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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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塔纳尔在帕罗马莱斯沼泽地里打猎,到晚上十时才回家。安塞尔莫去请医生,佩德拉像条忠实的家犬一样守候在庭长夫人的床边,厨娘塞尔万塔端着椴树花浸剂默默无言地进进出出,毫不掩饰冷漠的表情。她新来乍到尼德斯”。古希腊哲学家,爱利亚学派主要代表。反对赫拉克,是山里人。安尼塔已好久没有这样思念堂维克多了,但那天天黑,她想起不在家的丈夫,就捂着脸哭了。这时,她多么希望他在身边!生了病后,她倍感孤单,真想他陪在身边。侯爵夫人、巴科、比西塔辛和里帕米兰听说她病了,都忙去看望她,但总难慰她的孤寂。她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们,对他们报以微笑,但心里却一分一秒地数着,离晚上十点还差多少时间。她的金塔纳尔才是自己真正的朋友,比父母还亲。侯爵夫人待的时间不长。她坐在病友的身边,摸摸她的前额,说没什么关系,索摩萨说得对,春天容易生病。她告诉庭长夫人该喝点什么,便告辞走了。巴科默默地欣赏安娜的美貌,她那张埋在松软的白枕头里的脸,他认为宛如一颗放在匣子里的宝石。比西塔辛觉得安娜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宝座上的圣母马利亚。由于发烧,庭长夫人的眼睛熠熠生辉,脸如玫瑰,笑起来就像一位圣女。巴科情不自禁地想道:“她太迷人了。”巴科像他母亲一样,说了不少愿为她效劳之类的话后,也走了。在走廊上他见佩德拉端了一杯糖水走来,便在她身上拧了一下。比西塔辛将自己的披肩放在安娜的床上,尽管佩德拉对她板着脸,但她还是摆出一副由她来操持一切的架势。用人能相信吗?幸好她来了,该做的事由她来做吧。
“再说,你那个金塔纳尔准在忙他自己的事儿了,否则,他怎么会丢下你去打猎呢?”
“他不知道……”
“你昨天夜里不是就不舒服了?”
“这都是那个弗里西利斯不好。”
“跟这个人在一起准会和他一样变成疯子。给英国鸡搞‘杂交’的不就是这个弗里西利斯吗?”
“对,对,就是他。”
“他不是说我们的祖先是猴子吗?他自己倒像没有教养的勇敢的猴子……这家伙连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衬衣领子……也没有见他戴过礼帽。”
索摩萨晚上八时又来了。在他看来,安娜的病虽和气候有关,但他总有些放心不下。他看了看病人的舌苔,号了号脉,又从口袋里取出体温表,叫安娜夹在腋下。他看了看体温,脸立即红得像樱桃。他皱着眉头看了比西塔辛一眼,生气地说:
“糟了,刚才一定说了许多话,使病人得不到休息。准是来了不少人,话也没有少说……”
比西塔辛听了,脸火辣辣的,索摩萨说对了。他并不怎么懂医学,但他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他开了处方,又把堂维克多骂了一番,说他不该这时不在家。还说一人发疯,百人学样;弗里西利斯压根儿就不懂达尔文主义。他在庭长夫人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了一声“明天见”,就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比西塔辛坐在床边。她大口吃着罐头甜食,嘴里塞得满满的,说索摩萨完全是个饭桶。银行职员的妻子相信土郎中,不相信大夫。她两次难产,生命垂危,都是靠没有注册的接生婆救活的。
“真是一派胡言!他怎么说有人跟你聊聊天,分分心,你的病情反倒加重了?畜生!他根本不知道你是个好动感情、好想入非非的人。现在,如果我不在这儿,你肯定会整天想那些伤心事儿,想你那个不在身边的金塔纳尔,想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他是不是个好丈夫;他已不是个孩子了……总之,孤身一人,又有病,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呢?”
安娜假装在听她说话,实际上她另有所思,根本不知她在说些什么,这是她对付比西塔辛唠叨的唯一办法。十点一刻,扎着裹腿、系着宽皮带的堂维克多才带着水淋淋的猎物和猎枪走进卧室,后面跟着堂托马斯·克雷斯波,也就是弗里西利斯。他戴一顶皱巴巴的灰帽子,围着一条方格大围巾,穿一双三层底的白鞋子。金塔纳尔像《吟游诗人》第一幕中的曼里克将斗篷摔在地上一样,将雨衣丢在一边,扑到安娜的身上拼命吻她的前额,竟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啊,这样才对,这才是自己家里人表示的亲切感情。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金塔纳尔仍是她的。她也热烈地吻他,并暗暗发誓,一定要永远忠于他。堂维克多的八字胡像一把潮湿的扫帚,带着沼泽地的潮气,将妻子的前额弄得湿淋淋的,但她并不感到讨厌。他那一头根部灰白、发尖焦黄、像刷子一样的头发在她看来是金发,银发。
堂维克多也认为,安娜的病“没有什么要紧”,但他心里也因没有坐四点半的那趟火车回来而感到内疚。
“克雷斯波,当时我就有预感,要是真的早点回来就好了。”他又回头对比西塔辛说,“夫人,不知为什么我总想早点回来。”
“是那么回事儿,预感是有的。”银行职员的妻子大声地说,她打算举自己的例子加以说明。
“可都怪他……”
弗里西利斯耸了耸肩,便去给病人号脉。安娜抓住他的手,对他表示谅解。堂维克多的确想早点回家,不过,他是想早点回来看戏。这点他不好说出口。弗里西利斯虽可以揭穿堂维克多的“预感”,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浓密的、像野人的毛一样的头发。他剪了个平头,头发像一堆灌木丛。他皱着眉头,闭起灰色的眼睛,因为他讨厌灯光。但这么一来,身躯常和家具相撞。他身上还带有山林的气息和沼泽地上的雾气。他有点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也有点像受光亮的吸引误人家宅内的蝙蝠……他站在烦躁不安、忧心忡忡、发着高烧的安娜身边,浑身散发着健康的气息,以此感染病人。
比西塔辛说要陪病友过夜,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劝说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夫妇俩时,安娜再次请丈夫拥抱自己,并泣不成声地对他说:
“你先别去睡觉,我害怕,金塔纳尔,看在上帝分上,你别走。”
“我不走,亲爱的,我不走,你放心吧。”他亲切地将床单盖在她的身上。庭长夫人发觉她丈夫有点发愁。
“怎么啦?你在发愁?你是不是以为我的病比人们说的还严重?你想瞒着我?”
“不是这么回事,亲爱的,看在上帝分上……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过,你不用害怕,我向你保证,我很快会好的,我已了解自己的病情。我的病发起来很凶,过一会儿就好了……眼下我确实很紧张,我仿佛觉得世界就要将我抛弃,我成了孤身一人,所以,想要你陪陪我,但这很快会过去的,这只是神经紧张……”
“是这样的,亲爱的,是神经太紧张了……”
说完,他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说:
“我的心肝,我跟你在一起。”
他走出边门。在过道上他大声地说:
“佩德拉,塞尔万塔,安塞尔莫,随便哪一个听着,堂托马斯将石鸡拿走了吗?”
安塞尔莫翻看了那一堆放在厨房里的死鸟,从远处回答说:
“拿走了,老爷,这儿没有石鸡了。”
“岂有此理!他老是将石鸡拿走。这是我的,是我打死的,肯定是我开枪打死的。真不像话!安塞尔莫,你听着,明天一大早你就上堂托马斯家,要一本正经地去将那只石鸡给我要回来,无论怎样也得要回来,明白吗?这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拔了毛,也得将它要来。‘是谁的就应该归谁’。①”
①原文是拉丁文。
安娜听到叫喊声,知道丈夫这样说没有恶意,便原谅了他。“猎人都是这样的。”她仁慈地想道。
堂维克多又来了。为刚才石鸡的事他很激动,妻子甜甜的微笑使他恢复了平静。
安娜到午夜一时半才入睡。堂维克多到这时才去睡觉。
脱去外衣上了床后,他才意识到他亲爱的安娜生病是很大的不幸。不过,他并不惊慌,反正不会有危险。如果有危险,那她一定会痛苦不堪。她不觉得疼痛,不感到惊恐,也就不会有危险。不过,这也算是他倒霉,至少有好几天不能去看戏。虽说这阵子在剧场演出的是个说唱团,但他坦率地承认,自己对说唱剧那种柔和、朴实的艺术美也颇为欣赏。前些日子他就看了《海滨》、《蓝色的多米诺》和《誓约》,领略了其中的艺术情趣。可是,为开始筹建西欧经济铁路和省长一起进行的考察自己还去不去?和总工程师在俱乐部约好的那几盘多米诺骨牌还玩不玩?饭后还出去散步吗?一想起多日不能出门,他就害怕……他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熄了灯。见到一片黑暗,他又感到内疚,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不想可怜的妻子,只想自己过得舒服些。他好像在表示歉意,实际上只是在欺骗自己。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的心肝,你真可怜啊!”
他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和平时一样,又是满脑袋的打算。但他突然又想到了安娜,想到她在发烧,心里又忧心忡忡。“天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他讨厌吃药,生怕服错了剂量。看见了绿色的药,他就害怕,认为这是毒药。尽管他学过物理、化学,但以为毒药总是黄色或绿色的。想到女仆们会出差错,想到索摩萨说话的那副腔调……想到种种不愉快的事情,他就心烦,他怀着自怜的心情起了床。到了妻子的卧室,他又将刚才的种种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安娜仍然不好,夜里说胡话。佩德拉一直守在她身边,说夫人昨夜非常不好。他们没有叫醒他。
上午八时,索摩萨来了。
“怎么样?他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吗?”堂维克多紧握双手,全身颤抖,当着病人的面问医生。安娜虽昏昏沉沉的,但听到了他的话。
医生没有回答。他开了处方,来到客厅。
“什么病?”金塔纳尔低声地问道,他的声音在颤抖,“究竟是什么病?”
堂罗布斯蒂亚诺以蔑视、愤怒的目光瞧着他。
“什么病?”堂罗布斯蒂亚诺也在这样问自己,但他无法回答。看样子,情况相当严重。但他却说:
“要细心照料病人,不要只丢给女仆照看,也别让比西塔辛插手。她废话太多,会妨碍病人休息。就是这些。”
“可她的情况严重吗?”
“既严重也不严重。不,不严重。根据科学,既不能说严重,也不能说不严重。不过,老弟,这方面的事您不懂。也许是肝炎吧?也可能是肠炎……不过,有些症状会使人产生错觉……”
“这么说,她不是因为神经紧张,也不是因为天气不好……”
“老弟,神经方面有问题,天气也有关系,还有血液……各方面都有影响,不过,这些事您不懂……”
“大夫,我是不懂,不过,闲来无事,我也看过一些医书,看过雅科德的书。看了这些书,我就想……就想恶心,好像听到血液在流动,以为心脏就像洛索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