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文集-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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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不怕剋吗?”
“雷殛过一回,劈斩了两条技子烧焦了一片叶子,几场大雨又枝繁叶茂了。”
“那么,老杜梨树是我的干奶奶?”
“丁点儿不错。”
“老杜梨树是我干奶奶,也就是您的干媳妇儿,对不对?”
“胡说!叩头。”
爷爷令下如山,狗嫌儿不敢怠慢,在老杜梨树下摆放了香烛纸马、干鲜果品和
一杯酒几斤枣叶儿茶的井水,然后倒头便拜,三跪九叩。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酷
似野台子戏里与小旦拜花堂的小生。
叩拜之后,狗嫌儿站起身,绕着老杜梨树转了一圈,把漂着几片枣叶儿茶的井
水洒在老杜梨树下。一边洒一边说:“干奶奶,我爹死得早,孙子替我爹给您尽孝
了。”站在一旁的刘二皇叔,见孙子如此通情达理,忍不住眼眶里噙泪花。
刘二皇叔弯腰给孙子排了掸膝头的沙土,牵着他的小手走进四王子村口。
进入村口的车道两旁,站立柴门外的男女老少,一见刘二皇叔进村,这个叫叔,
那个叫伯,还有的叫爷爷。年长辈大的老头、老太太都管刘二皇叔叫王子。
“侄儿不敢当,不敢当。”刘二皇叔诚惶诚恐,向四面八方连连拱手。
在刘家锅伙,全村上下大小都叫爷爷二皇叔,怎么一到四王子村,二皇叔矮下
一辈儿,改叫王子?狗嫌儿心中感到奇怪。
还没等狗嫌儿想出个二五一十,三三见九,眼前一道沙丘拦路。沙丘上有一座
村庙,像戴在四王子村头的一顶斗笠。村庙一大二小,正中是正殿,两旁是配殿,
半砖半瓦,一点也不壮观。
狗嫌儿紧跟爷爷身后,爬上沙丘半腰,才看见村庙之外还有两间泥棚茅屋。
“干爹,干爹!”爷爷忽然变得像个孩子,外出多日回了家。
“是金童呀!”两间泥棚茅舍开了门,一团浓烟中走出一个高、宽、方。厚的
大骨架老人。
老人刚剃的头,刚刮的脸,只是满面的皱纹恰似老树皮,两腮的胡髭活像刺猬
爬上了脸。一双牛眼,两道扫帚眉,塌鼻梁翻鼻孔,灶门大口。
狗嫌儿心中窃笑。他知道了爷爷小名叫金童儿,忍不住偷看爷爷一眼。爷爷不
但一点不恼,反而满脸堆笑,下跪叫道:“干爹!”
谁知,石老磨并不领受,怒声喝道:“滚起来!你没拜过祖宗先拜我,折我的
寿呀!”
爷爷慌忙爬起,说:“狗嫌儿,你替爷爷给太爷爷磕头。”
狗嫌儿刚要跪倒,石老磨抢上一步,把狗嫌儿抱在怀里,刺猬胡子亲着狗嫌儿
小脸,说:“狗嫌儿更得尊卑长幼,不能乱了尺寸。眼里没有先人,天理不容。”
“老祖宗在哪儿?”狗嫌儿躲闪着石老磨的胡髭。
石老磨一指正殿,刚要说话,刘二皇叔却急着插嘴,说:“东殿供奉的是老祖
宗大汉昭烈帝玄德公,西殿供奉的是四王子刘谌老太爷。”
“金童儿,你还是眼中没有瘀氏(胭脂)祖奶奶。”石老磨阴沉着脸,怒形于
色却又无可奈何,“反正这是你们鞑子刘和汉家刘的一团乱麻,我这个外姓人不想
狗咬刺猬。”
刘二皇叔并不顶嘴,整了整头脸正了正身,大步上前打开昭烈皇帝玄德公的东
殿,又打开四王子刘谌太爷的西殿,王昭君的正殿不瞥一眼。他点手叫过狗嫌儿,
爷孙二人便给先祖恭行大礼。
狗嫌儿跟老祖宗昭烈帝玄德公刘备十分面熟,常在野台子戏里见到老祖宗。老
祖宗一会儿《桃园三结义》,一会儿《三英战吕布》,一会儿《三顾茅庐》,一会
儿《三让徐州》,一会儿《甘露寺招亲》,一会儿《白帝城托孤》……落下个袅雄
之名,跟奸雄曹操半斤八两。四王子刘谌太爷,只听过一场《哭祖庙》,也就只见
过一回面。窝囊废的老子开城降魏,刘谌宁死不屈,他杀死了妻子儿女,自己跑到
祖庙哭爷爷。只哭得呼天唤地,两眼滴血,最后拔剑自刎。戏台上一个“僵”尸,
摔得狠、稳、帅、脆,翻起三尺高,落地无声响。
见面越多,兴味越少。反倒是不许一睹庐山真面目的昭君奶奶,更引逗狗嫌儿
的好奇心。他没有看过野台子戏的《昭君出塞》,只听说多少年前,河东祭神庙会
上,有个野台子班唱这出戏,戏刚唱了半出,突然河西汉刘各村几千人,呼喊吆喝
着过了河,冲入露天戏园子,拆的拆,砸的砸,扒的扒,哗啦呼隆,戏台塌了架,
打了王龙,摔了马童,嘴里塞满马粪。坤角儿扮演的王昭君,被撕碎了裙衩,抓乱
了发髻,桃红李白粉腮上被抹了两把锅灰,反剪了双手,脖子上挂着一双成臭咸臭
的大破鞋,在男男女女啐骂声中,被推推搡搡游街。从此,《昭君出塞》这出戏在
运河滩上绝了迹。
种地走船为生,只念过冬仨月私塾的爷爷,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半个刘
伯温。狗嫌儿向爷爷打听昭君奶奶的故事,爷爷沉下脸来像阴了半边天,喝唬道:
“小小孩芽儿,不许多嘴多舌!”
直到几年后狗嫌儿上了学念了书,学名刘儒林,也算一小儒,这才知道,昭君
和番,汉家弓似为耻,河西汉刘不许王昭君偶尔露芳容。爷爷刘二皇叔虽是鞑子刘
的血脉,却两眼望天攀高枝儿,咬定自己是三分天下的刘备后裔。又嫌刘阿斗这块
窝囊废丢人现眼,也不愿这位蜀汉后帝在四王子村展露傻相,全村刘姓,归化了汉
刘,便立四王子刘谌为祖,族长被叫做王子。本是王子的刘二皇叔,却想不沾一点
腥膻气,竟搬出了四王子村,在四王子村村南六里处,立起了一个刘家锅伙。村中
小庙,不但不供祀昭君奶奶,而且连只会自刎、不知御敌的四王子刘谌也排除在外,
独尊刘备一人。于是,奶名刘金童,学名刘汉根的爷爷,也荣膺了一个二皇叔的诨
号。
叩拜了玄德公和四王子,刘二皇叔转过身,牵着狗嫌儿的小手,端端正正给石
老磨叩头。石老磨身居大辈,也不推让客气,大模大样受了大礼。
“回家吧!”石老磨哈腰抱起狗嫌儿,“砘儿跟喜字儿忙了两天,就为了给你
们祖孙二人准备可口饭菜。”
狗嫌儿耳朵尖,脑子灵,爱听故事,又有“子进大庙,每事问”的毛病,所以
他从小就知道石老磨自幼给刘家看祖庙,忠心不二,数十年如一日。虽然他姓石不
姓刘,却比刘家儿女更孝敬刘氏先人。刘二皇叔爹娘早死,石老磨一手把他拉扯大,
直到刘二皇叔长大成亲,他才娶了个后婚女人,带来个儿子改名叫石砘子。石砘子
好像受到后爹亲传,也娶了二婚头。带来了儿子改名石砘儿。石砘子两口也死得早,
石老磨又养大这个并非骨血的孙子。几个月前,二十二岁的砘儿娶了十八岁的喜字
儿;狗嫌儿管石砘儿叫大叔,管喜字儿叫大婶,还给他们滚了床,被大红被子隐藏
的核桃、栗子、枣儿、花生硌得浑身生疼,大红被子里还有粉包香草叶,熏得他晕
晕糊糊。
一进柴门,石老磨响嗽一声,说:“砘儿,砘儿媳妇!你刘家干爹大驾临门,
还带来一条小狗子。”
屋门大开,热气如云,云中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媳妇儿跑上前,甜脆叫了声:
“婶的儿,我的儿!”
“砘儿媳妇!”石老磨吆喝,“把狗嫌儿放下!给你刘家干爹拜年。”
这时,砘儿也从屋里走出来,瘦小枯干,缩头拱肩,活像一头噘嘴骡儿,没有
一点石老磨的气象,他尖着公鸭嗓儿叫道:“干爹,您老人家开门大吉,万事如意!”
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还他妈槽头兴旺,肥猪满圈哩!”刘二皇叔笑骂道,“一年之后你们小两口
不给我抱个龙凤胎,我大耳刮子扇你。”
喜字儿拜干爹,嬉皮笑脸道:“干爹,您要干儿媳给您生个双棒儿,儿媳妇得
跟您借个宝物。”
“说吧!干爹是土地庙的横批:有求必应。”刘二皇叔开怀大笑。
“我想请狗嫌儿给我暖几天窝。”喜字儿脸皮铜钱厚,“光靠您那不中用的干
儿子,我开多少回花也结不了果。”
狗嫌儿眼巴巴只等爷爷点头,谁想爷爷竟冷下脸子一口回绝,说:“你过门才
几个月,又不是年长日久,还用不着这一招儿。”
大失所望的狗嫌儿一下子蔫头耷脑,没有了正月新春大年初一的节日兴致。
三
狗嫌儿给女人暖窝,出马头一阵却不是喜字儿,而是孙二梆子媳妇。
干娘鬼脸荷包,儿子死后,给干儿子狗嫌儿吃了四年奶,只吃得油尽灯枯,挤
不出一滴乳汁。鬼脸荷包要想狗嫌儿不断奶水,只有怀孕,可她又是个寡妇,怀孕
岂不出丑?为了干儿子有奶吃,她改嫁到四王子村田家,可算忍辱负重了。瓜儿离
不开秧,狗嫌儿离不开娘,他甘当拖油瓶,也到四王子村“侨居”。洞房花烛夜,
狗嫌儿碍手碍脚也碍眼,鬼脸荷包叫丈夫给干儿子找个暖窝之家栖身,更为的是换
口奶吃。丈夫老大出门去,串不过三家,便找到了主顾。
东邻三舍孙家,有个孙二梆子,在河防局当黑狗子(河警),一年三百六十五
天不回家来,有点臭钱就到花船上嫖妓。二梆子媳妇在家守空房,一天天脸色枯萎,
不想吃不想喝,关上门在屋里暗自啜泣。婆婆问她为何以泪洗面,她说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自己一年大过一年,没个儿女谁来养老?婆婆一听三传五令!勒令儿子赶
快回家与媳女同房。梆子媳妇又怕一夜春风,落地种籽不发芽,便想找个暖窝的帮
工。恰巧荷包丈夫送货上门,二梆子的姐姐住娘家,乳汁充足像奶牛,两下一拍即
合,以物易物。
出马之前,干娘把狗嫌儿打扮得像杨柳青年画中的喜娃子。当时还没有入伏,
夜风温馨,月色迷茫,狗嫌儿嬉戏玩闹了一整天,困乏早就沉入黑甜乡中,耳边敲
锣打鼓放鞭炮,也惊不醒他。二梆子媳妇和大姑子把他背走,他也毫无知觉。
来到孙家,二梆子媳妇的大姑子解开衫子,把肥大rǔ头塞进。狗嫌儿嘴里。他
没吃晚饭,腹内空空,沉睡中竟吃空了大姑子两只大奶的乳汁。二梆子媳妇又把狗
嫌儿抱回自己屋里,钻进被窝也给他奶吃,他也吃得有滋有味。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股恶臭的浊气熏醒,睁眼一看,只见赤条条一丝不挂的
一男一妇,在炕上滚来滚去,那个满嘴喷着酒气的男子,骑在二梆子媳妇身上,又
拧又咬,二梆子媳妇低声哀叫,像恶狗爪下受伤的兔子。
狗嫌儿白天已经跟二梆子媳妇见过面,论乡亲辈分该叫她二婶。二梆子二婶没
有几分姿色,一双眯缝眼,开口咯咯笑,闭口吃吃笑,左邻右舍有人缘儿,狗嫌儿
也跟她一见“钟情”。
狗嫌儿不认得此人就是孙二梆子,只当是个恶贼破窗而入,欺辱梆子二婶。他
顾不得问个青红皂白,顺手一摸,摸着个扫炕的笤帚疙瘩,照孙二梆子后脑勺上一
个狠敲。狗嫌儿虽然力气很小,发了疯的孙二梆子冷不防被敲得颓然昏倒,从梆子
二婶身上翻下来像条死狗。
梆子二婶慌忙坐起,扯过一件破衫子掩住下体,吓唬狗嫌儿道:“你手黑杀了
人,杀人得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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