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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醒时初阳-第19部分

小说: 醒时初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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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旌山动容,瞪着眼睛出神。俄而,忽问道:“小子,你有心上人吗?”
  苏羽之手一颤,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有。”
  老人瞥他一眼:“求得否?”
  “不敢求。”
  “为什么?”
  “杜老爷究竟想问什么?”
  杜旌山默了默,黯然道:“拙荆跟我吃了许多苦。不是物质的苦,她全家因我遭祸,父亲兄弟无一幸存,家破人亡,可她从来没有与我抱怨过一个字。我发誓要把她藏起来,此生都不叫她再看见这世上的恶。但是我没有做到。焕儿丢了,她糊涂了,我终究没能再给她一个家。就像我没能给二郎一个娘,最后也没有当好一个爹。”
  苏羽之一贯善辩,此刻竟无言,默默看着几上的檀香失魂落魄。
  “莫悼春宵相守迟,已得三生前缘誓。”
  莫名的吟诵,似一番领悟。
  杜旌山一时没明白,问他:“什么?”
  苏羽之背人捻起一撮香灰,在几上撒一个字,边说道:“我侄儿学堂里先生自拟的唱词,说爱侣总贪恋时光,嫌去岁几多,不够一生一世的相守。却不曾想过,今生缘前世约,已是难得。只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日去体会,何必再计较爱了多久?少了几年?爱人如此,亲人亦如此。”
  杜旌山直直望着这个年轻人,那方背影显得沉重落寞。
  他看不到香灰敛起的字——
  一个“幽”,一世忧。
  风起了,将灰吹散,留不下一个心里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五)望家山

  俞伯将煎好的药送来了花厅。
  进屋时苏羽之趴倒在地板上,杜二留下的薄罩衫斜斜盖在后背,遮住了脸。地板上有几处血迹,正凝固。
  杜旌山也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过,只是定定看着顶上,比苏羽之更像一具尸体。
  香炉里又已换过新的檀香,案上更添许多枚金针。空旷的室内没有了闲谈,更没有争执,只有风偶尔裹挟来的自然的鸣响飘过耳际,伴了各人的呼吸声。
  俞伯站在檐廊外战战兢兢开口:“老爷?先生?”
  “唔——”苏羽之嘟哝了一声,脸从罩衫下露了出来。
  “药好啦!”他手脚并用才勉强从地上爬起,一张脸惨白如纸,眼神迷离地寻找到俞伯的方位,伸过手去,“给我。”
  俞伯忙把药递过去,却不敢完全放手,生怕苏羽之一个脱力将碗打了。不料对方拿过药碗只闻一下,便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嗳,这……”
  苏羽之眉宇微蹙似仔细辨认舌上的滋味,随后掀了掀无力的眼睑,跟俞伯说:“没错了,给你家老爷服下吧!”
  俞伯连连答应,捧着药碗膝行到杜旌山头侧,托住颈后扶起来,喂他喝完了这一剂苦汁。
  待进药过后,苏羽之还跪在杜旌山身侧,俯身预备再起金针。今次有些险,针在头顶百会穴上,取的不好即便不死也可能落个疯疯癫癫。苏羽之几次拂针又放弃,显得迟疑。
  俞伯看在眼里心下没着落,紧张地鼓励他:“先生不急,慢慢来!”
  苏羽之却完全放弃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明显地颤抖着,连拳头都握不紧。这一个人看着已似风中叶雨中花,身形不稳摇摇欲坠。一个恍惚落掌撑地,几乎歪在地板上。俞伯忙过来扶住。
  “先生醒醒!”
  苏羽之靠在俞伯肩头费力喘了几声,拧眉蹙目,慢慢扭头看了眼几上的檀香,忽嘶哑着问:“俞伯也是习武之人吧?”
  俞伯不解其意,只顺便回答:“是!”
  “那便识穴了?”
  “倒是清楚。不过老仆练的是外家拳,不曾学过点穴。”
  “不妨事,认得就行了。”
  苏羽之探身到香案前,从放金针的布包里抽出两枚特别的金针。和其他针不一样,它们很短,比缝被针还粗些,形似钉子。他将针放在俞伯手里。
  老掌事万分惶恐:“先生啊,老仆真的不懂点穴扎针,更万万不敢给老爷扎针的。”
  苏羽之却摇头道:“是给我扎针。”
  俞伯愣了一下,更骇怕了。
  苏羽之鼓励他:“没事儿,看准了用力扎下去就行。先肝俞穴,再是命门穴。”
  “这、这、这使不得!”俞伯不知所措,捧着两枚针,直像捧着两块火炭。
  而一旁的杜旌山也出声喝止:“慢着!小子你想干什么?”
  苏羽之冲他虚弱地笑笑,眼尾又瞥了瞥香炉,有气无力道:“时辰到了,不能误,会要命的。”
  “肝俞穴主清肝明目、提神活血,命门穴主补气提阳,老夫也听过速效刺穴法,可后果你比我更清楚,怎可冒险?”
  虽不甚明白他二人对话里所言何意,只听说冒险,俞伯便立即把真放回针包里,无论如何不敢扎下去了。
  苏羽之好气又好笑:“喂喂,我才是大夫!你们这样疑神疑鬼,耽误了取针,杜老爷你还要不要命了?这重大的干系俞伯可担得起?”
  叫他这样唬几句,俞伯又陷入两难,内心里天人交战,直似个修罗场。
  杜旌山怒其不争:“没主张的蠢材,莫听小子胡言!刺穴是应激的做法,旨在瞬间提升身体的全部潜能,却无异于榨取。他内伤甚重,再刺穴,小命休矣!不能依他。”
  “你懂什么?”苏羽之用尽全力吼出来,叫主仆一时皆住了口,怔然望着他。
  “我已熬了一个多时辰,忍着身上火烧火燎的疼,把药当糖果吃,全都是为了治你的伤。如今却因一枚取不下来的金针功败垂成,我死也不会甘心的!杜旌山,我敬你是个英雄,我豁得出去你孬什么?”骂过老家主,扭头又攀住俞伯肩膀,一字一狠,“但凡可以,我自己便做了。可你看我的手,抖得连拳头都攥不紧,我现在看你就是个乌糟糟的模糊影子,即便你不刺这两针,这身血这条命也已经耗干。等香断了,我死了你家老爷也死。或者你给我两针,让我取了针,我死他生,总能活一个,有什么不划算的?如此简单的数算小孩子都会,你还要琢磨多久?江湖好汉的豪气干云就只是这样畏手畏脚优柔寡断吗?”
  俞伯脸涨得通红,有愧也有怒。心一横,一把抓过案上的金针来,另手直将苏羽之身上罩衫抓起甩在地板上。
  那些凌迟一般深深浅浅的伤痕又落在眼里,每一道刻画都诉说劫后余生的堪破。
  杜旌山在吼:“不要!”
  苏羽之在催:“来呀!”
  最后的摇摆在心中失了衡,全力倾向了手中的金针。
  一针直落,刺破皮肉的声响明明轻微,却刺耳地落进耳中。苏羽之闷哼一声,人跪伏在地上,双拳紧握,冷汗淌了一脸。
  俞伯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无论如何不肯下第二针。
  汗湿的手爬上衣摆,苏羽之偏头努力看他一眼,从齿缝中挤出几字:“还有、一针!”
  被那样的眼神看过,俞伯忽然不抖了,衰老的面容上焕发出热血的气概,扬手又落下,用力刺下了第二针。
  这一回,苏羽之疼得几乎喊出来,整个人匍匐在地,抖得爬不起来。两处针孔居然有鲜血往外渗出。
  “血、血!”俞伯的气势瞬间卸了,手足无措。
  犹是一只汗湿的手爬上来,却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说过的,”苏羽之竟宛如新苗抽穗从泥土中挣脱而出般,生机勃发地坐了起来,望着俞伯笑得慈厚,“一定没事!”
  俞伯惊愕过后,一点一点,笑了起来。
  日头暗了下来,宅院各处都掌起了灯,唯有杜唤晨的屋子还沉在黯淡里,无人过来点亮。
  仍旧维持着靠墙的坐姿,怀里是睡沉的孩子,杜唤晨连手都没有换过,半垂睑枯坐着,人在此处,心在彼方。
  他没察觉到黑暗中另一双眸子的微光,小小亮亮的,只看见他的脸。
  小手爬上面颊,带着温暖。杜唤晨惊了一跳,不可置信地低头看怀中。
  “爹爹?”幼女先开口唤出声来。
  便不是幻梦了!
  一时竟无语可表达,只是瞪着眼睛无助对望,蒙昧的光线里用力将对方看清。
  槐真动了动,自己坐起来,小手在父亲下颚上摩啊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是真的爹爹!爹爹没有死,爹爹在这里。”随即投身,攀住这副宽厚的胸膛放肆哭了起来。
  小儿啼哭,咿咿呀呀,情感的表达和宣泄毫无矫饰。
  杜唤晨终于感到了左臂的酸麻,如千万小虫入骨,一直爬上肩头,钻到颈后。可他不肯放手,抵抗着说不出来的痛苦硬要抬起手臂,回报孩子一个完整的拥抱。
  父亲护着女儿,本能天生。
  “槐真!”他不再唤她“痴儿”,从心底里将这乳名厌弃抛丢。
  槐真猛地顿了下,继而哭得更厉害了。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太高兴。
  杜唤晨按着槐真脑后,轻轻将自己的脸贴在她额头,一寸一寸感知着。
  “没有,不热,真的没有烧。”于是手臂收紧肆无忌惮地拥住这具小小的身体,喜极而泣,“好了,醒了,不用吃药。我没有失去你!不会失去你!”
  槐真似懂得话语里的重量,小脸仰起来,对着泪水起誓:“槐真不离开爹爹,爹爹也不要死,永远都别去天上!”
  最无瑕的年岁里了然了生死,却又天真说无稽妄想,这一个孩子聪明得如斯矛盾,也痴得如斯心疼。
  杜唤晨好想就此依了她,哪怕承诺是一句不能实现的空话。然而言语停留在唇齿间,耳中响起苏羽之曾说过的话:“她既比许多孩子晓得多,想得透,就不能再哄她骗她。她真,是因为自持自守。无意义的谎言只能扰乱她的理解与感受,分不清真假与虚实的界线。世间诸多残酷,她的无邪在乎一念,而非无知。”
  所以杜唤晨咽下了疼惜,诚实地告诉孩子:“没有永远的长生啊!就像阿娘要去天上,以后有一天,阿爷,爹和娘,就连槐真自己也会回到天上去。爹也不想离开槐真,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在槐真找到一个代替爹保护你、陪你一起到老的人之前,爹一定不死。槐真也不许死。行吗?”
  小小的孩子依在父亲颈窝里哭着点头,眼泪温热,一滴一滴落进衣领中。
  哭声在相拥的时刻里渐渐悄然,槐真抽着鼻子,忽然挣脱父亲的拥抱爬下床去,摸黑从桌上拿了什么又回来。
  “爹爹,灯!”
  杜唤晨笑一下,接过火石敲击,火花闪亮瞬息,烛光便照亮了父女二人的脸庞。似久违,相视的一眼映目皆是一诧。
  父亲是心疼哭肿的小眼睛和凌乱的发辫,幼女则瞥到了襟口一块干了的污渍。
  槐真立即想起午后的骚乱,将烛台搁在铺上,空出小手笨拙地去扒父亲的衣衫。
  杜唤晨一时不晓其意图,还以为是女儿贴心要与他更衣,一边随她动手,一边好笑道:“这里不是爹的屋子,哪来干净衣服换上?”
  待解了衣带,连内衣也要掀,杜唤晨终于不许小儿动手了,拦着她尽是笑:“爹一会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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