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文集-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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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被这位蔡夫人,当时名叫芳棺儿的农村姑娘收养。为了抚育烈士的遗孤,芳棺儿发誓不嫁。自己上了头,跟小春草假称母子,逃到城里,给富人家当女仆,受尽折磨和屈辱。一九二九年春,在中央军委工作的夏竞雄,奉军委书记周恩来同志的指示,从上海秘密回到京东,集合转人地下的同志,带他们到井冈山去。此时,齐柏年早已忿而退出国民党,回到他的原籍萍水县,创办日知小学,过着隐居生活。夏竞雄回到京东地区,就到齐柏年家落脚。隐蔽活动。夏竞雄不但集合了转人地下的同志,也找到了在富人家当女仆的芳倌儿和小春草,齐柏年就把他们母子收留下来。芳棺儿和小春草在齐家生活了三年,地下党来人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便查无音信。俞菖蒲早年丧父,从小在舅父家长大,所以也曾跟芳值几朝夕相处三年时光,非常钦敬这位品格高洁的芳姐;今日一见,悲喜交集。这时,林壑插嘴说:“菖蒲,你跟蔡先生促膝长谈吧!我要游戈水上,给你们巡风。”原名芳棺儿的蔡夫人,也微笑着说了声:“你们谈吧!”戴上雪白的草帽和墨镜,拎着小手提包,穿过树丛,到小路上散步去了。“夏……蔡先生,你是怎么来到北平的?”俞菖蒲激动地问道。“靠朋友帮助。”夏竟雄只回答了几个字。夏竞雄到井冈山,一直在红一方面军工作,长征到达陕北。去年随军渡河东征,在山西的一个战役中负了重伤;靠一位访问过陕北的美国友人相助,辗转来到北平香山疗养院治疗,化名蔡芳洲,名片上的头衔是这位美国友人考察中国农村状况的合作者。“蔡先生,”俞菖蒲叫顺了口,“你准备回咱们萝江吗?”“还没一定。”夏竞雄抖了抖鱼竿,将鱼线抛得更远,“所以我请你这位乡亲来,代我给家乡捎回一片心意。”“你怎么知道我在北大上学?”俞菖蒲没等夏竞雄回答,便恍然大悟,“是林壑跟您讲的。”林壑是北京大学工学院学生,俞富病是北京大学文学院学生,但是他们同住在沙滩附近的一所公寓里,结成了知己。菖蒲加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林壑是他的介绍人。“我了解你一些情况。”夏竟雄望着俞菖蒲那天真热情的眼睛,“你从通州潞河学院附属师范毕业以后,在你舅父兴办的日知小学教了三年书。后来,齐先生为创办中学,又让你考入北京大学深造。现在,你大学毕业了,齐老来情催你赶快回去,担任教务主任,主持招生工作,今晚就要乘十点的夜车离平。是不是?”“您真是了如指掌!”俞菖蒲笑着不住点头。“临行,更渴望得到您的指教。”“你们的办学方针是什么?”夏竞雄问道。“似乎是‘普及教育,造就人材’八个字。”菖蒲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是我舅父过去手订的方针,恐怕已经不合时宜了吧?”“战争迫在眉睫,我们的周思来副主席上个月到庐山去见蒋介石,提醒他认清形势,要求他早做准备。”夏竞雄脸色严峻地说,“连日来,日军在北平附近进行作战演习,日军飞机在四郊低空侦察,这是不祥之兆,北平的空气中已经可以嗅到火药味了。面对战争即将爆发的局势,你们的办学方针不能再一成不变。”“打起仗来,还办什么学!”俞菖蒲摇着头说。“打仗更要办学!”夏竞雄把一只手拍在俞菖蒲的肩上,“办成培养抗日战士的学校。我给今舅写了一封长信,还有几份我们党关于建立民族抗日统一战线的文件,请你一并转交齐老。”“好!”俞菖蒲兴奋得紧握双拳,坐不住了。“我一定说服舅舅,改变办学方针。”夏竞雄扭过头,向柳丛外喊了一声:“喂!”“来啦!”蔡夫人快步走回来。“你把送给齐柏年先生的礼物,交给菖蒲。”夏竞雄抬起鱼竿,从水面上钓起一朵落花。芳棺儿打开小手提包,拿出一个纸卷,递给菖蒲说:“严密收藏,不要丢失。”“请放心!”菖蒲站起身,接在手里,“我一定完整无缺地带回咱们的家乡去。”西宫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紧三慢二。“疗养院派车接我们回去了。”夏竞雄收拾鱼具,“请转达我对齐先生的感念之情和深切希望。”芳倌儿一边收拾帆布折椅,一边说:“更要替我问安。”“一定一定”汽车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停下来,不停地呼唤。菖蒲要陪同夏竟雄和芳棺儿走出树丛,夏竟雄拦住他,飘然而去。林壑划船过来,说:“菖蒲,上船吧!”听汽车呜地一声开走了,他们打桨原路而回,到船坞交了船,算了账。俩人都无比兴奋,不忍早早离去,又畅游了听鹂馆以北半山坡上的画中游,出画中游后角门往北到湖山真意,极目远眺。然后,…一走遍了铜亭宝云阁、智慧海、转轮藏、写秋轩、圆朗斋、瞰碧台、重翠亭、意迟云在、扇面殿、香岩宗印之间、多宝琉璃台、景福阁,最后下山到谐趣园,坐在巨石群峋的玉琴峡口,背靠青藤翠柏,看荷塘中莲叶田田,听玉琴峡水声淙淙。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就到知春亭吃饭。酒足饭饱,在亭畔岛边的白石雕栏间,找到两座虎皮石桌,上有绿荫如伞,躺下睡了个党。醒来,还想沿东堤南下,再游玩一阵;可是两名脚夫已经等得焦躁,一人看驴,一人进国寻找他们来了。颐和国距离西直门二十四里,脚驴一路飞奔,赶到西直门外,已经万家灯火,再迟一步就关城门了。三黎明,火车到达廊坊,菖蒲下了车。从廊坊到他的目的地萍水县城,还要走八十里旱路。两天前,他已将行李书籍托运,但是要等到八点以后才能提货,便在候车室临窗的一张绿椅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书。两扇百叶窗大开,窗外是一片花树,野外蛙声聒噪,天边一弯晓月。忽然,他感到脖颈后面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烤人;惊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白粗布汗褂儿的大汉站立窗外,面貌十分粗野,但是眼神里却流露着天真稚气。“你喜欢读书吗?”菖蒲问道,“请进来坐。”“字儿认得我,我不认得字儿。”大汉呵呵笑道,“满脑瓜子高粱花儿,肚子里没一滴墨汁儿。”“那你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呢?”菖蒲警觉起来。大汉脸红了红,说:“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书里说的是什么故事,讲的是什么道理?”菖蒲听他出言不寻常,笑问道:“请教你老哥贵姓大名,做什么营生?”“学士先生,您折我的寿哩!”大汉慌忙说,“小的姓熊,外号熊大力,赶脚为生。”“我叫俞菖蒲。”喜蒲走出候车室,“我正要到萍水县城去,你送我一趟吧!”“您在哪一行发财?”“我刚从大学毕业,想在萍水县城办个抗日学校。”“好先生!”熊大力大叫一声,跪在菖蒲面前。菖蒲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发慌地说:“不要这样,快请起!”他想把熊大力拉扯起来,熊大力却像铁铸在地上,他用尽气力,纹丝不动。“好先生,您得答应我,扯旗招兵打鬼子,收我在您帐下当敢死队,我才起来。”熊大力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说。菖蒲深受感动,从衣兜里掏出未婚妻殷凤钗送给他的那柄檀香扇,一折两断,说:“言而无信,有如此扇!”熊大力又叩了个碰地响头,才站起身。原来熊大力本是关外人,两膀有千斤膂力,春天耠地他一个人拉铁犁,秋天轧场他一个人拉石磙,跑起来半天不歇口气。他饭量大,吃得多,地主家都不雇他扛长工,可是一到农忙时节,却又争着雇他打短。所以,他家常常揭不开锅。千斤膂力挣不出一个人的吃喝,老娘一年到头挎着竹篮子讨饭。日本鬼子占领他的村庄,设立巡警所,警官是个过去贩卖海洛英的日本浪人。这个家伙是个三寸丁的小矮子,却喜欢骑一匹高头大洋马,强迫中国人给他当上马石。中国人手脚落地,脊梁朝天,小鬼子的铁钉大皮靴踏在中国人的脊梁上,爬上马去。熊大力咽不下这口气,闯人巡警所,刀劈了这个骑在中国人头上的恶棍,然后背着老娘逃走。半路上,鬼子和伪军四面包围了他,老娘死在枪弹下,他拼死搏斗,抢了一匹战马,逃进了关。几年来,就在廊坊到萍水的古驿道上赶脚糊口。一年又一年,忠心的马儿一年年瘦下去,老下去;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冬住破庙,夏蹲房檐,真是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菖蒲在候车室窗外的花树下,听熊大力倾吐苦情,不知不觉天光大亮。菖蒲从胸中吁出一口闷气,说:“好朋友,咱们先去吃饭。”熊大力到车站栅栏外的草地上去牵他的老马,到土井饮牲口。出车站不远,一家小饭铺正在下板,菖蒲便一直走了过去。小饭铺的老板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女人,眉开眼笑欢迎贵客,服侍菖蒲刷了牙,洗了脸。菖蒲点了几样吃食和炒菜,熊大力饮了牲口回来,把老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菖蒲隔着纱窗招呼他进来吃饭。在生人面前,熊大力十分口羞,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大饼。菖蒲不住给他夹菜,劝他不要客气,他更是张不开口,满头淌下黄豆粒大的汗珠。“好先生,您放我一个人到外边去吃吧!”熊大力哀求地说。菖蒲知道勉强挽留他反倒害得他吃不饱,便笑道:“方便就好。”熊大力抓起两大张烙饼,大步走出小饭铺,到他的老马身边,盘膝打坐在青草上,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菖蒲要给他送两盘炒菜去,老板娘忙拦道:“公子,这不太失了身份了么!我送去。”吃过饭,已经快八点了,菖蒲掏出皮夹子,喊老板娘算账。老板娘吃吃笑道:“那个愣大个儿交过钱了。”菖蒲血涌上脸,急急跑了出去,喊道:“大力,这怎么使得!”“先生,咱们上路吧!”熊大力笑眯眯地说。“你辛辛苦苦才挣几文钱,怎么能花你的钱吃饭?”菖蒲把一张钞票塞给他。熊大力甩着手不肯接钱,满脸委屈的神色,说:“好先生,您这是瞧不起我,不赏我的脸。”菖蒲一阵心酸,含着泪说:“好朋友,等回到我的家里,我再一表心意吧。”他们来到车站,从托运处提取了两只大木箱,一只木箱装的是书籍,一只木箱装的是行李,都用稻草绳包扎结实,非常沉重。熊大力一弯腰,两手一抱,就举在了肩上,扛出门去,装在马背的大驮筐里。离开车站,菖蒲上了马背,坐在驮筐的蒲垫上,一手挽着给绳,挺直了腰板。老马被熊大力哟喝一声,放开四蹄奔走起来。这是明清两代遗留的一条驿道,沿路常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一处处驿站早已化为一片片废墟,但是十里八里就有一座草亭,草亭下有卖茶水的、有卖吃食的、有卖瓜果的。正是暑伏时节,天气热得像扣了屉的蒸笼,首蒲每到一座草亭,就要买个西瓜,到古树荫凉里,下马歇一歇脚,吹一吹风,解一解喝。上马下马,都是熊大力张开双臂,将菖蒲抱上抱下。走一亭吃一亭,熊大力也渐渐不口羞了。四走出四十里,三岔路口有一个大村落,名叫太子镇,流水一般的行人,从四面八方,从青纱帐中的大道小路上,涌向太子镇去。绿树葱茏的太子镇里,传出一阵阵紧锣密鼓的喧响。“老乡,镇里在求雨吗?”菖蒲向奔走不停的行人问道。“柳家班在南镇口跑马戏!”行人回答,更加快了脚步。菖蒲兴致勃勃地说:“大力,咱们也去一饱眼福。”他们进入南镇口,只见人山人海,将一座大场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大场墙头上,坐满了一家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