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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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埋下去的第二天,她就不小心忘记了埋过东西这回事。
外面爆竹声此起彼伏。小筠嘀咕一句:“大清早的吵死人了,都说了过两次新年是不吉利的,这些臭老百姓,就喜欢瞎折腾!”
此时,一月二十九日清晨。明日又是一月初一。
九百年来,夏历历史上第一次出现闰一月。这是极为罕见的。
……
慕广韵在黑暗中睁开眼,定了好半天神,方才听清楚外间的窃窃私语。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谁。女人是夙白。
“找到了?”夙白有些难抑欣喜。
“……”
“哼,果然,姬铭关了她二十多年,牲畜一般。”
“……”
“什么?疯了?”夙白顿了一顿,“还会说话吗?相貌如何?”
“……”
“那就好……”
慕广韵悄然起身,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不一会儿,便见一个黑影从帐门闪出,沿着树影迅速遁形消失。
夙白进来,看到他负手立在窗前,不禁慌张,一时无措。
“起风了,”慕广韵淡声道,“夙白,今日我派人送你回瑬山以北。”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留在你身边?”
“战火纷飞,危机四伏。”
“我不怕!”
“我怕。”慕广韵转身看她,“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背后动手动脚。夙白,无论你在计划些什么,最好,立即停下。”
夙白突然泪湿眼眶:“可是,我是在帮你啊!”
“帮我什么?”
“我……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还是不肯坦白。真是厌烦这种兜兜转转的感觉。无妨。已吩咐人手监视夙白,稍后应该就能当面审问方才向她传递消息的那人。
他扶一扶额头,感觉梦怔还未退尽,道:“再弹一次《秋水》给我听吧。自从离山,你还未弹过。”
夙白愣了愣,茫然望向墙上“一池春”琴,说:“可是……我……多年未弹,生疏了……”
“那么你坐下来,听我弹。”
他取了琴来,抚《秋水》。左手名指伤了筋脉,只得生生忍着疼痛,吟猱绰注。眼睛一直注视着夙白面上表情。
弹到一半,悄然转入《秋鸿》曲调。
仍在细细捕捉着她的细微表情。死水无澜。
一曲毕,慕广韵罢弦:“我这一曲《秋水》,弹得有未生疏?”
夙白笑说:“还同从前一样,得心应手,荡气回肠。”
慕广韵并指黜弦,“哐”一声巨响。夙白惊惶不已,他只冷笑一笑,携琴离帐。
门外,石块上,愤然裂琴。一地残桐。
☆、望穿秋水
(第八十四章)
这样一来,过往发生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胸中豁然开朗,又很憋闷钝痛。
果然不是错觉。
果然她才是阿苦。
果然他从头到尾爱上的是同一个人,并没什么愧疚辜负。
幸好。果然。
不,还是有愧疚辜负的,且愈演愈烈。对他的阿苦。自己错认她这么多年,何等荒唐。
平生只爱过一次,都能错认。慕广韵,真正眼盲心盲的是你吧。
但是还是有许多细节对不上,譬如眼角那粒朱砂,譬如如水清泠的嗓音,譬如为什么她从来不说,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阿苦。
为什么不说呢。
她若早说一句,说伶伦,我是阿苦,他们也不必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但无论有再多的像与不像,这一次,他是笃定了。她必然是正确的那人。因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像阿苦的人。雍门轩说的对,要什么证据确凿,要什么合情合理。从来就只该相信直觉。
和渴望。
一路走,一路心中翻涌呐喊。
孟寒非帐后点了只炭盆,正在焚烧书籍纸张。见慕广韵走近,有些慌张地将手里一把纸张扔进火里,起身笑迎:“行色匆匆做什么?急着攻城么?那好,我这就去召集人马。”
“在烧什么?”
“一些无用的旧信件,流落在外会落人把柄,烧了了事。”
“里面说。”慕广韵将孟寒非让进帐门,路过炭盆时一勾脚踢了一抔雪进去,熄灭火苗。
“方才与夙白通信那人,捉住没有?”
“放心,已经在审了。不过那人嘴硬得很,怕是还要等一阵。”
慕广韵点点头:“寒非你听好了,距离二月初一只剩了七个时辰。我要你派可靠之人进城去,务必在攻城之前将薄媚劫出来。”
“决定了?”孟寒非点头道,“这样也好。”
“一并将她身边服侍的下人全都劫出来,最好是服侍她从小长大的……”想一想又道,“不,还是不必了,只劫她一人罢,确保万无一失。其他的,待明日进城去问她爹娘……”
“广韵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事情非问不可?”
“那三年。”
“哪三年?”
“总之不要伤她。”慕广韵只道,“快去办。安排完此事,同我去审夙白的线人。她不简单,我怕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孟寒非得令匆匆出去张罗,慕广韵走出帐外,拾起炭盆里半成灰的纸张,略略翻看。尽是些近来与别国政要的通信,或明或暗,政事军事,谈的内容都是慕广韵授意的。流落在外是会成为把柄的,孟寒非办事一向谨慎。
不过……
为何有一叠日历?各式各样不同,像是从哪里搜集来的。不过因为入火时间最早,几乎已烧成了灰烬,偶有几片碎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等等,这是什么?一封信,写给慕广韵,署名梦寐,时间已经看不清了——
放过南渊,放过魏眄,否则……薄媚……她……当年失忆症犯,夙白篡改其记忆……若要我归还阿苦,立誓魏眄在位期间,永不侵犯南渊……
这样,算不算真相大白?!
只是迟到许久。真相本应在那一年就大白的,那时薄媚还是他的妻子。虽为时也晚,但总不会比现在更晚。
慕广韵几乎是颤抖着揉碎了这纸残信。
孟寒非刚好转回来,笑称一切就绪,只等明天。
慕广韵扶着额头一言不发,沉默得吓人。突然拔剑向他。
“广韵……”
“到底有多少人当我是傻子?!”冷笑,“不怪你们,怪我真是傻子!”
孟寒非看到他手里的信,慌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广韵,我只是怕你耽于情爱,那时一战在即,情况紧迫……”
慕广韵没心听下去,翻身上了孟寒非的马,纵身而去:“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暂时卸去孟寒非统帅之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出兵!不许轻举妄动!”
“广韵你去哪里!”孟寒非挺身拦马,“不管不顾去救你心心念念的恋人吗?不惜暴露行踪?作战计划也放弃了吗?是不是还要化身忠良,替她保家卫国?干脆去给你的杀母仇人当走狗!”
慕广韵像没听见,满脸的冰霜,一挥鞭冲出去,踏翻了十几只装军粮的大缸。
孟寒非随手捡了匹马狂追,一路紧随,却无论如何追不上。他像疯了一般,一路狂奔。
顷刻之间,风雪加身。
“为什么最后一关,最后一关了,你到底是坚持不过去了呢!广韵,你真的忍心看自己二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声音飘远,只余风声贯耳,渐渐成了凄恻哭嚎。雪越下越大。
要做什么去?然后怎么办?
时间到了未时末。距离四国约定攻城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天。有什么压在胸口,越来越难平息。
城中传来爆竹声。夏历里面,二月初一是什么节日呢?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城东城南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连日来都是通过孟寒非得知消息,说其他三国也都部署好了。
可信与否是建立在孟寒非忠诚与否的基础上。
他必不会背叛他,但是,细枝末节就难保……
究竟流火、东戈和苍慕准备到了哪一步?为什么总感觉……隐隐不安。
立在城外隐蔽处,但见墙头角楼兵防重重。落雪纷纷,将零星爆竹声也装点得寂寥宁静。
马蹄声追来,孟寒非匆匆下马。身后还跟了名副将。
“广韵,你听我说——”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知道劝也劝不住的。我是来告诉你,别冒失进城,城里出事了!”
慕广韵:“什么事?”
“与夙白通信那人,审出来了。”说着把那副将拉到身前,“你自己说。”
副将单膝跪地,急切禀报:“君上,那人说,夙姑娘让他们在乐邑寻找的人,是她的生母,名叫‘姬钧’,二十四年前姬铭取代姐姐姬钧成为天子宠妻,有意杀人灭口,最后不知为何原因没能杀成,而是将她囚禁在乐邑城中秘密某处,派人看守,一禁就是二十四年。日前偶得线索,说她可能没死,寻了多日终于寻到,人却有些疯了。在夙姑娘授意下,今日未时会有人送她进宫,面见天子,揭穿被隐藏了二十四年的惊天秘密,让天子觉悟,治姬铭的欺君大罪——”
“什么秘密?”
“身世之谜。”那副将顾虑重重抬头窥他一眼,“他、他说,岁Ч鞑皇枪鳎砉媚锊攀钦嬲墓鳌�
慕广韵蓦地转身,看看副将,又看看孟寒非,面上未露惊愕,开口只是一句:“那薄媚怎么办?”
孟寒非哭笑不得:“什么怎么办?反正这狗皇帝也做不久了,谁是薄野的公主都无所谓。夙白的目的一是杀姬铭,二是让昏君痛苦自责倍受折磨,三是掌控皇宫。但难保昏君在知道真相后不会迁怒薄媚……加之有消息说流火已经按耐不住,万一一到子时便攻进城去,可就乱成一团了……”
看看天光,未时已过。说话间,又见一人出现,是午间派去劫薄媚的。匆匆忙忙跪地,禀报说:“君上,皇宫已经被人秘密把持,偷换守卫,囚困天子与姬夫人。天子不知为何突然派人到公主府捉拿岁Ч鳎狄巫铮核偷娜耸质翟谔啵颐俏薮酉率帧!�
“被什么人把持?”
“一群神秘高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花样图案。”
公子桀的人。夙白竟与他有所串通。慕广韵心一沉,转身吩咐:“领兵。”
“广韵?”
“领兵,攻城!刻不容缓!”
“好,等我半刻,我去搬师!”孟寒非一时间志气高昂,纵马回身。
……
薄媚,你等我。
慕广韵领兵杀入乐邑,长驱直入,奔赴皇宫。不费吹灰之力。
城中本是一片祥和,被马蹄惊得天翻地覆。有人哭喊救命,虽他并未杀百姓一人。他只是在赶路,行色匆匆。
乐邑本来兵力就弱,眼下距离二月初一还有段时间,所以防守不备,一攻即破。
有人指着他们唾骂,骂强盗,骂贼寇,骂狼子野心。有人见了他匆匆逃窜,好像见了过街老鼠。
顾不得了,随他们去。充耳不闻,一路奔赴皇宫。
薄媚,你等我。
好像自从听说她的身世之后,便生出一种强烈的错觉——她需要我,她在等我去救她。
终于顺理成章了。心中一切的渴望和情难自已,一点一点,变得顺理成章。
他终于可以义正言辞去挽救她,去抢夺她,可以当着她的面,当着她敬爱的父皇的面,大义凛然地说,薄媚,你瞧,你这些所谓亲人也不过如此,没有了血缘即刻反目为敌,都是假的。你跟我走,我同他们不一样。
就算昏君念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