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天空-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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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闻音回答说:“除了学习《论持久战》,还读了一些闲书,譬如《诗韵集成》和《闲情偶寄》。”
王兰田颇为意外地说:“这两种书都是谈文说艺的,东方同志莫非志在此乎?”
东方闻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倒未必,只不过我到凹凸山,急急忙忙,许多书都丢了,只剩下几本。还有一本英人的《莎翁十四行》,闲暇时偶尔翻翻,不甚明了,只是觉得趣味有很大的不同。首长国学造诣精深,敬请赐教。”
王兰田说:“赐教不敢当,我本来就是教书匠出身,倒也委实有些体会。我以为,《诗韵集成》虽然只是韵学,但是一个‘韵’字又有很深的讲究。同样是采韵,有的虽然工整却不见灵性,有的虽然可见灵性又不见境界,有的有灵性也有了境界,却又少了美感。妙手采韵三昧,往往韵在韵外,见音见形见神。韵脚如山,神形似水,水无山不存,山无水不秀。中国的文字不同于西洋,西洋字就是字,字里没有灵魂。汉字本身却是同历史丝缕纠缠的。甚至可以说,汉字是中国历史的另一条脉络,所以形态中就有很多蕴含,笔画之间暗寓情境。
为什么说中国的诗不好作呢,作好了也不好品,更不好翻译。西人是很难体会中国诗词的妙处的。反过来说,我们所读到的西人诗词,都是经过翻译的,这就势必要大打折扣。诗词不同于校旱,故事或可翻译个大致意思,境界却是无法翻版的。不懂西文去读西人的诗词,实际上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荒唐事情。我劝你少读西人诗词,光是一本《诗韵集成》,仅仅就韵见诗,就是博大精深了。你再回过头来,从字里找诗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妙处。”
东方闻音如同醍醐灌顶,亦惊亦喜,情不自禁地就喊了一声先生,说:“听先生一席话,真有茅塞顿开之感。先生对于中西文辞差异的阐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的确耳目一新。”
王兰田笑笑说:“东方同志这是表扬我了,我这不过是一家之言。我个教书匠,不教书了还是好为人师,算不算是瘾癖啊?”说完又转过话题,拍了拍腰际的手枪,又指了指东方闻音腰间的手枪说:“你看,人家都说,两个武松谈虎,两个屠夫谈猪,咱们这两个扛枪的居然在这里谈书,还真有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呢。你说是不是啊?”
东方闻音也笑了,说:“当真是难得有这一份闲情逸致,先生这一课,够我揣摩一阵子了。”
王兰田说:“那好,第一堂课结束了,咱们现在开始上第二堂课,不过这堂课你我换个位置。你当先生,我当学生。”
东方闻音立即就红了脸,说:“首长吓唬我呢,我这点底子,怎么能给首长当先生呢?”
王兰田说:“我不是让你讲诗韵,你给我讲讲你对这次分区领导变动情况的看法,特别是对于梁大……梁必达同志任分区司令员的看法。”
东方闻音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我还当真没有仔细想过。上级的一盘棋,不是我们这些凡胎俗子的肉眼能看出眉目的。”
王兰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个妮子,也开始有城府了。也好,这样可以避免犯自由主义。那么,你就谈谈你对梁大牙同志的看法。”
东方闻音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总的说来,梁大牙——梁必达是个好人。”
王兰田说:“这是什么话?梁大牙当然是个好人,否则怎么会让他当分区司令员呢。梁大牙不仅是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出众的好人。”
东方闻音抿嘴一笑说:“我是说梁……必达同志进步很快。其实梁必达是个很有思想的人,脑子不笨,也很会琢磨事。从战斗的角度看,县大队长已经当得比较成熟了,但是现在就去当分区司令员,我还是有点担心他的组织能力,特别是团结问题。”
王兰田说:“对头,这也是我和老杨最不放心的地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说我们是什么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另外,我们还想为梁大……你看,这个名字还是没有梁大牙叫起来顺溜——我们还想为梁必达同志配一个可靠的助手,在他的身边工作,在重要的时刻出个主意提个醒。这个同志应该在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上,既能经常同梁必达同志接触,又能密切地掌握部队。”
东方闻音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这次又像上次到陈埠县的时候那样,又让她“稳住”梁必达。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上次派她来,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那时候是因为对梁大牙不放心,而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要保护梁必达了。刚到陈埠县的时候她感觉她就像个捏在梁大牙手里的人质,而现在这个人无疑是梁必达实际的军师。彼一时,此一时,已经完全是两种性质了。
东方闻音笑问:“这样重要的任务,该不会交给我吧?”
王兰田看着东方闻音,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就不会?”
东方闻音胸有成竹地说:“梁大牙已经是梁必达了,可是东方闻音还是东方闻音,这就是不会的理由。”
王兰田愣了一下,旋即朗声大笑:“好,回答得妙。”又说:“你说对了。这次要物色一个军政两面都硬的军事干部,担任分区的副参谋长兼独立团的团长。你看朱预道合适不合适?”
东方闻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合适。”
王兰田似乎有点意外,很注意地看了东方闻音一眼,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东方闻音说:“第一,咱们凹凸山根据地不是净土一块,思想斗争一直存在,过去就一直说有宗派主义,朱预道是梁必达使用最得力的干部,这次如果搞水涨船高,不是宗派主义也是宗派主义了。第二,独立团是分区惟一的主力部队,如果让朱预道去担任团长,窦副司令他们更会感到压力,不利于团结。第三,梁必达从大队长一跃成为分区司令,提得太快,思想准备不充分,这个时候也正是培养他政治素质的时候,有朱预道就近保驾,他就有可能有恃无恐,助长妄自尊大情绪,不利于进步。”
王兰田听了,不禁击案称赞:“好,好啊。我们的小东方果然长大了,成熟了,有眼光。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东方闻音说:“我算什么英雄?还不是跟你们学的。”
王兰田兴奋了,站起身子接着说:“我跟你也交个底,现在国际反法西斯斗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国内战场的形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凹凸山分区将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心。这一次分区领导层的变动,是很关键的。你也要回去,担任政治部的副主任。凹凸山分
区还要组建一个独立二团,由宋上大担任团长,你同时兼任独立二团的政委。”
东方闻音吃惊不小:“我……行吗?”
王兰田笑而不语。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头加尾,你也是七年的老八路了,要是把你在学校参加活动的时间算上,你参加革命可以算是八年了。不要怯阵,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而且有了实际工作经验。只要你肯学习,敢于扑下身子抓工作,就没有不行的。看看梁大牙……梁必达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榜样就在身边,你为什么不行?”
东方闻音仍然沉默。她觉得那时候到大街上散发传单,和现在要去担任一个团的政委,领导千儿八百八路军战士的思想政治工作,是有区别的。那时候年纪小,才十三四岁,可以说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学长们一鼓励,脑子一热也就豁出去了。可是现在,那是一个正正规规的野战团啊,不比游击队,也不比在梁必达的胳肢窝下过日子,那是要独当一面的啊,她能行吗?
王兰田显然激动了,进入了一个职业思想政治工作者的状态:“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你的一腔热血不洒在青春的路上,更待何时啊?那时候参加学生运动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敌人抓去了,会是什么结果?你肯定是想过的。可是你没有动摇,没有患得患失,这就是革命者的勇敢精神。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引导你走向更加残酷的斗争,引导你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凹凸山。实践证明,你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工作者。你的成熟使我们感到欣慰,也让我们看见了年轻的一代给我们带来的希望。你没有也不应该有退缩的表现,你不能有别的选择。你应该拿出新的姿态,勇敢地冲到斗争的最前沿,接受时代给你的馈赠和考验。”
王兰田如此慷慨激昂地一说,连东方闻音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是啊,当初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冒着白色恐怖去散发传单,的确表现了很大的勇气。当然,怕还是怕的,但是没有退缩。现在已经经过七八年的实际锻炼,从道理上说,只能是更加勇敢了,似乎没有瞻前顾后的道理。想到这里,东方闻音便抬起头来,对王兰田说:“我接受上级的安排。”
王兰田说:“这才是一个政工干部的正确态度。”顿了顿又说:“那些闲书目前少看,多读读《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和《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当然,那些书也别扔,留着,等战争结束了再看。”
第六十一节
杨庭辉和王兰田在陈埠镇吃过晚饭,便直接进入寿春县,在寿春县县长安雪梅带领的县大队的护送下,将趁夜幕经由三分区,直接到江淮军区报到。看得出,两位首长心情都很好,该布置的都布置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走得似乎很放心。
杨庭辉没有同东方闻音单独谈话,在同梁必达谈完之后,两位首长又分别找了宋上大和马西平。如此,每个人对自己的去向都有了底,却又不知道首长们跟其他同志谈了些什么。
送走杨、王首长,东方闻音满以为梁必达要同自己交流意见,岂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梁必达的踪影。东方闻音心里有些奇怪,心想,这个梁必达,当了司令就不认老战友了。决定不理他,可是再一想,又有些忍不住,于是便信步下山。
梁必达的祝葫是区干部张二根家的里间厢房。东方闻音走进院子的时候,张二根一家正在吃饭,张二根的家狗姚三也在地上左顾右盼。畜牲眼尖,一眼瞅见东方闻音进来,呼地一声便蹿上来,蹦起来向东方闻音讨好。东方闻音倒也不怕,伸出手来一上一下,挑逗姚三上蹿下跳。
这狗有个故事。姚三是岳秀英家养的母狗第二窝崽子,雄性,腿短身长,但是极其机灵,两个月前由朱预道亲手牵来,作为梁大队长二十七岁大寿的礼物,献给了梁必达。梁必达十分喜爱,给它取了个怪头怪脑的名字叫姚三。为什么这样取,梁必达不说,别人也不晓得。梁必达一有空就把姚三牵出去训练撕咬格斗,有一次姚三居然溜进大队部的伙房,毫不含糊地干掉了一只活鸡。那鸡是炊事员老韩拿半块大洋从老百姓家里买来,准备慰劳伤员的,转眼之间血肉全无,老韩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掂刀就要跟姚三拼命。老韩虽然左腿瘸了,但是那天因为深仇大恨,竟然连跳带蹦跑得飞快。
眼看就要撵上了,惊动了梁必达,梁必达又拎着驳壳枪跟着去撵老韩,一边撵一边咋呼:“狗日的老韩,你要是把我的姚三砍了,老子就把你的右腿也打瘸。”
老韩扔掉菜刀就骂:“狗日的梁大牙,你的野爹吃了老子的半块大洋,那可是给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