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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陈忠实文集-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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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喜明听得出来,安书记厌烦他,不过想快点哄他走开了事,他反而更热情地说:“我等着!你啥时通知,我啥时候来!阶级斗争咱不马虎!”

尤喜明回到家中,等了一周,又等了十天,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没见安书记的通知,也没见开斗争尤志茂的大会,也没见撤换尤福来的贫协主任职务。他急了,实在急了!得去问问安书记,阶级斗争还要不要天天抓?

他真的去公社了,走在十字路口,碰见了安书记,正骑着车子,到坡岭上几个大队去检查生产呀!

“安书记,那个案件怎么处理?”

“什么案件?”

“尤福来给地主分子送粮的案件。”

“那事……不是案件。”安书记淡淡地说,“我已经处理过了。”

“我一点不知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尤喜明难受了,安书记和他说话这么难听。他咬住问:“咋样处理的?”

“批评教育。我和尤福来谈了,他认识了。”安书记平静地说着,舌头一转,反而批评教育起尤喜明来,“喜明同志,你也要注意参加生产劳动哩!”

“我接待参观的群众,从早到晚……”

“要是人少了,有空到地里去,参加劳动。”安书记说,“要注意群众影响,我听到不少意见呢!”

听着安书记肯定的口气,和那讨厌的神态,尤喜明什么也不想说了,转身走了。

参观的人也少了,寂寞的日子又开始了。

这天早晨,他突然从隔壁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什么文化革命开始了!他的心猛烈一跳,不由地把胳膊抡起来,走路也有劲了。他暂时还弄不清,这场运动弄啥呢?又要收拾谁呢?文化革命,那是文化人的事,农村搞不搞呢?他想着,走着,走到街巷中心的十字口,最好农村也搞,有运动才热闹!最好搞成……

分得尤志茂的麦子已经吃完了……这回真的搞起来,该吃谁的呢……

1980。11灞桥

枣林曲

枣林曲

一

洗刷了锅碗,收拾了屋子,哄得小外甥睡着以后,玉蝉提上竹篮,上街去买菜。

背巷里人也这样稠,不小心着就撞碰了肩膀。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万货,明明是故意碰的!讨厌!

菜店里的水泥地板上,提着一堆失掉了色泽的秋茄子,老冬瓜,正是蔬菜生产的脱茬季节哩!家乡的青山坡上,秋茬苜蓿正鲜嫩吧?小蒜大概还没有抽苔儿,那味儿比韭菜还鲜……

对过那家水果店门口,男男女女围塞满了。玉蝉走到跟前,唔,红枣上市了!多好的鲜枣儿……俺枣林沟的枣儿也该红了吧?层层迭迭的青山,一眼望不透的青葱葱的枣树。蒜瓣一样繁的红枣,压弯了枝条。社娃哥正在摘枣儿哩吧?他的红枣一般淳厚丰润的脸膛,正喜得笑哩!他生她的气吧?肯定……

一颗颗水灵灵的绿红枣儿从售货员的秤盘滚进她的竹篮,玉蝉退出身来,心还在扑扑地跳着。多美的枣林沟……

“蝉儿——”

好耳熟的声音!玉蝉抬起头,在人流里寻找呼叫她的人。

“蝉儿——”

多亲切的声音!在水果店的偏门口,她瞅见了玉山叔那张柿饼脸,正喜和和地笑着,扬起吊着黑色羊皮烟包的长杆儿烟袋,向她打招呼哩。

“大叔,你进城做啥来咧?”

“送枣儿。”玉山叔用下巴指着拥挤的水果店柜台,自豪地笑着说,“那儿卖的,就是咱们枣林沟的枣儿。”

“噢!怪不得,我一尝这味儿……就很熟!”玉蝉儿说。

“能尝出咱的枣儿的味儿吗?”

“能!我一口就尝出来!”玉蝉说,“我刚才还想,这多像俺枣林沟的大枣儿呀!果真……”

“昨日开园摘枣,我就给你挑了一兜儿,全是鸡蛋大的,准备今日进城给你捎来,临了记不清你住哪条巷……”玉山叔说得好动人。

“你还记着……我……”玉蝉儿突地觉得心里灰溜溜地,不好意思地说。

“记得!你在咱枣林沟出了不少力,怎么不记得!”玉山叔大声肯定说,口气十分热诚,“自打枣儿有了味,我跟社娃一天不知念叨你几回哩!”

“我不信!”玉蝉撇着嘴角,“不骂我才怪哩!”

“噢哟!蝉儿,你真是屈了叔的心,也屈了社娃的心!”玉山叔睁大笑眯眯的眼睛,噘起留着小胡须的嘴唇,似乎很伤心地说,“你可真是屈了俺的心……”

“我是说……他……”玉蝉轻声说,不由地脸热了,用眼瞄着玉山。

“他——社娃?”玉山叔明知故问,象猜着了玉蝉的心思,摇摇头,更肯定地说,“他呀,比我还念叨得多哩!”

玉蝉的心又一热,羞涩地低下头。他怎样念叨呢?念叨些什么呢?

“你不知道,你刚走那一向,社娃结眉苦脸,整日没个笑影。一个人钻进枣林沟,闷住头干活儿,不和我照面……”玉山叔用显然夸大了的口气,说得很动情,“我真担心他会闷出病来,就把他叫出沟来,坐下,说宽心话……”

“我才不信哩!”玉蝉心里象有个小毛虫虫在蠕动,口里却故意说出相反的话来。

“你不信?”玉山叔的柿饼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前日,我到医院去,他还问你……”

“医院?他在医院做啥?”玉蝉奇怪,忙问。

“噢!你还不知道,社娃住院咧!”玉山叔难受地说。

“啥病?”玉蝉吃惊了。

“肚里疼……”

“肚里疼也住院?”

“疼得好凶!疼得社娃在地上滚……闭了气!”

“啊——”玉蝉惊得脸上变了色,“啥病这么疼?”

“绞肠痧!”玉山叔说,“医生说是阑尾炎……”

“唔!”蝉儿急骤跳腾的心稳下来,“现在呢?”

“没事咧!”玉山叔变出一副快乐的声调,畅快地说,“拆了线咧!再过一两天就出院呀!”

“在哪个医院住着?”

“咱县医院。”玉山叔说,“你该抽空儿去看看!”

“我?”玉蝉说,“人家稀罕我去吗?”

“看看看看看!你这女子——”玉山叔的小胡须又噘起来,“你的心数儿太多!刚才一听社娃病咧,你吓得脸都变咧!这阵儿,嘴里又尽说见外的话!”

玉蝉的脸扑地热了,耳根和发根,都有血在涌结。突然听到社娃哥病重住院的消息所产生的紧张情绪里,她不知不觉把心底的秘密泄露出来了。这个贼心眼的柿饼脸,把她套住了,探出了她的心……她索性认真地说,“我……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拉你。”玉山叔冷冷地说,随后换了一副矜持的口气,“社娃一住院,全村大小干部都去看过,好多社员也去了,挡都挡不住。公社王书记也去看望了。前日我去的时光,县委常书记正坐在社娃床前,团书记陪着……”

“啊……”王蝉后悔不该说出不去的话了。

“社娃上了报!还登着他和我嫁接枣树的像片!”玉山叔很自豪地说,“你没看报吗?”

“噢……”玉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着实吃惊了,青山里出了这样新鲜的事情!自己理该享有的光荣……可是,我却离开青山里的枣林沟了……

“新长征突击手!”玉山叔很神气地说,“省上给奖了好大一个镜框,一台电视机,社娃捐给集体,放在大队办公室。”

“啊!”玉蝉矜持的情绪跑得净光,心里好生空虚。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娃,受到这么多人的敬重,不容易啊!”玉山叔感慨地说,“人活着图啥呢?”

“……”玉蝉好愧心啊!

“去吧!你该去看看!”玉山叔实心相劝,“咱仨在一搭干了几年……”

“他不恼我吗……”玉蝉说出心里话了。

“哪里话嘛!”玉山满口否定,“不是叔说你,你样样都好,就是有点二心不定,不及社娃……”

玉蝉闭了口,愧恨地站在王山叔跟前,拧着衣角,心里难受了,自己怎么弄成这样。二心不定!二心不定!她吃了二心不定多少亏了!自己为啥从青山里的枣林沟跑到这大城市来呢?姐姐说让她给看看孩子,再让姐夫给她寻个合同工指标,干几年再想办法转正……还不是怪自个二心不定吗?怎么有脸去见社娃哥呢?

二

“蝉儿,在哪儿买的红枣?真鲜!”姐姐咯嚓咯嚓嚼着枣儿,“给你看个好东西!”

蝉儿怏怏未动。脑子里满是青葱葱的枣林,蒜瓣一般繁的红枣,社娃哥红枣一般丰润的脸膛。她讨厌听姐姐贪馋地咀嚼枣子的声音,也讨厌听她的得意的调门。

“你看——”姐姐把一张硬质表格亮到她的胸前,得意地笑着,“快去填了。”

蝉儿接住表格,看了一眼,这是一张合同工登记表,她轻轻放到桌上,说,“我不想填咧!”

“啊呀!你怎咧?”姐姐张着填满枣肉的嘴,迷惑地瞪起眼。

“我不想干那……合同工。”蝉儿终于说出口。

“你这娃!三天两头变卦,老是二心不定!”姐姐抱怨说,“你哥为这合同工,找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大神!你难道没看见?刚才一拿到手,就送回来!”

“我在……城里……过不惯!”想到姐姐和姐夫为给她谋得一个合同工,确实是人没少寻,路没少跑,神没少伤的,想到口边的怨气话到底没说出口,只说自己不习惯。可姐姐也说自己二心不定,还不是你搅得人家没了主意!

“稼娃!”姐姐嗔怪地说,“怎么住不惯?龙头一拧,水到锅里了。下乡,你天天得到沟里去挑……”

“我情愿挑嘛!”玉蝉使着性子说。

“情愿?”姐姐一甩头说,“一个劳动日三毛钱,你干一年不及我两月的工资!你不识数儿吗?”

“我刚才听玉山叔说,今年队里搞了几项副业,劳价要冒过一块,比合同工不少啥!”

“噢!怪道你又心变咧!”姐姐醒悟似地叹息着说,“你听那个老柿饼哪!尽吹!”

“队里实行了责任制,今年庄稼也长得好。我出来做合同工,为自己挣钱,不光彩!”玉蝉说。

“你哥给队里办了多少事?把路铺平了,谁也说不成啥!”姐姐撇着嘴,很神气地说。

玉蝉不吭声了。姐夫会办事。过春节时,姐夫跟姐姐领着外甥回到青山下看望妈妈的时候,得知队办工厂买不下车床,就一口包揽下来,一月没过,一台八成新的车床送到山村来,价钱是按废旧车床折合的。这下,队干部们对姐夫看得跟神一样敬重。随后又给队里联系好产品销路……,他只办事,而不提个人的任何要求,到得“把路铺平”了,哪个干部好意思阻挡玉蝉进城做合同工呀!社员有意见,白有!你能买来合茬的车床吗?

姐夫能干!门道稠!他寻人办事,成天跑得不停。又有好多人找到家里来,求他办事。姐姐在她跟前老是很得意地夸耀,什么难买的东西,姐夫都能买到,北京、上海、外贸公司,他都有熟人,都通着眼隙……而且花很少的钱,办很大的事。蹲在半截柜上那台电视机,才花了三十几块钱,说是内部试销,这可真使乡里娃玉蝉开了眼界……这儿——姐姐的家——是一个世界,一层世事;她和玉山叔以及社娃所在的青山坡的枣林沟,是另一个世界,另一层世事;两层世事,两个世界,玉蝉只能凭直觉看出这个存在和差异,而又想不透……反正想到枣林沟那个世界,她心里好生快活!想到姐姐家的世事,姐夫出来进去神秘的样子,她好生烦腻!

“人活着图啥呢?”玉山叔的话从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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