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浴女-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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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菲又过起了单身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想念少年和青春时代的朋友。当年羡慕她这“工人阶级身份”的尹小跳和孟由由都长大了,她领她们参观这工厂,在她的宿舍给她们买江米条儿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切似都在忽然之间。念了大学的尹小跳和念了旅游中专的孟由由都撺掇过唐菲考大学,她冷笑着对她们说,我?就我?
时代在前进,唐菲当然也不甘寂寞。尹小跳的一个亲戚在艺术学院当院长,尹小跳就介绍唐菲去艺术学院油画系给学生当模特儿。唐菲一问收人,尹小跳说两个半天6个小时的钱就顶你一个月的工资啊。唐菲兴奋地说那他妈的还不干呀!尹小跳说是裸体的,得脱光衣服。唐菲说我就喜欢裸体,早就该有人画画我这个裸体你说呢!
那是一个刚刚开放的时代,人们对模特儿一词还有些陌生、警觉,人们把这个词归类还本能地归到不便见人的,说不上高级的那么一种词汇里去。即使在大城市那些最初的,也可叫做新的时代首批出现在艺术院校模特儿台上的女孩子们,也大都是背着家人的。她们的工作带给她们明显高出一般人的收人使她们暗自惊喜,她们是那个时期中国首批买得起裘皮大衣和高级时装的女性,比后来那些因为做生意发了财的女性要早得多。那时她们还不敢把这些衣服穿回家,她们不愿让家长。让男朋友发现她们那让人轻蔑的职业和由此带来的可观收人。她们常常是穿着家常衣服出门,在朋友家换上高级时装再风光着上街,享受着她们这纯洁的却得是偷偷的自得。
那时外省的唐菲却无所畏惧,因为她就是她自己的家。
当她裸体着出现在画室模特儿台上时,她知道那些老师和学生的眼光,那眼光里没有恶意,有赞叹吧,也有压抑着的兴奋。为此她干脆连班也不上了,打字员算什么,厂长一个月才多少钱啊,俞大声厂长——不,俞大声局长,这时俞大声已经调到机械局了,局长的工资又如何,她狂妄地想。她整天请事假请病假,她太忙了,她很“抢手”。她在艺术界已经小有名气,除了大专院校,一些画家也愿意花钱雇她把她请到家里去画。年轻的艺术家为她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她处理起这种事是简单而又果断的:谁给她钱多就跟谁走。一个刚从中央美院进修回来的青年画家(甩着一头长发的那种)出了高出别人五倍的钱请她,她当然立刻跟他走。他的家是很宽敞的,他和父母同住,有一间自己的画室。后来唐菲得知,这青年画家的父亲是福安市的一个副市长,这画家为她摆了姿势开始作画,但是只起了一个轮廓就把笔一扔双手抱住了脑袋。
唐菲说喂,你怎么不画啦。画家说你使我不能安静。唐菲说这很好办。画家说怎么办。唐菲平淡如水地说,和我睡觉呗。画家就睡了唐菲,开始专注地画她,并且似乎还爱上了她。
他是一个单纯的青年,比唐菲小好几岁呢。唐菲对尹小跳说,当他把头拱到她怀里时,她感觉他就像个婴儿。他告诉唐菲这是他的初次,而唐菲却是不动情的,不动真情才能
使她战无不胜。后来画家跟他的副市长父亲闹翻了,因为副市长对唐菲表示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心。当他在家里见过两次唐菲之后就执意要请她吃饭,他还要求看儿子在画室作画。
唐菲不喜欢画家的副市长父亲,他那世故的笑声、躲闪的不洁净的眼神儿,以及他那浮泛着油光的脸都叫人生厌。
她想这种人的吸引力大多来自他的权势吧,他就是权势之下的一个符号。一旦权势消失,他作为个体的人又能剩下什么呢。她这样形容副市长并非证明和老子相比她爱那个儿于,不,她谁也不爱。她对尹小跳说她巴不得这父子俩打起来呢,她就能脱身了,她不愿意跟他们耽误工夫。
她以为尹小跳是个单纯的旁听者,尹小跳却不那么单纯。这年她大学毕业了,分配到福安市一所中学。她历来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她想去出版社,她预测出本世纪末到下世纪初出版业的前景,很多资料也都显示这将是一个大的产业。她正在为她的去向发愁,愁的是没有过硬的关系能够让她离开中学进入出版社。这时她听唐菲说起了副市长,她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旁听者。她有点儿卑鄙地对唐菲说了自己的愿望,她求唐菲替她去找那个副市长。
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唐菲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欠着尹小跳一点儿什么。那亏欠虽已年深日久,却让人无法忘怀,这么多年她们之间互相都无所求,但是尹小跳提出来了,唐菲知道还债的时候到了。她不恨尹小跳,甚至还庆幸尹小跳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她就去找了他。办成了。这在她并非多难,只是有点儿恶心。她尽力不去想副市长那肥腻的肚子贴在她皮肤上带给她的痉挛感。她只是不断地想着尹小跳,我是多么想对你好啊!
尹小跳用牺牲唐菲的尊严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并如愿以偿地进人儿童出版社。十年之后她是这家出版社的副社长。
她曾经对尹小帆讲起这件事,她巴望尹小帆能像儿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站在她一边。她巴望尹小帆说这又有什么这又有什么啊,唐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尹小跳多么希望有人替她说出这句话。唐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卖身一次和卖身十次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尹小跳多么希望有人替她说出这样的话。替她说了她就解脱了,她就不再卑鄙了。尹小帆却没说。她只说无耻,你是多么无耻啊。
第六章 尹小帆
四十七
第六章尹小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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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注定是要离开自己的土地,和异族人生活在一起的。好比尹小帆,当她念高中的时候,尹小跳问她将来的打算,她就毫不犹豫地说:出国。
她有一种极为特殊的语言大才和极好的记忆力,小学时代她就能满含感情、稍显戏剧性地朗读中级英语教材里那篇著名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并和母亲章妩用英文做些天气啊,饮食啊,讲卫生啊之类的交流。在公园里一看见外国人她就兴奋,就自愿用她那点儿幼稚的英语给人家义务导游。
后来她去北京读外语学院,一些外国同学闲聊时经常问她:
你是哪一年回到中国的?
你是哪一年回到中国的?
她的英语水准使人误以为她是在异邦的英语环境中成长的,那时她就故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哪儿也没去过哪儿也没去过,我的英语就是在中国学的。后来她认识了美国人戴维,就跟戴维去了美国。
尹小跳对她说你还打算回来吗?她说我不会回来的,我的生活比你们要好得多。再说,还有戴维。她很自负,也许她有自负的资本:她有美国丈夫戴维;她操一口略带欧洲味儿的娴熟英语——甚至她还时不时地给戴维纠正英语语法;她在上高中时英文打字就考了B级;至于考“托福”,她简直就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她不是那些出了国门就畏缩惶惑张不开嘴的中国人,她张得开嘴,她不怵和异邦人说话。
如果你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旅行都能开口说话,你马上就会像个生活的胜利者。尹小帆无时无刻不想胜利,年纪轻轻的尹小帆,就是为了对得起她这满口漂亮的英语她也得出国。美国似乎有很多很多好东西在等着她呢,比中国多,比中国多得多。中国有什么?自然是有她的亲人,但在她当时的年龄,她对儿女情长是不那么看重的。小时候她看重她的姐姐尹小跳,她崇拜她热爱她,受了委屈第一个要告诉的就是她。她们同甘共苦,她们还有……还有那世人所不知的永远罪恶的小秘密。尹小帆从不怀疑她的记忆力,她记住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设计院小马路上那口敞着盖子的污水井,那扬起双臂扑进井中的尹小荃,她和尹小跳手拉手地站在她的后边,她们那不同寻常的拉手:冰凉潮湿的、抽筋一般的……不是她拉尹小跳的手,是尹小跳拉住了她。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强调:不是她拉尹小跳而是尹小跳拉住了她,她是被动的,被“拉”就是被阻止。二十多年过去尹小跳那个时刻用在她手上的力量一直凝固在她手上。她怕不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中国的吧,这一切一切她从来也不愿意细想。
那年她才七岁,在她那颗小小的心里,就已经有了要做一个特别好的好孩子的愿望。污水井、尹小荃、她们姐妹的拉手……她们那报仇雪恨、清除异己般的姿势,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想要做一个优秀的好孩子,最好的孩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那个生来就让她不快的令她嫉妒的孩子的死。
她一边要做好孩子,一边也对尹小跳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她不再一味地热爱她的姐姐崇拜她的姐姐,心底里布上了一块抹不去的阴影,她这位姐姐就不再可能赢得她无条件的服从。反过来她加倍地渴望尹小跳爱她宠她,她要从所有的方面证明,她尹小帆是这个家庭里最值得重视的生命。她们之间公开的第一次不快是从一件短风衣开始的。那时她在北京外语学院念书,尹小跳去北京出差约稿,打电话约了她从学校出来见面。她们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去冷饮店喝酸奶,她们对酸奶有一种共同的疯狂的热爱。那时候美国的“卡夫”“和路雪”什么的乳制品冷饮系列还没有打进中国,北京酸奶都是盛在一种又厚又笨的白陶瓷瓶子里,瓶口用涂了蜡膜的薄纸蒙住,薄纸周边勒着纸绳粗细的橡皮筋儿。吃时拿吸管捅破薄纸,然后“哆哆哆”地猛嘬,香着呢。尹小跳请尹小帆喝酸奶,并把在上海开会时买给尹小帆的薄呢短裙拿给尹小帆。她愿意给尹小帆买衣服,走到哪里她都忘不了。但是那天尹小帆注意的却不是薄呢短裙而是尹小跳身上的短风衣。她说姐,你这件风衣可不错,我喜欢。尹小跳说是啊是不错,我也喜欢。尹小帆说你给我也买一件吧。尹小跳说这是国外带回来的。尹小帆说谁带回来的?尹小跳说方兢。尹小帆说你的意思是说国内没卖的?尹小跳说可能没卖的。尹小帆说那我喜欢怎么办呢?尹小跳说你等着,等我看到类似的我会给你买的。尹小帆说其实你可以先把这件给我,以后看见类似的你再买。
尹小跳没有想到尹小帆会这么说话,她这么直白地要求尹小跳把身上的短风衣立刻脱下来给她,弄得尹小跳很尴尬。她可以给她的妹妹很多很多东西,但她不想把这件短风衣给她,不单单因为这是国外带回来的,也不单单因为是方兢的赠送,她只是觉得尹小帆这种讨要的方式让她陌生,有种心凉肉跳的感觉。她一时无法作答,她们僵在那里。尹小帆又说姐,你喜欢我吗?尹小跳说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尹小帆说你喜欢我就应该把我喜欢的东西给我。尹小跳说你是这么看待喜欢的吗?尹小帆说我是。尹小跳说我不这么看。尹小帆说那你是不打算把风衣给我了?尹小跳说我想我不能给你。
这差不多是尹小跳第一次对尹小帆说“不”,她说得很快,却并不含混。心里别扭着,却弄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是她错了吧,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把尹小帆喜欢的东西给尹小帆呢。她不能。
尹小帆的情绪当然就明显地黯淡下来,她从来也不掩饰她的坏情绪。她们坐在这里守着几个空酸奶瓶子,还能说些什么呢。转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