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初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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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阳小心将软垫摆在落欢身后,又仔细调整了位置,让落欢半身斜斜靠进去。躺好后,立时觉得吸气不那么疼了,整个人舒服许多,落欢便笑:“还是先生心疼我!”
晴阳总不露个笑脸,一张脸木木的,睨了落欢一眼,忽道:“我仿佛不记得你有喊过我先生,”斜眉横目直盯着他,“在凌家的时候。”
落欢呆了呆,嘴角抽搐几下:“你,都想起来啦?”
晴阳叹了口气,淡淡道:“你的事,想起来一点儿。”
“呃,那什么,我这不是随小堂嘛!”
“噢,随小堂!”晴阳双睑半垂,“那叫声小师叔来听听。”
落欢吃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想把脸藏进薄被里。
晴阳捞住他:“别动!躺好!”
落欢讨饶:“你放过我吧!”
“你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了,要我放过你?”
“真不是有心瞒你,槐真妹子不想我们给你脑子里塞太多,想你循序渐进自己慢慢恢复。那我想反正你也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堂的兄弟也好,是你的兄弟也好,没太大关系啦!”
听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晴阳才不阴不阳地问一句:“你就想说这个?”
落欢又愣一下:“不然呢?”
晴阳还叹一声,冲着黑暗里头喊:“小堂你过来。”
便听脚步声悉索,光里走进个人来,正是小堂。
落欢一惊一乍:“妈咧,吓死我了!活人不喘气,你是鬼啊?”
小堂一脸苦色:“落欢哥,对不起!你就老实说了吧!”
落欢还想挣扎一下:“说、什么啊?”
“鸽子!”小堂快哭了,“我夜里头放鸽子,被小师叔逮个正着。”
“鸽子呐?”
“飞走啦!”
“哦哟,幸好幸好!”
“这么说,”晴阳提了提嗓子,“你是承认了?”
落花噎住,咽了口唾沫,卖起了乖:“嘿嘿,好哥哥,我错了!我都交代。是,我不是保护小堂来的。是当主爷吩咐,让我来保护你的。结果来了以后你傻得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所以我想着,就别给你那浆糊脑子添堵了。我是不是很贴心啊?”
晴阳抬睑瞥他一眼,手里不知何时捻起一枚银针来。
“你、你、你,要干嘛?”
晴阳取针拨了拨烛芯,反问:“怎么了?”
落欢又咽一声,捏个哭腔告饶:“看在我伤得这么壮烈的份儿上,不生气了行么?最多以后我不给当主爷打小报告了,都听你的。你叫我朝东我不往西,你叫我杀人我绝不放火!”
晴阳一把扣住他腕子催劲捏了捏,疼得落欢要喊。又想起此刻深夜众人皆睡下了,不可惊动,便终于没敢大声叫出来,忍得眼泪直流,哭求他:“大哥,大爷,我错了!不贫嘴了,你放过我。”
于是晴阳饶了他。起身走到光外,又驻足,黑暗中三叹息。
“告诉姐夫,我很好,不用担心。不管过去的生活有过怎样的苦乐辛酸,我面对过一次,就不怕再去面对。我一定要把自己找回来!”
门开了,又将合上,枢合咿呀声里还并一语:“对了!今天多亏有你。谢谢了,猴儿欢!”
☆、(二)负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一更,有没有爽到?
啪——
东东捂脸不解地问:“你打我脸干嘛?”
西西摊开手,理直气壮:“蚊子!你看,好大。秋蚊子最毒,一咬一个大包。”
低头看,果然小妮子手心里躺着一只被拍爆的大黑蚊子,腿上有花,尸体下一滴血。
东东看看蚊子,又摸摸脸,权衡了一下,最后道:“谢谢妹妹!”
西西豪爽地拍了拍手:“好说!举手之劳。”
檐廊下,谷奕人蹲在晴阳边上目睹适才的一幕直摇头:“完了完了完了,你家东东太老实了!惨了惨了惨了,你家西西又太精怪了!糟了糟了糟了,老沈你这爹不好当啊!”
说完半天恍觉没有得到反馈,一抬头,晴阳坐在凳子上兀自发呆,手里的医书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谷奕人替他拾起来,顺手拿书脊磕了下他额角,喊他:“喂,见鬼啦?还魂嘿!”
晴阳惊一跳,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谷奕人:“什么?”
这些天里谷奕人早已熟悉他这副白日梦醒的样子,便没打诨,好好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晴阳笑一下,抬眸望着那边厢的孩子们:“一巴掌。”
谷奕人惑了惑:“一巴掌?”
“唔!”眸光落在地上,思绪挂在远方,“姑姑打了二叔一巴掌,自己却哭了。”
啪——
“谁要你管我的事?”
苏羽之脸偏在一边,不避也不争,默然不语。
“是你不要我的。不要我不管我不稀罕我,如今却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是我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
巴掌又扬了起来,却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两行清泪划过面颊,檀幽的手握成了拳,一下一下,无力捶打在羽之胸膛上。
他依然只是承受着,任由这个女子发泄。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又要来管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质问戛然而止,檀幽的手停在胸口,哭得没有声音。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姑姑哭。她很倔,很少哭。”晴阳的眼神没有焦距,说话也似云雾缥缈。
谷奕人由得他怀想,只问了句:“第一次,是因为什么?”
晴阳肩头震了一下,落寞道:“是她出嫁那天,二叔背她上花轿。我拽住姑姑喜服跟着走,抬头看见她一口咬在二叔肩头,眼泪从喜帕下掉出来,滴在我脸上。是红的,跟胭脂一样红。”
晴阳告诉谷奕人,姑姑罗檀幽很喜欢自己的二叔。从自己记事起,就懵懂地以为,姑姑和二叔最后会跟阿爷和阿娘一样,一起变老。他以为,所有的姑姑就是应该跟所有的二叔在一起的。
可是六岁的时候,二叔却拒绝了阿娘的撮合,当着全家人明明白白告诉:“对不起,我不能娶小幽!她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晴阳看见姑姑的脸先是红了一下,随后又惨白。
“你以为我愿意嫁你吗?呸!我不稀罕!”
说不稀罕,可是为什么那样委屈地哭了?
——晴阳觉得姑姑就是说谎咧!她可想跟二叔在一起了,就像二叔也可想跟她在一起一样。但大人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六岁的晴阳完全无法理解。他想不明白,更害怕,如果二叔不跟姑姑在一起,是不是自己也不能跟姑姑在一起了?
“我心里,二叔就是爹呀!姑姑就应该是娘。人家有爹娘,而我,只要有二叔和姑姑,有阿爷阿娘,就够了。兄妹就兄妹嘛,反正二叔还是二叔,姑姑也是姑姑,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好啦!”晴阳惨笑,“小时候,多傻!”
平时那样爱说爱笑的谷奕人,这时候不笑了,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心上人出嫁,这事情他也经过呀!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爱,而是爱不起。自己是因为生活,苏羽之的理由,便只在过去的提示里,埋在逝者心中。
原以为感情就这样在分飞中安息,奈何命运弄人,檀幽竟嫁得很不好。婚后半年,夫君便开始打骂她,夜夜出去与人厮混,常成宿成宿地不归宿。婆母嫌她无出,也以白眼加之。过往太要强,所以受了委屈慢待檀幽也不往娘家说。直到母亲思念成疾卧病在床唤她回家侍奉,无意将伤痕败露,全家人才知道她境遇凄苦。
阿爷罗汉是个说话作数的人,他从不欺善,更不许有人欺负自己的妻子女儿。这桩婚姻他便硬是做主要拆,叫夫家休书拿来。
婆母碍着罗汉的声望,并无意得罪这一家,遂挑了礼物赶着混账儿子来罗家赔礼领人。
“若是贪你这些,未免太轻贱我的女儿了!”罗汉将医馆和家门全都大开,尽着好事人们将热闹看够,看分明,“罗汉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明珠掌上,不容蒙尘!你的儿子也是独苗,所以老夫不管教他。将心比心,你当了婆母也该学会做人了!”
原是不情不愿来的,那婆娘受了冷遇又挨顿说,脸上便挂不住,恶毒地咒骂起檀幽,说她光吃不下蛋,还不如养只鸡。
这样难听的话,病中的阿娘受不了,嘤了两声便厥过去。晴阳小,不管礼数与尊卑,抄起手边的药罐子泼过去一剂药渣。还烫着,铺了恶妇两脚面,登时跳起来,落地脚脖子一崴,直跌了个四仰八叉。当下嚎得惊天动地。
混账儿子见老娘吃亏,挥拳就打,却没敢挑衅老罗汉,又把恶气撒向檀幽。
嘭——
未及屋中家小并外头围观的闲人们看清,那孬货径自飞出来掉在街上,一侧脸颊上烙着清晰方正一只鞋印。
苏羽之踏出门来,直直望着卧在地上的人,眼神恶似厉鬼。
“打、打死人啦——”
尾音还余在嗓子眼儿里,脸上又挨一拳。苏羽之一手拎着这人前襟提将起来,另手一拳又一拳落在他面上。他打得机械而固执,仿佛面前存在的只是沙包,他必须不断地挥拳,直到他破碎。
“住手!”
罗汉在门前喝他。
苏羽之似听不见。
“二叔别打了,他真的快死了。”
晴阳扽住他腰带摇晃。
苏羽之没有动摇。
“停下——”
檀幽凄厉地嘶喊着。
苏羽之听到了。他停下来,看着手里血肉模糊的脸,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的狰狞狠绝一瞬褪去,显得蒙昧。
罗汉的手覆上来,将他攥紧的拳头用力掰开。
“结束了,羽之!没有人再敢欺负小幽。我们回家!”
于是他便转身走进门里去,听话得好像一具傀儡木偶。
罗汉托着被暴打昏厥的混账男人,探了探他脉象,确认生机。随后居然出人意料扯开那人裤带朝下张望一眼,起身后直去到在兀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娘跟前,附耳过去说了几句。就见那婆姨立即不哭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招呼下人抬着自己和儿子灰溜溜便走了。任凭围观的人费劲了疑猜。
自此,恩怨两清,檀幽的孽缘,竟这样莫名地了了!
故事听到这里,谷奕人只管闷声笑起来,显得洞悉。
晴阳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这痞子,懂的倒多。”
谷奕人边笑边抹眼泪:“痞子也是纯爷们儿!别的不知道,这还不懂?又他妈不是雏。”又笑一会儿,挡着嘴悄悄问晴阳:“那货后来如何?治好没?”
晴阳干咳一声,仰头望天:“反正阿爷和二叔不会沾手的。据说去外乡找了个老郎中给割了,又娶了两房妻妾,生了一儿一女。不过十里八村都说,孩子不像爹不像娘,他头顶绿油油。”
言下之意,男子暗病,不言而喻。
“哈哈哈哈——”谷奕人笑得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叫好,“活该!现世报啊现世报!”
旧事重提,如今尚能玩笑起来。只是当时当刻,终究闹过伤在心里。
回家关起门来,檀幽不再提夫家任何事。对苏羽之打了骂了,也就此相顾无言。一个屋檐下,倒似两家人。
晴阳记得,姑姑不哭了,可也不爱笑了,一张嘴倒是越来越尖酸刻薄。每天里里外外操持家务,比出嫁前还勤快忙碌。毋宁说,家务活已变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最初的日子,也还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她充耳不闻,照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