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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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的放纵,都能让丁子恒由衷地产生冲动,产生向往。读之,觉得自己的气焰也高
涨了起来。而杜诗,虽然有一些篇章纯净精致工整得令人叫绝,可是更多的篇章让
人读起来感到窝囊,感到喘不过气,感到压抑和不安,越读越觉得气闷,结果把自
己的心情也读糟了。古人曾云,老杜是圣,学力闳深,准绳俱在,但终是凡人,他
的诗是学得来的;而老李是仙,天才纵逸,神秀难踪,仙人不是凡人,他的诗是学
不来的。凡人都有穷酸心理,内心的小气,在诗文中昭然可见,而仙人却未是满不
在乎,独往独来,一种大气便不由自主地在字里行间散发。杜甫是凡,李白是仙,
二者高下一目了然。
丁子恒不学写诗,可他喜欢的是李白的精神境界,对那种狂放不羁和那种浪漫
情怀心怀向往。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丁子恒觉得自己同自己所喜欢的李白气息越
来越远,倒是愈加地接近了杜甫。那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
情再也激发不起他的敬仰,而杜甫似的战战兢兢杜甫似的克制杜甫似的忍耐却更与
他的心境合拍。站在杜甫的草堂前,重读他的《秋风为茅屋所破歌》,一种无奈的
心情渐生渐起。想到老杜避乱谋食到蜀地,闲居草堂,生活虽然舒适闲淡,却是怎
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感觉,就跟他丁子恒现在一样。如此想过,丁子恒就觉得自己虽
然不是很喜欢老杜的诗,但是已经很有些理解他了。
离开成都后,汽车便一路向西南方向进发。经双流、新津、彭山、眉山。在眉
山,丁子恒很想看看苏东坡故居,小时读苏子之《记先夫人不残鸟雀》一文,每逢
背诵到“少时所居书堂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时,便满脑子幻想
那个小鸟巢于低枝的庭院。虽然心知苏子故居早已不复旧日景象,而且可能连残垣
断壁也未必有了,但总觉得有了机会还是应该前去一观。丁子恒在车近眉山时,便
起劲地同旁座洪佐沁大谈苏子之诗文之字画之人事,想要引起人们兴趣,趁机滞留
片刻。但费了半天的唇舌,竟无人与他同心同意,连号称欢喜苏东坡的洪佐沁也无
意于苏子故居。丁子恒孤掌难鸣,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领队的金显成心知
丁子恒用意,便笑道:“遗憾呀遗憾,此行无有刘格非也。”
丁子恒听此一说不禁莞尔。心想,可不是,倘若有刘格非同行,此时眉山便一
定到处充满诗情画意了。
一干人在思蒙午餐后,即过夹江往乐山。匆匆看过乐山大佛,晚上便宿在了五
通桥。这一天,行程几乎二百公里,看上去并不太远,可山路狭窄弯曲,路面坑洼
不平,颠簸之间,人也就被拖累得够呛。好在他们一行人个个皆常年奔波在工地,
这样的行程倒也不过小菜一碟。次日离了五通桥,一路奔往沐川。在沐川午餐完,
便开始翻山。山上下过一阵小雨,一路稀泥烂土,路更难行。抵达新市镇时,天已
经大黑。这天走了约一百五十公里,走得骨架都要散了。
这里就是金沙江边了。金沙江流水的风格同中下游相比,果然大不一样。因为
水深,几乎没有江滩。次日早餐后到江边,大家第一个感觉便是,这里几乎没有建
坝的天然建材。没有沙,没有卵石,连土层也薄得挖不出多少土。倘若依靠航运,
就算将现在未曾通航的河道全部整治好,建材仍将会是问题。
工作即刻展开。新市镇与下游的雷波县之间的溪罗渡和冒水孔两个坝址,以及
溪罗渡到新市之间一段八十公里中的腰滩、骚狐滩、大毛滩等有玄武岩出露的河段,
都是这次查勘的范围。他们不得不由新市而西宁,由西宁而雷波,在这一带来来回
回地考察。
对金沙江上的溪罗渡和冒水孔两点查勘的主要目的,一是要了解玄武岩的构造
和风化情况,二是察看现场及坝址施工布置,调查建材,三是研究水工布置、隧洞
进出口和围堰布置,了解岸坡以及坝肩。本以为查勘中间总会有喘一口气的时间,
可金显成基本上是个工作狂,说这次查勘任务量大,出来得也嫌晚了点,无论如何
也要在十二月内全部查勘完。因为时间太紧,便每天都做了大量的工作安排。
对于丁子恒来说,这样的工作速度正合他意,他不怕累,最怕无事可做。但对
于洪佐沁来说,因为体胖,便显得特别辛苦。每天一出门便要走几十里的路,洪佐
沁只有艰难而笨拙地跟在人后,即使把器械都交给别人,他只是空手而行,也比别
人狼狈许多。每次大家坐等他赶上队伍,望见他大汗淋漓,大喘粗气地出现在面前
时,都忍不住笑,然后就讲许多关于胖人的笑话。金显成故意无奈地长叹:“看来
胖人是没有资格做工程师的。”
洪佐沁自己也哭丧着脸,说:“早知会长这么胖,这辈子就该去当政治家。肥
胖是属于他们那些光用说话不用赶路的人的,而且肥胖在他们还是风度是分量。我
这做工程师的一肥胖,便只有成为同行们嘴上的下饭菜了。”
一番自嘲说得大家更是哈哈大笑。丁子恒忽然发现何民友没有笑,脸上倒有一
股冷冷的神情,心里不觉“咯噔”了一下。他意识到,洪佐沁的话讲得并不妥当,
于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溪罗渡坝址最大的优点是地质地形条件好,可抗六度地震,玄武岩厚且完整性
好。而最大的缺点是施工场地差,天然建材少,砂、卵石几乎没有,在整个金沙江
都找不到,碱性膨胀土料也很少,施工中会有困难。冒水孔的优点是施工条件比较
好,但玄武岩较薄,虽然坚硬,可完整性差,有裂缝,且有喀斯特地下水,河谷亦
不对称。
白天奔波,晚上即开会讨论。初步认为,溪罗渡的综合条件要比冒水孔的好。
终于弃车行船了。这天乘坐木船离开新市,主要是为了看新开滩坝址。从新市
到宜宾,其间有一百零五公里,属于季节性木轮航道。大小滩险有三十七个,其中
主要急流险滩有十七个之多。峡谷纵深,两岸峻峭,险要之处,令人望之惊心动魄。
这次他们经过了鸡肝石,这一带水急流湍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浪头拍过来,其力
道之猛,仿佛随时可将船体粉碎。虽然他们在水上常来常往,早已习惯了风浪,这
回却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船靠岸,抵达屏山,脚踏上了实地,金显成依然心惊道:“差点以为今天过不
去了。我个人完蛋不打紧,害了你们这些专家,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洪佐沁便笑了,说:“是罪人不错,可光靠我们这几个,你也千古不到哪里去。”
此说法引出笑声。人一出声,神经便松弛下来,适才的紧张一扫而尽。
在屏山就算是休息了。所谓休息,就是各自在房间里写查勘报告,因为他们必
须赶到宜宾向当地政府有关部门汇报。
辗转几天,由屏山而宜宾,由宜宾而重庆。在宜宾期间,参观了正在勘测中的
偏窗子水电站右岸,又往左岸看平峒,接着仍然匆匆赶路,再由重庆而成都。待他
们疲惫不堪地回到总府街国际旅行社,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这次回成都,丁子恒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同领队的金显成住进了一屋。当他得知
这一消息时,竟不觉有了浑身放松的感觉,仿佛对金显成有一种特别的认同。进到
房间,丁子恒想应当先沏一杯茶,然后再美美地泡一个澡,此一路的风霜和疲劳也
就可洗得八九不离十了。未曾料到,没等他拿出茶叶,金显成已经进了浴室。出来
时油光水滑,一身海蓝起暗圈的软缎睡衣裹在身上,无论质地和色彩都比丁子恒那
套白色府绸的华贵得多。丁子恒有些惊异,转而微笑了。金显成看出他的笑意,也
笑道:“我爱人买的,她也是讲究了一辈子。非让我带出来,我没敢穿。在溪罗渡,
何民友告诉我说你还穿府绸睡衣。我心里暗喜,心想这下好,有臭味相投者,当不
必有所顾忌了。所以我假称有业务要与你细谈,安排了你住这里。”金显成说完,
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狡黠,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丁子恒亦忍俊不住。笑完,自去泡澡,躺在热气氤氲的水里,嗅着肥皂散发出
的清香,越发觉得这亨有趣,同时也有些令人惊心之处。他想,对这个何民友,可
真不能马虎啊。
向西南局和四川省计委汇报是在次日的上午。省里领导在谈及四川电力情况时,
表示希望川西能做个大水电站,因为川西要电急,搞火电又没有煤,故盼望偏窗子
站能早点做成功。而在川东,则希望武隆这个点能加强一下,集中搞勘测设计。对
溪罗渡却只是说,可做工作,不妨继续。
再次由成都出发北上,是在三天之后。早上九点,他们搭了302次列车,往川北
的昭化。他们将由昭化到三磊坝,沿白水江查勘几座可能做坝址的峡谷。这一行,
又是十来天时间,比之从川西到川东,似乎更加辛苦。一连数日,他们都只能在深
山峡谷中奔波。由一个峡谷到另一个峡谷,全靠步行,走得人腰腿酸疼,肥胖的洪
佐沁步履之难可想而知。山里偏还一直下着麻风雨,秋日已深,寒风飕飕,有雨衣
都不顶事。每日夜归,皆泥水满身,而住地则几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恐怕山里突
然下雪,金显成抓得特别紧,白天跑外,晚上即讨论。连轴转下来,大家坐在一起,
人乏得连聊天的心情都没了,进度自然不快。见此状况,金显成便安排了洪佐沁等
体弱者先回成都,一边等候,一边整资料。剩下六人,由他继续带队查勘。丁子恒
在众人中年龄算大的,又患有血压高,在如此艰辛的环境中,他自觉颇有些吃不住,
便也想返回成都。但金显成却在宣布名单前同他谈了话,金显成说丁工你就别往里
凑了,你在总工室呆过,业务比较全面,一个人可以做几个人的事情,最好还是坚
持到底。丁子恒叫金显成一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金显成如此器
重自己,我丁子恒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便也慨然应承。倒是年轻好几岁的何民友招
架不住每日的风雨和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说是长年外业得了胃病,每夜都胃疼得
抽筋,实在无法坚持下去,故而欢天喜地地踏上了回成都的路程。
一支几乎减去了半数人员的小小查勘队,仍然每日冒着深秋时分的寒意,穿林
越涧,翻山走崖。到夜里便点着煤油灯汇总一天的资料,然后进行比较和讨论:观
音峡隐蔽条件好,有利备战,但无施工条件;七里蝙地质条件不好,岩层破碎;飞
鹅峡两岸陡峻,河道狭窄,既无可用场地,施工导流亦只有隧洞形式,施工太困难;
青蝙峡导流困难,只能用隧洞形式,但在石灰岩地区,可能会遇地下水;宝珠寺溶
蚀现象较少,可能上下游都有断层,相对起来,比其它几个要好;石罐子施工条件
比较有利,但它的隐蔽性略差,并且要考虑白龙江桥的防护问题。
历时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