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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荒野侦探-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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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荒野侦探(24)
我把钱收回钱夹,他们中的一个人付完账,然后我们就出去了。夜色很美,完全没有了白日车辆和人群的挤撞,我们朝我住的宾馆方向走了会儿,像是沿着大街漂流,很轻松就走了很远,我们前行(可是去哪里呢?)途中,有些孩子开始道别,握握我的手就走了(他们跟朋友道别的方式不同,或许只是在我看来如此),这伙人一点一点地稀少起来,期间我们还一个劲地聊着,我们聊啊聊,或许现在想来,可能没有聊那么多,我应该说我们想啊想,可我不信,晚上那个时候不会有人使劲思考什么的,身体已经在乞求休息了。忽然只剩我们五个人毫无目的的在墨西哥城的大街上漫步了,也许是在深深的沉默中,在一种庞德式的沉默中漫步,虽然这位大师是最不肯沉默的家伙,难道不是吗?他的语言就像某个部落的语言,不懈地探索着事物的本质,不断探究着,讲述着一切故事。然而它们又是被沉默限制住的语言,被沉默一点点地消融掉,不是吗?后来,我觉得该睡觉休息了,我叫了一辆出租,然后跟大家道别。
  利桑德罗?莫拉莱斯,科默西奥大街,莫雷洛斯花园前,阿斯坎顿区,墨西哥城联邦区,1977年3月。
  是厄瓜多尔的小说家巴尔加斯?帕尔多介绍我认识阿图罗?贝拉诺的。这是一个随心所欲之人,我出版社的一个审稿编辑。一年前,这个巴尔加斯?帕尔多劝我说出版社值得资助发行一本杂志,这本杂志可以发挥墨西哥和拉美最好作家论坛的作用。我听了他的劝诱,马上动手实施。他们给了我一个荣誉主任的头衔,巴尔加斯?帕尔多和他的若干羽翼自任为编委会成员。
  这本杂志的计划,至少他们向我兜售的计划是推介出版社的书籍。这是最主要的目标。第二个目标才是办一本高质量的文学杂志,要能够很好地反映出版社的水平,内容和撰稿人都要代表出版社的水平。他们跟我提到胡里奥?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卡洛斯?富恩特斯、巴尔加斯?略萨,这些都是拉美文学的闪耀明星。我从来都很谨慎,虽然还不能说是多疑,我告诉他们,能拉到伊巴奎恩依迪亚、莫特罗索,何塞?埃米里奥?帕切科、蒙西瓦伊斯、埃莱尼塔?波尼亚托斯卡我将很高兴。他们说当然可以啊,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求着想在我们的杂志上发表作品。好吧,让他们求吧,我说,那我们就好好干,但别忘了主要目标:宣传出版社的产品。他们说,那肯定没问题。这个理念将会在每一页或者每隔几页中体现出来,用不了多久这份杂志也会赢利的。我说:先生们,我就把它的命运交给你们了。在第一期杂志上,谁都可以亲眼看到,根本没有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甚至何塞?埃米里奥?帕切科的影子,但我们发了篇蒙西瓦伊斯的散文,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救了这一期,另外,还有一篇巴尔加斯?帕尔多自己写的文章,还有一篇他的朋友、阿根廷流亡作家的散文,两篇从即将出版的长篇中选摘出来的片段,一篇巴尔加斯无人问津的同乡写的短篇小说。当然还有诗歌,而且诗歌的量很大。评论部分,至少我觉得没有什么可反对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我们的新书评介上,总体上很不错。记得看完这期杂志后,我跟巴尔加斯?帕尔多聊天时说:我觉得诗歌太多了,诗不好卖啊。我记得他回答说:你说的不好卖是什么意思呢,利桑德罗先生,他说,瞧瞧帕斯和他办的杂志。行了,巴尔加斯,我说,帕斯是帕斯,这有点奢侈,我们别人负担不起。我没有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读过帕斯的杂志了,我也不想纠正使用了“奢侈”这个词,我无意用它来描述诗歌事业,而是指帕斯那无聊的刊物。说到底,我认为发表诗歌不是个奢侈的问题,而是彻头彻尾的愚蠢。不过,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巴尔加斯?帕尔多又出了第二、三期,然后又出了第四、五期。有时我听人说我们的杂志越来越具有攻击色彩。我想这全是巴尔加斯?帕尔多的错,他把杂志拿来当做攻击他初到墨西哥时对自己势利的人的武器,拿来当做解决旧账(有些作家如此虚荣和敏感!)的完美工具,说真的,我对此毫无意见。对一份杂志来说挑起争端是件好事,意味着会卖得不错,令我震惊称奇的是一份发表了这么多诗歌的杂志会卖得不错。有时我扪心自问这个杂种巴尔加斯?帕尔多对诗歌的兴趣为何如此浓厚。我知道,他自己并不是诗人而是个小说家。那么,他对诗歌的兴趣到底从何而来呢?

第二部荒野侦探(25)
我承认,有一度,我作过各种猜测。我怀疑他是同性恋。没准就是。他已经结婚了(顺便说一下,是跟一个墨西哥人),可是你都不知道这事儿。他会是什么类型的同性恋呢?会不会是个在纯文学层面自得其乐、热情而不切实际的同性恋呢?是不是在杂志上发表诗歌的诗人中有“理想伴侣”的绰号呢?我不知道。这得问他本人。我对同性恋没有任何偏见。每天都会有更多的同性恋出现。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墨西哥文学界同性恋的数量达到全盛的最高峰,我认为这可能已经达到极致了。可是,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我猜问题出在教育制度上,墨西哥人拿自己出洋相的趋势日益流行的缘故,电影、音乐,谁知道都是什么玩意儿。连萨尔瓦多?诺沃有一次都亲口对我说,有些前来拜访他的年轻人的言谈举止让他惊愕不已。萨尔瓦多?诺沃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就这样认识了阿图罗?贝拉诺。一天下午,巴尔加斯?帕尔多对我说起他,说他如何攒了本怪异(他用这个词了吗?)的书:拉美青年诗人的权威选集,正在寻找出版社。贝拉诺是谁?我问。他给我们的杂志写过书评,巴尔加斯?帕尔多说。这些诗人,我说,偷偷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就像皮条客般拼命地替妓院老板搜罗新的女人,可巴尔加斯?帕尔多压根就不理睬我的话,继续对我说,那本书好极了,属于那种我们(多么有意思啊,用了复数)出版社不出的话,别的出版社就会拿走的书。接着,我又暗暗地打量着他说:带他过来,安排我跟他见个面,我们看看能做点什么。
  两天后阿图罗?贝拉诺现身出版社。他穿了件条绒夹克和牛仔裤。夹克袖子和腰的左侧有好几处裂了缝,没有打补丁,好像有人开玩笑拿箭射过或者用矛尖戳过他。裤子呢,如果他脱了的话,那裤子都会自己站直了。那双网球鞋只消瞥一眼就会让人不寒而栗。他长发披肩,也许人本来就瘦骨嶙峋,现在越加显瘦了。那样子好像几天没睡觉了。好个上帝啊,我想,他简直像个失魂落魄的废人。至少看上去那天早晨还冲了个澡。我说:我来看看你攒的这本选集,贝拉诺先生。他说:我交给巴尔加斯?帕尔多了。开场不妙,我心想。
  我抓起电话告诉秘书让巴尔加斯?帕尔多上我办公室来。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真见鬼,如果巴尔加斯?帕尔多再迟来会儿,这位年轻诗人就要当着我的面睡着了。他至少看着不像同性恋。为了消磨时间,我告诉他,我们出过十多本诗集了,他也许知道,但一直卖不动。是啊,他说,是出过十几本。我的天哪,他简直就像个僵尸。有那么一刹那,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吸毒,可谁能看得出来呢?我说,攒一本你这样的拉美诗选很不容易吧?容易,他说,全都是朋友的诗。这个自负的家伙。那么,我说,作者的版权应该没问题了,你拿到了许可。他笑了。或者,我来说明一下,他拧了一下嘴巴或者翻了一下嘴唇,露出几颗黄牙发出某种声音。我敢说他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怎么描述好呢?不是凡间的笑声?你在一家医院荒凉的过道里行走时听到的笑声?大致差不多吧。过了会儿,笑声结束后,我们似乎又要陷入沉默,陷入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或者一个出版商和一个僵尸(在这种场合正好是同一件东西)之间会出现的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但我不能再次陷入那种沉默,所以就不断地找话说,谈他的故国智利,谈他发表过书评的我的杂志,谈到处理诗集的存货多不容易。哪儿都找不到巴尔加斯?帕尔多(他可能在电话里跟另一个诗人瞎聊上了!)后来,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了,或者恍然大悟。我想最好还是别出那本选集。我想最好别出这位诗人写的任何东西。让巴尔加斯和他那些精彩的想法都见鬼去吧。如果别的出版社有兴趣,那就让他们跟他接触吧,我不干。在忽然想清楚的瞬间,我意识到出版这孩子的书会给我带来厄运,让这个孩子在办公室跟我面对面坐着,让那双快要睡着的空洞的双眼盯着我,会给我带来厄运,而且这个厄运可能已经像只秃鹰或者墨西哥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般在我出版社大楼的屋顶上盘桓,命中注定会撞毁我的办公室。

第二部荒野侦探(26)
巴尔加斯?帕尔多忽然现身,挥舞着拉美诗人们的手稿,我从胡思乱想中醒过来,但醒得很缓慢,起先我甚至都没有听清巴尔加斯在说什么。我只听到他的笑声以及讨厌的嗡嗡声,兴奋得不得了,好像为我工作是他平生多么得意的好差事,简直就是一次来墨西哥城的带薪休假,我记得自己犯糊涂,居然站起来向巴尔加斯伸出手,天哪,我伸出那只混账手好像他是老板或者总经理,我是个打杂的,我还记得我盯着阿图罗?贝拉诺,我记得这个厄瓜多尔人进来时他都没有欠一下身,不仅没有欠身,甚至都不理我们,都不看着我们,你相信吗?看着他毛糙糙的颈背,我刹那间觉得看到的都不是个人,不是个活人,不是像你我一样血管里流着血液、会呼吸的人类,而是一个稻草人,在一个稻草或者塑料做的躯体上穿了堆皱巴巴的衣服,类似这样的东西。这时我听到巴尔加斯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利桑德罗,玛蒂塔马上会把合同拿过来。什么合同?我很吃惊。当然是出版贝拉诺的书的合同了,巴尔加斯说。
  我坐了回去说,且慢,且慢,这份合同里写着什么?问题是,贝拉诺只给我们明天一天时间的余地,巴尔加斯说,我们得速战速决。他上哪儿去,要离开我们了?我问。欧洲,去弄个斯堪的纳维亚女人(对巴尔加斯?帕尔多来说,粗俗与坦率甚至诚实是同义词)。他要去瑞典吗?我问。差不多吧,巴尔加斯?帕尔多说,瑞典,丹麦,比较冷的那些地方。我们不能把合同寄给他吗?我说。不行,你知道,利桑德罗,他去欧洲行踪不定,而且他想这次就把事情解决了。那个杂种巴尔加斯?帕尔多向我挤着眼,把脸凑近我(我以为他要吻我了,这个隐蔽的同性恋!)我无法再往后躲,也不知道如何往后躲,可是巴尔加斯?帕尔多只想在我耳边说点什么,几乎是几句咕哝。他说我们用不着预付稿酬,说我应该签字,立刻签了,这样贝拉诺就无法收回这笔买卖,让竞争对手拿走这本书了。我本来想的就是:我才不管竞争对手拿不拿走呢,我倒希望他们来拿走,让他们赶在我们前面破产得了,可是我没有这样说,却鼓足劲用细小的嗓音问道:这孩子吸毒或者什么的吗?巴尔加斯?帕尔多忽然放声大笑。接着又小声咕哝说:有那么点,利桑德罗,有那么点,但不知道究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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