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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庭长夫人-第8部分

小说: 庭长夫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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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讲到的舞蹈他一般都是在聚会时跳的。自从医生禁止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在夜里写诗看书后,他几乎每次聚会都要参加。不参加这种热热闹闹、男欢女爱的晚会,他每天晚上就寂寞难挨。玩牌玩腻了,教士和衣冠楚楚的主教间的会晤,正如他说的那样,使他感到伤心,因为他既不是自由派,也不是卡洛斯分子,他只是一个神父。年轻人喜欢和他在一起,与某些学识渊博的斐都斯塔人相比,他们更愿意和他交往。当地的年轻诗人和报刊记者都认为他爱批评爱挑剔,尽管他平时总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比如,有时他在街上遇到了特里封·卡门纳斯(他是斐都斯塔最有作为的诗人,每次赛诗会他都获胜),他便招手让诗人过来,拿自己的鹰钩鼻子贴近对方的大耳朵,说:

“你那首诗我拜读了……不坏,不过,你不应该忘记诗的技巧。要多读一点古典诗歌,特里封西约①。你还能找到比下面的诗句更简洁的诗句吗?

①特里封的昵称。

我见到一只小鸟,

栖息在百里香上。”

接下去,他便大声背诵起维耶格斯①那首温情脉脉的诗,眼中噙着泪水,嘴里唾沫四溅,从开头一直背到结束。对于大祭司的这种不拘一格的行为教士会的多数人都能予以谅解,因为他已是垂暮之年的人了。

①十六世纪西班牙诗人。

“即使这样,”一个才到斐都斯塔的年轻教士(他是司法部长的亲戚)说,“即使这样,他说起话来,信口开河的样子还是不能原谅的。他太随便了,说话用的字眼也与他的身份不相称。”

大祭司曾经在自己的讽刺诗中几次嘲弄过这位教士,对他的话,大祭司总是用下面的这一番话来做出回答: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来吟诵两行我的同乡、我最崇敬的诗人马西亚尔的诗,我认为非常适合:

我的诗篇虽不那么正经,

但我的为人非常纯正。①”

①原文为拉丁文。

这就是说,他认为自己在语言方面虽有失检点,但行为非常规矩,而别的一些教士在行动方面常常越规。他说起话来信口开河,这是他一贯的表现,并不是偶然如此。而他引用马西亚尔这两行诗的含意也就在这里。

那天下午大祭司谈兴很浓。奥布杜利娅来教堂参观激发了他长期遭压抑的欲望和他已渐趋淡漠的对女人——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对已婚女子的激情。奥布杜利娅留下的那种香味别人都没有闻到,堂卡耶塔诺却闻到了。

对大祭司刚才的问话,讲经师只微微一笑,以示回答。他没有离开圣器室,因为他有事要对大祭司说。每次祈祷后,有些教士喜欢留下来聊一会儿天,“小聚片刻”,可是,德·帕斯却很少参加这样的小聚。如果天气晴朗,参加小聚的教士们会一起出去沿公路散散步,或上埃斯波隆公园走走。如果下雨,或者天快下雨,聊天的时间便会延长,直到“公鸽”有意让带在身上的教堂钥匙发出声来,教士们才各自回家。别以为祈祷后喜欢留下来聊天的那些人都是好朋友。就像别的围成一圈爱对他人说长道短的人一样,他们也爱议论不在场的同事,好像自己毫无缺点似的,他们还装出他们一辈子不想分开的样子。这时,如果聊天的人中走掉了一人,开始几分钟他们还会对他表示几分尊重。等过去了一些时间,估计他也该到家了,留下来的人中一定会有人说:

“就拿这位来说吧……”

他边说边指一指教堂的大门。大伙儿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是:“集中火力向他开火吧!”

于是,离去的这个人便被说得一无是处。

大祭司也是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人。比如,副主教堂雷斯蒂图托·莫乌雷洛的绰号就是他给取的,至今,副主教本人对此还一无所知。教士会里的人背后没有一个人叫他莫乌雷洛,也没有人叫他副主教,大家都称他“格洛塞斯特尔”。除了右肩略微有点倾斜外,堂雷斯蒂图托可是个挺帅的小伙子,个子几乎和司法部长的那个亲戚一样高。生理上这一难以治愈的缺陷已成了他追求风雅不可逾越的障碍。于是,他只好“将错就错”,有意夸大这一缺陷,使自己显得十分滑稽。他将身躯拼命向右边倾斜,活像一颗垂柳。他这一奇特的身姿使人们觉得莫乌雷洛这个人总好像在窥视着什么,仿佛他总爱听一些流言蜚语和小道消息,有时甚至还会通过门的锁眼窃听他人的机密。副主教虽没有读过达尔文的著作,但他却发现自己像大写字母“F”一样的身姿,以及精明、奸诈、口是心非、居心不良等性格特征,竟然和他特别器重的马基雅维洛主义①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自以为自己从讲经师那儿学来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能欺骗众人。他虚情假意,两面三刀,表面客客气气,和蔼可亲,甚至还装出糊里糊涂的样子,用来掩饰他的妒忌之心。

①马基雅维洛(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历史学家,马基雅维洛主义的特点是通过奸诈、隐晦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过,正如大祭司说的那样,不管他装得怎样和蔼可亲,不管他自以为怎样像马基雅维洛,他总还是骗不过大家。

平时说话,他总喜欢贴着对方的耳根边说,一边还挤眉弄眼,用的字眼意思含混,模棱两可,像魔术匣一样叫你弄不清里面包含的是什么意思。他是个伪君子,在宗教信仰的外在形式方面常装做不太在意的样子,以便显示出他的一片虔诚完全发自内心。他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人,他总是说,他自己只向一个人敞开过心扉。

“我知道言多必失,我也没有忘记祸从口出的道理。不过,对你我完全可以推心置腹,把该说的全告诉你。也许在我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件秘密的事。”

于是,他低声地神秘地跟对方说那件事。

每次他走进圣器室里时,总是用让人几乎听也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先生们,今天的天气好得很!但愿天天有这样的好天气!”

里帕米兰几年前有时偷偷去剧院看戏。他戴着个大口罩,躲在包厢一旁的阴暗处。一天晚上,他去看勃雷东·德·洛斯·埃雷洛斯①的《爱德华多的儿女们》。当那个驼着背、歪斜着身子的法庭庭长出现在舞台上时,里帕米兰不怀好意地大声地说:

①西班牙十九世纪喜剧作家。

“这不是我们那个副主教吗?”

这话很快便传开了。从此以后,在斐都斯塔有文化的那些人中间,格洛塞斯特尔就成了堂雷斯蒂图托·莫乌雷洛的另一个名字。现在他正装出一副很高兴的神态听大祭司说笑话。不管大祭司在不在场,他都有些怕他,因为他爱胡言乱语。每当卡耶塔诺背对着自己时(因为他喜欢一边讲话,一边转动身躯),格洛塞斯特尔便向教长挤挤眼睛,再拿一个指头敲敲前额,意思是说这个田园诗人脑子有毛病。大祭司继续说下去:

“先生们,我说这话可是有凭有据的。这位寡妇在京城里的情况我全知道。她和那位有名的瑙普利亚大主教交情很深,而那位大主教又是我的故交。有一次,在阿雷纳尔街的一家旅店里我认识了这个奥布杜利娅,而过去在斐都斯塔我几乎没有和她打过招呼,尽管我们都是贝加亚纳侯爵家的座上客。现在我们已是好朋友。她是个享乐主义者,不相信第六诫①。”

①指基督教十诫中的第六诫:不淫乱。

大祭司的这番话引来一阵大笑。教区法官只是微微一笑,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犹如圣徒看在上帝博爱的分上,容忍耳中听到的那些胡言乱语一般。副主教也勉强笑了一笑。

奥布杜利娅·凡达纽的艳史,如同不久前她留下的笑声、芳香,还有她那一身衣着,是对圣器室的亵渎。

大祭司像诗人马西亚尔那样讲述着那位太太的风流韵事,只是他没有用拉丁文。

“先生们,华金尼托·奥尔加斯告诉我,这位太太在埃斯波隆穿的那身衣服……”

“实在是太招摇过市了。”教长接下去说。

“可也非常华丽。”司法部长的亲戚说。

“她的服装很多,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而且,天天换一身新衣服,”副主教插言说,“我也不明白她是从哪儿弄到这么多衣服的,因为她日子过得并不十分富裕。虽说她拼命想挤进贵族的行列里,实际上她并不是贵族。她就靠收一点租子,以及一点抚恤金……”

“我正想说一说这个问题,”卡耶塔诺得意地打断他的话说,“奥尔加斯这个刚在圣卡洛斯学完医学专业的小伙子告诉我,最近几年奥布杜利娅在马德里替她的堂姐塔尔西拉·凡迪纽帮忙,她堂姐是某位大人物有名的情妇……”

“是这么回事。那又怎样呢?”

“她是替她堂姐拉皮条的,当然,也可能没有这么严重。不过她的确是帮了她堂姐的忙。她堂姐当然很感激她,便不时地送给她一些自己不穿的衣服。这些衣服都还是新的,数量多,质地也好……”

教士们表面上装做仅仅出于礼貌,才听大祭司叙谈的样子,实际上,他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里帕米兰说这些风流韵事时,就像说笑话。后来,大祭司发现大伙儿听了他的话,脸上露出惶惑的神情时,便将一双犀利的黑眼睛盯着奥布杜利娅的忏悔神父——讲经师,仿佛试图从他那儿为他讲的事找到位证。

讲经师待在那儿的目的是想单独和堂卡耶塔诺谈一件事情。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大祭司的胡言乱语。他很尊重大祭司,知道他行为端正,心地纯洁,因此,大祭司嘴里说些不太正经的话,他也没有计较。他俩是好朋友,里帕米兰是堂费尔明在教士会的纷争中最坚定、最热情的支持者。别人跟随他,有的出于私利,更多的是出于恐惧,堂卡耶塔诺谁也不怕,他支持、热爱堂费尔明,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他认为堂费尔明是整个大主教会唯一出类拔萃的人。他认为,主教是个窝囊废;格洛塞斯特尔没有什么才华,却异常奸诈阴险;只有讲经师才是有学问的人,是个文人、演说家,他能管住人。而最主要的是他有新观念,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有人说教区法官的坏话,说他贪污受贿,专制独裁,从事肮脏交易,老人听了便会生气,断然加以否定,甚至连非常有可能的买卖圣职的行为他也不予承认。如果有人告诉他有关讲经师的风流韵事(一般都是些流言蜚语,没有任何事实作为依据),大祭司只是一笑置之,意思好像是说,即使这是事实,也算不了什么嘛。

“事实上,堂费尔明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讲经布道像克利索斯托摩①一般讲得头头是道,如果有女教徒爱上了他,这也不是他的过错,更不是件有悖大自然规律的事。”

①圣胡安·克里索斯托摩(344—407),君士坦丁堡主教,以能言善辩著称。

里帕米兰心里想些什么,讲经师全清楚,所以,他将他视为自己最忠实的追随者。这时,他在等大祭司把话讲完。他要问大祭司一个问题,这问题如果去问别人,就不怎么稳妥了。格洛塞斯特尔已觉察到讲经师的用意。

“讲经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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