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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梨园生活手册-我要成角儿-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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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绒噤了声,1948年的冬天,没人敢跟国民党说不字。
  在沈燕林的威逼之下,秀绒不得不妥协。王先生在天蟾舞台贴《贵妃醉酒》,她就在丹桂第一台贴《贵妃醉酒》;王先生贴《霸王别姬》,她也贴《霸王别姬》;王先生唱《玉堂春》,她也唱《玉堂春》,一连三日,她都跟在王先生的后面亦步亦趋。倚仗着沈燕林的威势,梨园行里的其他人都对这俩师徒冷眼旁观着,没人赶出来说话。王先生那边自然是大为恼火,你挖走我班底不算,今日还在这儿跟为师我打对台,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吗!而秀绒这边,又何尝不痛苦呢?她的内心每天都犹如刀割一般,还要在台上强颜欢笑,勉强做戏,其中的甘苦滋味,又能与何人道呢?而在这其中最为欢乐且满足的,大约就是戏迷和戏院老板了。作为戏迷,最爱看的就是这打对台,再加上这次是师徒斗戏,更是赚足了噱头和眼球。有很多戏迷甚至都不回家了,整日在戏园子泡里,那瘾头比赌博还大呢!戏院经理们更不用说了,赚的可谓是盆满钵满。散戏之后有好事之人细细地算过一笔账,他们想看看到底是谁赢了这场对台,到底是师父厉害,还是徒弟更胜一筹。可算来算去才发现,王先生凭着自己在梨园行的威望,筱秀绒凭着自己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本事,都各自俘获了一票观众,两人所卖出的票与赢得人气,竟然是旗鼓相当,无论输赢。
  只是作为王先生和秀绒本人,早已身心俱疲。
  终于熬到合同规定的最后一天,秀绒的心里正盘算着一个决定,换戏!
  在这最后一天的压轴戏里,王先生贴出了他的首本名戏《六月雪》。《六月雪》就是《窦娥冤》,明眼人都能看出王先生的心里有一股气,他贴这出戏是在抗争。秀绒心里想,我也要抗争!
  她找到沈燕林说,我不要贴《六月雪》,我要换戏!
  沈燕林很诧异,他问秀绒为什么。
  秀绒说,《六月雪》的戏核是什么,是“冤”呐!现在这个情形,您贴这出戏什么意思,您是想替百姓申冤啊,还是想说你们党国自己冤呐!
  沈燕林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要是让上峰知道了贴这出戏竟是自己的主意,脑袋上的这顶乌纱帽怕是也就保不住了。于是他反问秀绒,你想贴什么戏?
  “《宇宙锋》!”秀绒回答。
  京剧《宇宙锋》讲得是秦二世胡亥荒淫无道,见宠臣赵高之女赵艳容貌美如花,欲纳为妃,女矢志不从,装疯哭闹不休,胡亥纳妃之意只得作罢的故事。其中“金殿装疯”一折由以念白为重,大段精彩道白对演员念白功力不可谓之是一个挑战。秀绒此前所演之戏,大多以唱做为重,很少涉及这类念白戏。京师的一些老观众,都还曾记得,筱秀绒是靠着花旦戏起家的,想当年一出《鸿鸾禧》即获得满堂彩,那个娇俏可人的金玉奴至今都令人难以忘怀。可自从出科之后,就很少能看到她演这样以唱念为重的戏了。如此这般,当秀绒将《宇宙锋》贴出后,戏迷几乎奔走相告,都想一睹其念白的功力。
  当筱秀绒“将乌云扯乱,抓花容脱绣鞋扯破了衣衫,倒卧在尘埃地信口胡言”的时候,整个丹桂第一台沸腾了!他们从没看过一个拥有清俊容貌的坤角儿,将自己弄的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装疯怒骂的。只见她身跪后土,手指青天,高声怒骂道:“哦,你要问你的无道,列为大人老哥听了……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并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这江山未必能长久了!”此番道白,铿锵有力,声情并茂,将连日来的不满、委屈,愤懑,随着这声腔,一并喷发而出,声声质问,字字珠玑!
  台下顿时炸了窝,叫好、鼓掌声不断,似乎要将丹桂第一台的房顶给掀翻!后面其他人的唱念均已听不清,也不想再听了,他们拼命的为筱秀绒叫好,似乎是将这几年来未发出怒火,一并喷出!这种热烈的状况,使得此时正就坐于茶座之上的沈燕林大吃一惊,他没预料到秀绒会有这般魔力,她能让全上海的观众为之发狂,他后悔了,后悔不该答应秀绒选这出戏。这比窦娥冤还糟糕,这不仅是让党国“含冤”的问题了,这分明就是在煽动民众要推翻党国!沈燕林赶紧命随从前去压制,可民众的怒火,又岂能是你一人能压制的了的!
  就在这众人激愤的时刻,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沈燕林中枪倒地,戏院顿时大乱!待等警察赶到,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第二天《申报》头条刊发:国民政府铁道部次长沈燕林昨晚被人暗杀于丹桂第一台,京城名伶筱秀绒疑为嫌犯。
  “想当年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筱秀绒此番的境遇,真可谓是惨过戏里的苏三。那戏里的苏三,到头来总还有个王金龙可以惦念,而如今的秀绒则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身陷囹圄,为他人做了替罪的羔羊。她又惊又怕,整日以泪洗面,形容迅速消瘦下去,可即使是这样,也是于事无补。在牢里的这段日子,她心里常想,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交代了?早知有此一劫,当初就不该这般急于求成,今日乐极生悲,焉不知是当日里种下的苦果!
  秀绒显然是过于悲观了,她没有想到,其实自己不过半月的时间就出狱了,狱警告诉她,你今日出狱得感谢一位高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文代会(1)

  
  秀绒听到狱警的话很是惊讶,在上海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何人愿意出手搭救我这么一个戏子?她问狱警,高人是谁?狱警说,他在北钱业公所等你,出门有车送你去。
  秀绒终于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天空下着小雨,司机撑着一把黑伞在不远处等她。
  上了车的秀绒心里很是紧张,她坐在车里心砰砰直跳。司机是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男士,鸭舌帽戴得很低,不苟言笑,开车门的动作用力且僵硬,疑似军人的作风。秀绒不敢多问,只能坐在后座细细盘算,到底是什么人呢?是捧场的官老爷、商人?还是军政界的人物?无论是哪一类人,以他们的身份地位看来,结果都不会太美妙。沈燕林的一张破火车票,将自己送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是福是祸,唯有听天由命了,正是“可怜废寝忘餐久,尽在胡思乱想中”。
  戏台的飞檐映入眼帘,北钱业公所到了。
  秀绒下了车,雨小了,约他的人还没到。秀绒只得收了伞,在戏台前站定。此戏台是标准的单檐歇山顶,台前两侧的飞檐高高翘起,犹如苍鹰展翅,很是美丽。戏台前立柱上刻有俞振飞先生所书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云想衣裳花想容。秀绒轻声念着楹联,不觉忆起自己的往昔岁月,那些提不起来的年少往事,曾经的快乐与伤悲,隔着层层的雨恋,慢慢浮现在眼前:父亲的痴迷,母亲的吟唱,家乡的戏台,鸣春社里的嬉闹,广和楼内的喧嚣,犹如一幅展开的画卷,在脑海中层层铺陈开来,不免令人触景伤情,徒生万千感慨。面对着空旷的戏台,和着淅沥的雨声,秀绒不禁轻声吟唱道:“一霎时把前情俱以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信、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昏暗的戏台,寂静无人,秀绒在台上忘情的吟唱。似乎这一刻的她,已经忘却了痛苦,抛却了名利,她真得只变成了一个单纯的戏中人。
  几声响亮的鼓掌,打断了她的吟唱。一位军官,隔着雨帘,正出神地凝视着她。军官站在戏台的阴影里,屋檐遮住了面庞,秀绒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约有一米八左右的个头,身穿深绿色军装。他朝着戏台的方向走来,步速平稳且有力。秀绒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抓住了戏台的立柱,心扑扑直跳,她不知道来者何人。
  军官在观众席前站定,秀绒怔怔地看着他。
  军官笑着说,秀绒,怎么,这才几年呢,不认识啦!
  秀绒愣愣看了几秒,突然眼前一亮,不禁惊呼道:“哎呀,高莲宠!”
  秀绒兴奋地跑下舞台,走到他面前,转着圈的打量他,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莲宠,高莲宠!真是你呀!”
  莲宠挠挠头说,怎么,变化很大吗?
  秀绒掩口笑道:“是了,是了,只要挠头就是你了!”
  莲宠闻言噗嗤一声也乐了。
  “你当兵了呀,真好!”秀绒说。
  莲宠由衷地说,‘少年子弟江湖老……’,可你还是你,一点儿也没变。
  秀绒闻言想起年少情景,不觉不好意思起来,她低头浅笑着道:“‘红粉佳人两鬓白,军爷不信菱花照,不似当年彩楼前……’”
  微风拂过,吹乱了秀绒的鬓角,她随手拢了一拢,神色平静且淡然。
  莲宠喃喃自语道:“这戏词我都忘了,真是,越来越不及你了。”
  秀绒不想提以前的那些伤心事,遂问莲宠,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怎地一去无音讯了呢!
  莲宠说,自己从鸣春社跑了以后,就参军去了。因为自己是武行出身,会一些拳脚,长官也很看重自己,随队出征,在抗日战争中打过不少的胜仗……
  “谢谢你救我的这一命!”秀绒感激地说。
  莲宠又挠挠头嘿嘿地笑着说,咳,都是小事,不值什么,咱们之间甭提谢不谢的,生分。
  对话又陷入了冷场。外面的雨不大,但老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很是恼人。秀绒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跟莲宠说,可是却又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跟莲宠之间,就像是有一层雨帘隔着,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都怕不小心破坏了这最后一道雨帘。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沉默了良久。直到司机走过来,附在莲宠的耳边说了几句。莲宠示意司机把车开进来,他站在车前对秀绒说,我已经把你的班底安排在酒店住了,待会儿让人开车把你送过去。我明天就走了,你一人在外,多保重!
  秀绒不解地问他,战争都结束了,你又要去哪里?
  莲宠只是笑了笑,转头进了车里,车子发动了,他又走了,又把秀绒一个人撂在了原地。
  雨还在下,裹着微风,淅淅沥沥地下着,看不到它停歇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刚起床的秀绒,收到了莲宠写的一封信和一张黑胶唱片。在信里,莲宠对秀绒说明了他要去哪儿的问题。
  秀绒:
  当你在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乘飞机飞往台湾。很抱歉,在昨天我故意跟你隐瞒了这个消息,怕你会伤心。之前以为,我只要离开了戏班,就可以永远不想你,但是我错了,在行军打仗的这十几年中,我时时刻刻都会想起你,想起咱们在戏班共处的日子。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句戏词:“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修书文。”你肯定要笑了,可能老天爷就注定了我这一生是怎么也逃不开戏吧。秀绒,有一桩事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而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也终于可以鼓起勇气来向你袒露事实地真相,就是在小堆房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对你做过任何不住的事情!这件事一直盘绕在我心头很多年,思来想去怎么也过不去,我今天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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