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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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心道,这孩子是有多苦命?自己不过是救了她一次,并且每季赏她一些过时的旧衣服旧首饰,并且每日将吃不完的点心送她,最多最多也就是很有耐心听她唠叨而已……怎么就成待她最好的人了?
不过想想也是,深宫中愿意听她唠叨的人估计不多,尤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而对于一个话痨来说没有听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她大概觉得能在痛苦了十几年之后有幸得遇薄媚简直难能可贵。
薄媚被她哭得心下不忍,便说了句:“要不你跟我走?”说完就后悔了,不过小筠已经欢欢喜喜答应下来,作为一个有头脸有威信的人,当场食言好像不大好,于是薄媚就硬着头皮带上了小筠。
去向慕庄辞行。临行前吩咐侍人好生照料白桐,不许人伤它砍它。
以防当年“软禁”的事情再度上演,她专门穿了一双轻便的鞋子,准备见势不对掉头就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她没有亲随开路。好在这一次是拿着离书的,慕广韵亲笔签了的,白纸黑字不能抵赖的。
不成想慕广韵一早已经派了人回来告知父亲此事,也不知对这老顽固说了什么,反正慕庄显得格外的通情达理。除了胥梁胥康二兄弟表示了深切的惋惜、凌夫人拉着薄媚的手几番无语凝噎、慕庄一连迭声说了许多“苍慕怠慢,公主恕罪”之外,一切都比想象的顺利。
出门。等车马来了,就可以走了。就可以,离开这桎梏了。耳畔传来遥远的“叮咚”声,像是金石斧凿的声音。薄媚好奇,凝神听了会儿,问说:“这是在做什么?”
侍从答说:“回公主,礼乐司正在铸造编钟。算来今日就铸成了,眼下大概是在校音……”
薄媚愣了一下:“可是年初从白歌拉回来的铜材?”
“正是。”
“原来……已经铸成了啊……”辗转多时,都快忘了这一回事。罢了罢了,这苍慕礼乐,她只开个头,剩下的交给后来人做罢。
上了车,滚滚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积水,颠簸时,车辕吱呀作响。
突然有熟悉的嗓音传来,似乎是谁在喊她,很急切:“媚媚,媚媚——”声音由远及近,伴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刚要推窗去看,车子却猛然一停,她险些栽出去。长嘶声过后,有人“嗵”地落地,有脚步声急促靠近。门被打开,一张俊秀的小脸怒气冲冲出现在眼前。
薄媚:“……咦,巾儿你手怎么了?跟人打架了?”慕子衿左手被白布包裹着,吊在胸前。
“你去哪里?”他一脸凶神恶煞。
“……我回家去。”
“这不是你的家么?”
“哦不不不这里不是我家,这是你家。我家在乐邑。”
慕子衿黑着脸,看了看车里一脸无知的小筠,沉下眉来:“你要走,都不告诉我?”
“抱歉抱歉,忘了……你也知道,我记性一向不好。”
“你谁都没忘,单单忘了我!”慕子衿不满地怒吼,然后一步跨上车来,一屁股坐在薄媚身边,道,“走!”
“……干嘛你?”
“不干嘛,我跟你走!”又冲车外吼,“怎么还不走?要我拿鞭子抽你们吗?马鞭拿来!”
“别闹了小紫!快下去快下去,耽误了时辰我就要赶夜路了。我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是不能赶夜路的。”
慕子衿紧扒窗框,拼死对抗一直试图推自己下车的薄媚:“凭什么?这个臭丫头都可以带,为什么不可以带我?”
“……”薄媚想一想道,“因为你是男的。我带小筠回去是去铺床暖床的,你又不可以……”
“我可以!”喊出口,似乎察觉不对,慕子衿红了红脸。薄媚看到他脸红,大为惊奇。真是太稀奇了,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还以为他脸皮厚得透不出任何颜色呢。再看这小人儿的个头,已然比年初她离开轩丘时长高了不少。算来……也快十二岁了。再过两年,便是个朗朗少年。再过两年,怕也是翩翩公子,颇招桃花的那种。
心里“啧啧啧啧”叹几声,又推他。他死活不肯下去。
正僵持不下,慕侯带人来解围了。以前虽百般看不上慕庄,但这最后,他还是颇为得心的。他厉声呵斥慕子衿,但慕子衿显然被宠得胆忒大,不吃这一套。未遂。于是慕庄又动之以情,说凌夫人咳血了,叫他赶紧去看望母亲。
慕子衿终于动摇了,下车前却抓着薄媚胳膊再三嘱咐道:“媚媚你等一下,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娘,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回来,就算要走,也等我回来再走,我要看着你走。”
薄媚有些不忍,应了声“好”。
下了车,慕子衿不知摸到怀里什么东西,又折回来。在看见薄媚鼻梁上架着的目望见时,蹙一蹙眉,不悦道:“这不是我做的那一支——”
薄媚:“……哦,抱歉抱歉,那一支……路上遗失了。”
“就知道你会丢三落四!笨蛋。”慕子衿煞有介事责备一句,自怀中掏出一把目望见,拉过她的双手摊开,放在掌心,像嘱咐小孩子一样,叹口气道,“以后……要小心一点啊,眼睛不好,还总这样马马虎虎的。笨蛋。”
他终于走了。薄媚垂头数了一数,总归七支,每一支造型都有所不同,连白晶石也打磨成不一样的形状,方的、圆的……又抬眼去望那已快消失在视野的小小身影,心口突然有点发闷。
待他最后回望一眼,放心地拐进墙的另一侧后,薄媚吩咐车马出发。
其实她从来,喜聚不喜散。
不离别不知道情深,原来淡久了也是浓烈,譬如时光。实在是,太惆怅了。
路上是枯燥的。也或许是心境的原因。小筠在耳旁一刻不停地讲话,但其实薄媚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三日后,未至边关,却已有乐邑的使臣来迎。约有五十人,带了乐邑的各种珍馐小吃,均是她儿时喜爱的。
薄媚感到惊奇,问他们为何在此等候,为首的内廷侍郎丞姜丛却一脸沉痛,说,乐邑已经知道公主的遭遇了,还请公主节哀。
薄媚:“……节什么哀?”
姜丛道:“节、节驸马的哀啊……微臣该死,公主恕罪!”
原来又是慕广韵耍的花招。他早已派人告知慕侯,而慕侯又派人快马加鞭通报乐邑,说苍慕国大公子慕广韵身患重疾,命不久矣。不愿耽误岁Ч髑啻海识蚜较虑┦鸷屠胧椋雇松髯哉渲亍�
天子动容,表示体恤,特遣人来接公主回京。
果然是他的作风,连这种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随他去吧,薄媚表示无话可说。
随它去吧。
行至半路,突然察觉不对,为何一连赶了一昼夜的路,都没人安排食宿歇息?推开窗子一看,却猛地闻道一股异香。下一刻便失去知觉。
昏迷前依稀看到车外飞云流霞,两侧繁花,像是天外圣境。马车两边随行的不是乐邑士兵,而是几十名璀璨金缕衣缠身、手执金灯的……曼妙女子?
薄媚心想,这不是回乐邑的路……
☆、黄金鬼魅
(第五十章)
……
耳边清清泠泠,好像规律的水滴声,一直一直在响,扰人清梦。听了许久,才分辨出,该是铜壶滴漏。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只觉清风拂面,带来微雨芬芳。也不知是头脑昏沉还是身子飘忽,仿佛睡在云端摇摇曳曳。
薄媚睁开眼……刚一睁开,又紧紧闭上。因为满目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人眼珠生疼。实在是太亮了。这是哪里?该不会是升天了吧?正路过太阳旁边?
那么那些穿金色衣服的赶车女子就是羲和天神派来的仙女了吧?
可是不对啊,人死不是要渡忘川,过奈何,下地狱的么?怎么她却升天了?该不会她前世是天上神仙,所以这一世死了要魂归九天……
……等等,这他娘究竟是什么地方?要死也该是慕广韵死才对,她死什么死?她又没中毒又没受伤,也没身患重疾,总不能坐个车给颠死了吧……等等,什么声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是谁在吹埙,陶土的回响,无边的空洞里蕴着无底的深沉。
薄媚又试了几次,才勉强适应了刺目的强光,睁开眼睛。一边摸索身边有无目望见,一边打量四周。除了金色,什么都看不清。
漫天漫地的金色,像是用黄金建造的房间,耀得人眼花缭乱。
摸到了。好在目望见被人端端正正摆在枕边。戴上仔细一瞧——乖乖,还真是黄金建的房子,天花板、地板、墙壁、家居摆设……全部都是黄金打造。连身下的床榻,也是纯黄金质地,软缎被面,也是金丝织成。
顶上吊灯、墙上壁灯,均是黄金。造型繁复,美轮美奂。间或镶嵌稀世珍宝,但看起来也只是对黄金的点缀装饰。
这房间出奇的大,咳嗽一声都有回音。而且,没有门。或者说,看不出来门在哪里。
薄媚赤足下地,绕过迷宫似的回廊走道,看到一段类似照壁的残垣,隔断了视线。埙声就在墙的背面,似乎还有什么小动物在低低哀鸣。
薄媚犹豫一下,走了出去。本以为残墙后面就是广阔天地,没想到还是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堂内部。这一间却比来时那间更大,穹顶也高了几倍,中央藻井深不可测,看不出是否连通外界。即便连通了外界,现在也一定是黑夜。满室只见灯火辉煌,不见日月光芒。
最神奇的是,这间八棱形的殿堂,除了八面黄金墙壁,什么都没有。地上凿出一方巨大的水池,池中水色碧蓝,竟像是有泉眼一般,静静翻涌。
她站在水池这端,彼端的台阶上,坐了个小小的人儿,玄色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罩住,只看到他白得透明的手,举一只陶埙在唇边。指甲是黑色的。他脚下卧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不不不好像是小狐狸。
听到有动静,小狐狸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向这边。这倒把薄媚吓了一跳,因为那小狐狸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面部中央。像个鬼魅。
小狐狸“嘤嘤”地叫着,似乎在威吓远处的陌生人。
“阿九。”那人拿开陶埙,低头抚了抚小狐狸的头,小狐狸立即乖巧地在他掌心蹭一蹭,不再鸣叫。
那声音好像个少年,干净而寒凉。却又含着超乎少年的从容淡定,听来安心。
“你是谁?”薄媚问。
那少年抬起头来,帽子滑落,露出一头银发,和一张……不知该说是绝美还是可怕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丝血色也无,狭长而微扬的眼睛,一双银色的瞳子,眸中本该无神,实际却像深潭一般勾魂摄魄,浅色的深潭。还有……一对尖尖的耳朵,自长发中半露半隐,简直比小狐狸还像小狐狸。
他看着薄媚,目光无比认真,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很久没做过表情,已经生疏了,不会了。他说:“我叫桀。”
“劫?节?”薄媚没反应过来,“哪个‘杰’?”
“公子桀。”
“公子……公子桀?”薄媚惊道,又上下打量他,“不应该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当日派人向公子桀求药,薄媚曾问过孟寒非公子桀是何许人也。孟寒非说,公子桀是一个极其极其神秘的人物,传说精通巫术与毒术,尤善推星占卜。世人只知他居于中原悬花国,却不知详细的。听闻公子桀天生其丑无比,连亲生父母都被他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