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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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中甲是打鼓,乙是打锣,丙是打钹。轮到丁子恒,已经没有东西了,便交
给他一个木鱼。这木鱼无论式样还是声音,都更使丁子恒的角色更加可笑。丁子恒
死活不干,可是不干又没有别的东西可敲。工会组长说:“那就拿个脸盆来敲行不
行?”
丁子恒一想,拿着脸盆上台胡敲一气,更是惹众人笑话,相比起来木鱼还稍好
一点。
联欢会开在1965年的最后一天的下午。丁子恒他们的节目安排在第六个。因为
从来都没有登过台,丁子恒心里可谓万分紧张,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记住了台词。
雯颖见他如此,心里好笑,可又怕他上台真会出洋相,便将台词按顺序写在一块白
布上,又将白布缝在他左手衣袖的内侧,这样,丁子恒只要抬起左手,便一目了然。
这个方法,使丁子恒大为快意,他觉得这是彻底解决他易忘台词的特佳方式。
三句半:迎新年!
甲东风万里红旗飘,
乙革命形势真正好。
丙多亏领袖毛主席,
丁领导好!
甲英雄时代英雄多,
乙雷锋王杰了不得。
丙要以他们为榜样,
丁忠于党!
甲毛主席著作闪金光,
乙光芒照在我心上。
丙字字句句指方向,
丁有力量!
甲阶级斗争很复杂,
乙敌人没把枪放下。
丙提高警惕擦亮眼,
丁莫手软!
甲美帝苏修是一家,
乙想要称王又称霸。
丙世界人民不怕它,
丁跟它打!
甲政治挂帅要抓紧,
乙技术革命当标兵。
丙永远革命脚不停,
丁有决心!
甲转眼不觉又一年,
乙各族人民笑开颜。
丙敢叫日月换新天,
丁永向前!
可是丁子恒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上台之后,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纵使只
有半句话,并且都写在了衣袖上,他还是要看半天才念得出来。纵使他的动作极其
简单,他还是在需要做动作的时候,忘记应该如何去做。这样一来,台上的丁子恒
便常常在前三人铿铿锵锵念完台词后,依然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衣袖,愣怔片刻,
方能接得上去。而他的动作又跟他的台词不配合,非得念完台词后,方能想起应该
做一个什么样的动作,赶紧伸胳膊伸腿地将动作做出来。有几回,他还在做动作时,
甲已经在念另一轮的台词了,结果是把台下的人笑得几乎岔了气。
到了这地步丁子恒也拿自己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人笑。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
是:他一句也没有念错。念得慢只是引大家发笑,倘若念错了呢?或许就是另外的
情形了。
嘟嘟因为跟雯颖去买过年的新衣服,没能看到这场联欢演出。但三毛去了,三
毛本以为爸爸演节目会令他多么自豪,但却没有想到台上的爸爸竟然如此窝囊。在
人们一起笑爸爸的三句半时,他一点也笑不起来,他觉得好没面子。没想到爸爸在
家里那么严肃,在外面却是被人们如此嘲笑,仿佛一个活宝。丁子恒的形象因为这
一次演出在三毛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对此丁子恒完全意想不到。更令丁子恒
意料不到的是,他这回演节目使自己出了大名,许多不认识他的人都打听他。以前
只有几个搞业务的院级领导知道他,而通过这回的演出,差不多全都认识他了,见
了面都笑着打招呼,说:“丁工,你很了不起呀。”这结果令丁子恒心里颇感诧异。
联欢会下午即结束,晚上俱乐部尚有游艺活动。嘟嘟因为没有看成下午的联欢
会,便死活吵闹着要看晚上的游艺活动。雯颖也觉得许久没有热闹了,亦意欲前去
一观,丁子恒只好带了她们同去。三毛却是坚决地摇头表示不与爸爸同行,三毛说:
“要是别人指着爸爸说,这就是演三句半的那个人,我跟着爸爸走脸上都没光。”
一句话把丁子恒呛得半死。丁子恒说:“演一个小小节目,能丢多大的人?院
里领导看了我演节目,都说我了不起哩。再说我又不是戏子,我当然不会演!如果
我把大坝弄垮了才真正是丢人。”
三毛的话,令丁子恒原本愉快的心里生出一些不愉快。走在路上,他心里想:
难道我真的丢了人吗?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一直在丁子恒的心头徘徊不去。在俱乐部,
雯颖带了嘟嘟去套圈呀钓鱼呀什么的,丁子恒有些倦意,便独自在一张张写着灯谜
的纸条下转悠。
灯谜大多简单,且均是老套子,多少年猜来猜去就是这些名堂,丁子恒也无心
去猜。他漫无心绪地转了一圈,突然被一系列诗词灯谜所吸引,他不禁走了过去。
灯谜为:
1。不是对人说话
2。特大洪水
3。坐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
4。后背心挨了一拳
5。连天冰雹
6。小心迷失方向摔跤
7。莫等闲白少年头,冬去春来年复年
8。太平洋上十二级风暴
9。他已先走一步
10。西风里参观平原秋庄稼
11。天气晚来晴
12。昆仑压顶
13。大海封冻
14。牛鬼蛇神夜总会联欢
15。欲观秦岭蜂采蜜
16。螳臂挡车实在难
灯谜注明是打毛主席诗词之诗句,丁子恒不觉对这些灯谜生出兴趣。毛主席诗
词他读得不少,在已读过的诗词中,他特别喜欢《忆秦娥·娄山关》一首:“西风
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
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他觉得这首诗无论技巧还是气势,都不
输于中国最好的诗词。他还喜欢毛主席在重庆所写的《沁园春·雪》,这首词他读
得很早,记得当时与他一道的一个老工程师说,看来中共的毛泽东想当皇帝。丁子
恒当时并不同意,现在却想,虽说没有明说,其实意思已经到了。待他看完最后一
条谜语,发现落款为“资料室·刘格非”。丁子恒想,难怪,除了他,谁还会书生
气地费那么大劲制造新灯谜呢?
很轻易地,丁子恒猜中其中一些诗句。“不是对人说话”乃“问苍茫大地”,
“特大洪水”乃“江河横溢”。“坐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丁子恒先猜为“坐地
日行八万里”,后又觉得不对,再细想,认为“万水千山只等闲”更合适。再猜
“后背心挨了一拳”,丁子恒笑了起来,恰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丁子恒
一回头,正是刘格非。刘格非说:“丁工,见笑了,我知道难不倒你。”
丁子恒笑道:“‘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打毛主席诗词一句。”
刘格非说:“与‘后背心挨了一拳’异曲同工,是谓‘惊回首’。”
丁子恒说:“你怎么想出这些来的?”
刘格非说:“毛主席的诗词写得好哇,可惜好多人并未读过。我就想用这个法
子,吊起大家胃口,让大家都去读读。丁工,你是个好诗之人,想必你读了不少,
不知最喜欢哪一首?”
丁子恒当即诵道:“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不等丁子恒继续往下读,刘格非惊喜交加地叫了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丁工,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呀!”
知音相遇,两人的谈兴意更浓。丁子恒想起在柳山湖的日子,愉快的心情仿佛
又回到了心里。他接着往下猜灯谜。“连天冰雹”即“洒向人间都是怨”,“小心
迷失方向摔跤”即“路隘林深苔滑”,“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冬去春来年复年”即
“人生易老天难老”,“太平洋上十二级风暴”即“白浪滔天”,“他已先走一步”
即“莫道君行早”。“西风里参观平原秋庄稼”,丁子恒在这一句前脚躇良久。刘
格非拊掌大笑,说是如果连这一句都猜不出来,便是枉读了毛诗矣。丁子恒说:
“难道是‘喜看稻菽千重浪’?”
刘格非大笑不止。丁子恒从他的笑声中听出来答案是肯定的,便说:“我是落
入你‘西风里’三字的误区了,其实这三个字并无意义。”
刘格非说:“言之有理。只是加这三字,谜面便自带诗意,岂不是多了几分韵
味。”
丁子恒说:“你是让人猜谜,而非让人赏诗,如此这般,不足取。”说笑间又
继续往下猜。“天气晚来晴”乃“雨后复斜阳”,“昆仑压顶”乃“头上高山”,
“大海封冻”乃“顿失滔滔”,“牛鬼蛇神夜总会联欢”乃“百年魔怪舞蹁跹”。
丁子恒猜出此句后,不禁好笑,说道:“亏你想得出呀。”但下面一句“欲观秦岭
蜂采蜜”却再一次难住丁子恒,他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合适的诗句。刘格非道:
“好好好,总算难倒你一回。此为‘待到山花烂漫时’,如何?”
丁子恒想了想,先觉得这个谜语编得不够高明,后一细想,却又觉得何尝不是
如此。便说:“你这句已经不是谜面了,而是联句。‘欲观秦岭蜂采蜜,待到山花
烂漫时’,这诗联得倒也不算差。”
刘格非笑道:“正是正是,与前面相比,此句是有些变化。”
丁子恒说:“那下一句也就容易了。‘螳臂挡车实在难’之后当是‘(虫比)
蜉撼树谈何易’,这绝不会错。”
刘格非说:“当然不会错。灯谜在这里放了一下午,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猜
了出来。丁工,我撞到你,既是撞到了克星,也是撞到了知音呀。”
丁子恒听刘格非如此说,便愈发高兴起来。雯颖和嘟嘟玩够了前来找寻丁子恒
时,丁子恒同刘格非早已从灯谜谈到了诗词,从现代谈到了古代。他们所谈的那些
散发着典雅气息的诗词,仿佛在片刻间就把丁子恒努力学来的政治术语都挤跑了。
这天晚上,丁子恒偶发童心,一个人翻阅着旧书守岁。窗外起了一些风,把冬
日里枯干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是即逝的1965年无奈的叹息,又似那以往岁月
最后的挽歌。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丁子恒恰读到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读完时,已身处在1966年的时光里。丁子恒望着窗外没有星光的夜空掩卷叹想,
我们等来的新桃会是什么呢?它能为我们驱散旧日的妖魔鬼怪吗?
1966年(一)
1966年(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
一
一连几天都很冷。虽然无雨无雪,可北风如一头刚从笼中放出的野兽,从敞开
的走廊扑向门窗。人进出屋时,稍不留神,门便被风“呼”一下撞开来,冷风立即
把屋子灌满。窗户虽然紧闭着,但在北风这只巨掌的拍打下,它不得不发出哐哐哐
的声音。这声音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格外地扰乱人心。
这天风小一些,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来到了丁字楼。她走到雯颖家门口,
四下张望。雯颖正拖地板,见状忙放下拖把从屋里出来问她找谁。中年妇女说她是
来看房子的,总务室通知她说乌泥湖丁字楼上左舍有一间空房,她想看看房子的情
况。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可是雯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一想到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