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马戍凉州-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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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度潸然泪下,扭过头去。梅朵呆在当场,一时脑中嗡嗡作响。随儿搂住崔度,哭道:“夫君,我知道你这十几年来的苦!我也知道,你经常会在后半夜来到我的房中,帮我掖好被角,还那么看着我,但却从未碰过我一根手指……”崔度背部不断起伏,却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随儿伏在他背上,呜咽着道:“我虽然对不起剑南,可是我更对不起你,毕竟,你也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大好男儿,却陪着我这样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虚耗了自己的青春……”
崔度回头,将随儿紧紧搂入怀中,哽咽道:“公主,随儿,你千万别这么说,崔度有幸娶到你、有幸和你十几年朝夕相伴,平生之愿足矣!我知道你喜欢李剑南,我一点都不怪你,真的,我现在就去找他和他说清楚!我要他娶你,好好照顾你,只要你高兴,我不和他争,真的不和他争了!”说着崔度松开随儿,摇晃着就要起身,随儿紧紧抱住他的腰,嘶声喊道:“不要去!不要去!我谁也不嫁,我只嫁你!!”崔度猛然回身,再次紧紧搂住随儿,二人抱头痛哭。
梅朵呆呆地转过身,掀开帐帘,迈出去。脚下被绊了一下,她低头,那是一个熟悉的粉红色的小包袱。梅朵蹲身,双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就是解不开包袱上的结儿,梅朵双手抓住包袱,用力一扯——包袱裂开,地上散落的,是她的那些衣物和物品,梅朵茫然站起身,转着头,寻找着。她知道,她的师父哥哥刚才一定就在附近,可是这兵营之中,又哪里有师父哥哥的踪影。梅朵强迫自己停止任何思考,她只知道现在要赶往刚才离开的月牙泉,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轻功,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她只希望,师父哥哥现在就坐在昨晚向她承诺一心一意对她好、陪着她在日月雪山上过一辈子的地方等着她,可是,那里没有人,梅朵不相信,梅朵跪下来,用手挖那里的沙子,她只希望,师父哥哥就藏在沙子下面,一挖就可以挖出来——终于——梅朵停手,坐在地上,对着苍天,放声大哭……
罗秀在崔度来讨敌要阵之前的一段日子,还是满得意的,枪挑两个义军副将,又和义军的副帅、大名鼎鼎的张淮深战了个平分秋色,让他在凉州的吐蕃兵将中威望如日中天。他相信,这样下去,不用多久,那个经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的烛卢巩力就要老实了,毕竟,在军队中,是要靠真刀真枪说话的,烛卢巩力再诡计多端,奈何连把大刀都举不起来,这样的人如何带兵打仗?好在,那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的磨离罴子已经一命呜呼,而尚延心又降了大唐,想想现在吐蕃境内,真没有什么人是自己的对手了。只可惜,崔度来了,李剑南会不会也来了呢?罗秀自己知道,虽然嘴上说不怕这二人,但这二人实在是各方面都太厉害,然而,也只有和这种强手的较量,才能使自己真正提高,所以,出来迎战崔度,又让他十分兴奋,毕竟,现在,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平起平坐地和心仪已久的小将军崔度交锋了!既恐惧又兴奋,他的脸孔微微发红、发胀。
崔度一见罗秀,先把六神枪挂回鸟翅环得胜钩上,笑着一拱手道:“罗统领别来无恙。”罗秀一愣,他本以为崔度会痛骂自己投敌变节,却没想到他这么客气,当下握枪在手,还了一礼,道:“崔将军请了!今日是两国交兵,大家以前虽是同僚,今日动手,也不必容情!”崔度将马向他略微靠近了两步,因为崔度手上无枪,罗秀也没怎么防备着,崔度伸过头去,道:“我当然不会容情,对付你这种败类,小将军我向来狠毒!”罗秀大怒,抬手就是一枪,崔度早已将六神枪握到手中,两枪相碰,崔度却似乎未尽全力,枪身被罗秀一撞即开,罗秀反因用力过猛,在马上身子一晃,二马交错。第二枪,罗秀小心了许多,挽了一簇枪花,虚虚实实,罩住崔度整个前胸,崔度手中六神枪虚晃一下,并不接招,打马就向自己阵中跑,还一面回头道:“来追我啊,试试我的回马枪!”罗秀知道崔度是诈败,心中疑惑,怎敢追击,当下鸣金收兵。
刚一进城,就看到从城墙上下来的烛卢巩力脸色不善,罗秀一拱手,道:“幸不辱命,打败了崔度!”烛卢巩力干笑了一声,道:“罗将军辛苦了,在两军阵前叙叙旧,再无关痛痒地比划两下,实在是颇为辛苦!”
罗秀一皱眉,道:“烛卢巩力将军多心了,我既然降了吐蕃,自然为吐蕃效力。刚才和那崔度并没有说什么,想来他是怕了我,想诈败引我上钩,我岂能中计!”烛卢巩力点头道:“能让名满天下的小将军崔度不战而逃,罗将军果然够威风!希望明天,你能和他真刀真枪地打,你不是最想和崔度、李剑南二人交手么!”
罗秀咬牙一点头,道:“正是!将军放心,明日,我定要让崔度有来无回!”烛卢巩力神色稍显缓和,道:“罗将军可是栋梁之材,凉州城高池深,强攻不易,守凉州,还要多多仰仗你这种枪法高强的大将,明天动手的时候,千万小心!”罗秀欣然点头。
罗秀没想到,第二天,崔度带了足足六千兵在城外讨敌要阵,昨天他可是只带了三千兵。罗秀也不管他,仍是只带三千兵出城,反正凉州城防坚固,如果崔度胆敢追击到城墙下,有多少兵也得被城上的弓弩手射成刺猬。
今天的崔度,阴沉着脸,见了面,也不搭话,抬手就是一枪,罗秀手忙脚乱地防守,崔度却使出浑身解数,一条六神枪上下翻飞,把罗秀封了个严严实实,罗秀先机一失,处处受制,精妙的罗家枪哪里施展得出来,只好且战且退,伺机反攻,崔度却是枪上六神乱闪,气力绵长,一枪更比一枪凶,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他。
罗秀好汉不吃眼前亏,拨马就逃,崔度在后,紧追不舍,罗秀的三千兵马一看罗秀败阵,立刻潮水般溃退,崔度这边,却以三百陌刀兵带头,摆锋矢阵对吐蕃的逃兵穷追猛打,罗秀不顾手下兵将,一个人先接近了护城河,崔度跟至,大喊了一声:“罗统领先等等后面的兄弟!”
罗秀上桥,向城墙上喊道:“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城上忽然射下一阵箭雨,罗秀挥枪拨打,抬头怒骂道:“我是罗秀!你们看清楚没有!”城垛口露出烛卢巩力的脑袋,喊道:“你和崔度昨日定了计,想靠你诈败,骗开城门,当本帅真的没看出来么!”
罗秀急得直拍马背,大声道:“将军您这是中了崔度的反间计!”烛卢巩力悠然道:“我看崔度要杀你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用计害你?只有你杀了崔度,本帅才能放你进城!”罗秀一咬牙,转身望着桥那边正悠然自得的崔度,恨恨道:“你竟敢设计害我,今日,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崔度晃了晃头,道:“‘决一死战’?你也配!本来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真以为你的枪法如何了得?恐怕连真正罗家枪的三成你都没悟到!因为你的变节,害得水灵姑娘万箭穿身,又差点害死我兄弟李剑南和几万大唐兵将,今天,我要让你尝尝众叛亲离、万箭穿心的滋味,替我兄弟李剑南的红颜知己水灵报仇!!”罗秀骇然望着崔度身后一同飞来的如蝗箭雨,抬起枪来,却又如何能全都抵挡住……烛卢巩力眼睁睁看着罗秀连人带马被箭裹成了刺猬,却又无计可施,自知中计,心中暗暗后悔。
崔度一抬手,箭雨顿停,崔度策马上前,一挺六神枪,将仍然坐在马上的罗秀连人带马,挑入护城河中,这才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然后一举枪,喝道:“攻城!”忽听得一个平静的声音道:“且慢。”崔度一惊,回头,一匹普普通通的枣红马上,坐着身穿绢布甲,手执日月双轮的梅朵。
崔度一愣,问:“梅朵,你这是何意?”梅朵面无表情,径自策马上了桥,拨转马头,面向崔度,道:“凉州城是我师父哥哥的,我要等他来……他还要夺凉州城,娶公主呢,我不许你来攻占。”
崔度急道:“可是李剑南现在踪影全无,再说他已经放弃了和我争凉州、争公主,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么!”梅朵瞬间泪下,用袖子一拭,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道:“我知道师父哥哥喜欢的是随儿。总之,我要替我师父哥哥守着凉州!”
崔度叹道:“我怎忍和你动手,你自己再想想吧,我今天先退兵。”说着下了桥,收兵去了。梅朵一个人,呆呆地立在桥上,一动不动。直到烛卢巩力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才慢慢回过头。烛卢巩力心疼地看着一身风尘,容颜憔悴的梅朵,简直已经不敢相信这就是以前那个天真无忧、爱说爱笑的小女孩子了。梅朵见了烛卢巩力,就似见了亲人一般,从马上跃到他怀中,放声痛哭,烛卢巩力想起死去的尚婢婢,不由得也老泪纵横。
洪辩静静地听着李剑南的叙述,苍老的面庞上不露一丝喜怒哀乐。
李剑南最后虚脱般地道:“我现在只想在大师这里出家,从此念经礼佛,不问世事……”洪辩抬眼,道:“这可不是老和尚曾经认识的那个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李剑南,老衲可不想自己的庙里多了块木头,世上少了个英雄!”李剑南强笑道:“大师又在开玩笑了……我又哪里是什么英雄,我只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诸多错误,而且我连自己的兄弟和女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他们死于乱箭之下,我深爱的公主和我最好的朋友成婚了,虽然我明知他们仍为我守着誓约,可我又怎忍心拆散她们……”
洪辩眼珠一转,问:“我知道这些年来,你遭遇了太多事情,难免会让你有些意志消沉,不过你仍然是一个多情之人。你想成全公主和崔度,这本不错,那梅朵呢,你出家了,她怎么办?”李剑南双手抱住头,痛苦地道:“我不知道!我欠她的,太多太多,她对我,太好太好,可正因如此,我无法把她作为随儿的替身,那对她,太不公平!”
洪辩轻叹了一声,道:“你、公主、崔度,都被十五年前的那个誓约蒙住了双眼,捆起了手脚,爱的不能爱,恨的不能恨。如果你们三人有一个人不将这誓约看得这么重,也就没有今日之事了,可惜,你们三个都是如此的至情至性,或者,也正因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为另外两个人守这样的誓约是值得的……你和梅朵第一次见面时,老僧也在场,她看你、你看她,你们二人之间那种发自心底的互相的喜爱,连我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只是,你一直把公主放在心的最上面,你就自欺欺人,把对梅朵的喜爱曲解成一种师徒之爱或兄妹之爱,可是,梅朵的可爱又岂是你能真心拒绝的?你和她一直不断地有意无意地交往和纠葛就是明证!你现在要逃避的,不是梅朵,而是你自己,你还在用十五年前的那个誓约捆绑着自己,没有了你,让梅朵如何活下去?你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公主,又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公主和崔度?难道你想让她们两个继续这样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