,田里的谷子已经熟得黄黄的;那班人一来,不都糟了吗?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呀!”“不要紧的哟!爹。谷子我们可不要管它了,来不及的!那班人来了蛮好啊!我们不如同他们一道去!”“放屁!”王伯伯爬起来了,气得浑身发战:“你们,你们是要寻死了啊!跟那班人去!入伙?妈妈的,你们都要寻死了啊?“不去,挨在这儿等死吗?爹,还是跟他们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来围城一样。挨在这儿准得饿死,炮子儿打死!谷子仍旧还是不能捞到手的。而且,那班人又都是那么好的一个……”“混账东西!你们不要吃饭了吗?你们是真的要寻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乱党哪!连祖宗,连基业都不要了,妈妈的,你们都活久了年数啊!”“不去有什么办法呢?爹,他们已经快要到南陵市了,这儿不久就要打仗的!”“不好躲到城里去吗?”“城打破了呢?”“妈妈的!……”王伯伯没有理会他们了。他反复地想着。他又和儿子们闹了起来。他不能走,他到底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知道,城里的老爷们也告诉了他,那班人是终究成不了气候的,同长毛一样。他不怕,他要挨在这儿等着。这儿他有急待收获的黄黄的谷子,这儿他有用毕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家具,有鸡,有猫,还有狗,牛,……他不能走哪。终于,儿子们都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话儿放在心上。他气得满屋子乱转。孙儿们都望着他笑着:“公公兜圈子给我们玩哩!”回头来,他朝孙儿们瞅了一眼,心里咕噜着:“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啊!”夜深了,儿子们都不声不响地跑回来,风声似乎又平静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盖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难吧!那班人实在再来不得了呀!……”二大清早爬起来,儿子们又在那里窃窃地议论着。王伯伯有心不睬他们,独自儿掉头望望外面:外面仍旧同昨天一样。“该不会来了吧!”他想。然而他还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儿进城去探听探听消息。叫媳妇给他拿出来一个篮子,孙儿便向他围着:“公公啦,给我买个菩萨。”“给我买五个粑粑!”“好啊!”漫声地答应着,又斜瞅了儿子们一眼。走出来,心里老大不高兴。到了摆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别多;有些还背着行李,慌慌张张地,象逃难一样。王伯伯的心里又怔了一下:“怎么!逃难吗?”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问。他怕他们回答他的是:——那班人还会来。闷着,渡过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摆在他的面前,拦住着出路,只剩了一条小小的口儿给往来的人们过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须搜查一遍。在人们的旁边:木头,铅丝钮钮,铁铲,锄锹;锥着,钉着,挖着!……还有背着长枪的兵啦。什么玩意儿?王伯伯不懂。他想问。可是,他不认识人。渡客们又都从小口儿钻过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瞧着:看看铅丝儿钮在木头上,沿着河边,很长很长的一线,不知道拖延到什么地方去了。靠铅丝的里面,还正挖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沟。这是干什么的呢?王伯伯今年五十五岁了,他可从没有看见过这玩意儿。他想再开口问一问,嘴巴边刚颤了一颤,忽然地:“滚开!”一个背枪的兵士恶意地向他挥了一挥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再滚开些!”再退一步下来。王伯伯的心儿忍不住跳起来了。他掉头向两边望了一望,在那一群挖泥的兵士里,他发现了一个熟人:张得胜,是从前做过他的邻合的一个小家伙。他喜极了,他连忙叫道:得胜哥!你们这些东西钉着做什么用啊?”“谁呀?”张得胜抬头看着。“啊!王伯伯!这是电网呀!”“电网?”王伯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个怪名儿。他进一步地问着:“做什么用的呀,得哥?”“拦匪兵的。上面有电,一触着,就升天。”“啊!那条沟沟呢?”“躲着,放枪哪!”糟糕!王伯伯的心里真的急起来了。他想:照这个样子看来,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又到了南陵市的话儿,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他心里急的一阵阵地跳着。可是,他不能不镇静下来,因为他还要问:“得哥,你们的枪口儿对哪边放呢?”“对河,电网外啦!因为匪兵都是由那边来的。”两边的兵士都笑着,看看这老头儿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儿乱了,因为他估计着:自家的屋子正在对河的电网外边,正挡着炮子儿的路道。他再急急地问:“得哥!那,那,那边,我们的几间小屋子该不要紧吧!”“你老人家那间屋吗?正当冲呀!”王伯伯的腿儿渐渐地发抖了。得胜哥连忙接着说:“伯伯,你老人家还得赶快回去搬东西呀!那班人说不定今天就要到的。”王伯伯的腿儿越发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动了。他火速地回转身来,爬着,跌着,昏昏沉沉地渡过了小新河。刚爬上自家边的河岸,他便发疯似地叫了起来:“不得了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