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生活手册-我要成角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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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探头进来问,哥,你们明年开年大戏演什么?
莲喜回答说,自然是《群英会》。
顺子忙凑过来,一叠声地问道:“你演啥?”
莲喜刮了顺子的小鼻梁一下,笑着说,你连你哥啥行当都忘啦,你哥我工小生,自然演周瑜啦!
“嘿,真棒!“顺子先是兴奋地一鼓掌,然后又试探性地询问道,那,那,你能搞几张票来么……
原来重点是在这里呀!莲喜啧啧地说,哦哦,你这臭小子,原以为你这是要去捧我的场,敢情是想找我要赠票……
果儿端着茶进屋,对顺子说:“去去,一边玩儿去,让哥跟娘好好说说话,别裹乱。”
母亲歪在床上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半天没出声,突然对莲喜说,行头会很贵吧?
莲喜被问住了,他顿了顿,想了一下才回答说:“要是去做肯定贵的,妈,我用官中①,官中的不贵,您放心。”
母亲似乎没有在听莲喜说话,只喃喃地自语道:“来年你就出科了,总得有套挑班的行头呀,老用官中的怎么行呢……”
莲喜闻言心里不好受,默默低下了头。
顺子还傻乎乎地问,哥,长靠多少钱?
果儿瞪了他一眼,把他拽到一边,小声告诉他:“上好的,全手工做的,没一万块银元拿不下来!”
“一万!我的妈呀……”顺子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吐了吐舌头,咱能用个中等的嘛……
果儿点了他脑袋一下说,你傻呀,要穿就得穿最好的,不穿最好的,那还是角儿么!
顺子不再坑气了。
孩子们都放假回家了,戏班里再也没有了练功时热火朝天的场景,它安静了,也冷清了。
秀绒坐在廊檐下的避风处专心致志看戏本。唱戏的孩子,文化素养普遍不高,极少有识字的,那些大段的唱词,都是师父怎么教,徒弟就怎么念,一代一代“口传心授”地传承下来。因为不识字,学生最初很难理解戏文中的意思,只能靠死记硬背,忘词背漏是常有的事,错了就打,打一次记一辈子,有很多老先生最后病地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儿,更不用说是唱了,但只要你跟他提一句“劝千岁杀字休出口”,他立即就能一字不差地接上“老臣与主说从头”,就像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似的,这是中国传统戏曲训练的极致。但是这样的训练,却又实实有个弊端。就是很多伶人老板不识字或是认别字,他的徒弟也不敢更改,以错教错,造成笑话。秀绒就遇上这么一回。假期里的一天,金富仙在天井吊《乌盆记》的唱段,秀绒从他身边过,只听他道:“我们行至此间,胃雨而归……”秀绒一向对唱戏之事上心,每当见师父吊嗓练功之时,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竖着耳朵仔细聆听,总希望能“偷师”一些功夫。她听师父老是在那儿反复念着“胃雨而归,胃雨而归”,心里总归是不得劲儿。趁着金富仙休息喝茶的功夫,她走到师父跟前,小心翼翼地对金富仙说:“师父,这该是‘冒雨而归’吧,是不是戏本上印错了?”只见金富仙眼睛一瞪,胡子一吹言道:“嘿,挑起为师的理儿来了,你既然有这本事,还跟为师学个什么劲儿!不如改天你写出戏,让为师来演吧!”吓得秀绒是一声也没敢再坑,好几天见着他都是绕着走。
金富仙骂归骂,可他还是喜爱秀绒的,觉得是个好苗子。他觉得让这孩子只演花旦可惜了,得给她拓宽戏路才行。于是他找来了《六月雪》、《玉堂春》等这些重唱功的青衣戏本给秀绒看,命她在这个假期里要把这些唱词都背下来。
面对这些额外繁重的小灶,秀绒虽然觉得很累,但是却很开心。师父乐于给自己吃小灶,这是师父看重自个儿,好事儿。
“没来由遭刑宪受此磨难,看起来老天爷不辨愚贤。良善家为什么遭此天谴?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小时候的秀绒不能理解青衣,她觉得青衣老是坐在那里不动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咿咿呀呀的半天也唱不完一句话,哪有花旦干脆爽利!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情窦初开的秀绒地能够接受一些青衣的唱段了,她觉得天地间那些曲折动人的情感,也只有青衣那婉转迂回的拖腔,才能表现得尽。这出《六月雪》,就看得秀绒是泪眼婆娑,这词写的怎地这么好呢,秀绒心里由衷地想着,我什么时候能写成这样就好了!正当她专心看戏词的时候,莲彪和莲宠从屋里走了出来。
莲宠看见秀绒的脸上有泪痕,连忙上前问她怎么了。
秀绒忙放下戏本,揉了揉眼睛说没事。
莲彪嫌俩人腻歪,直门大嗓的在一旁大声招呼莲宠说:“走不走啦,再不去可就误了时辰啦!”
秀绒问你们要去哪儿?
莲宠说,我们要去唱堂会。
秀绒疑惑地问,节下里人家都忙哩,谁家有闲工夫请你们去唱?
莲宠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莲彪在门口不耐烦地喊:“我说莲宠,你倒是快点儿啊,去不去啦!”
听见呼喊的莲宠,撒腿便跑,把秀绒扔在原地,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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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官中:即公共的意思。在旧时的戏班中,除了角儿有专属的戏服和琴师之外,其他一般演员的服装和道具都是公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窦初开(2)
俩人出了院门,拐进了胡同,莲彪边走边埋怨着莲宠,我说你傻不傻啊,出了屋子还不快走,还跟那儿穷白话(huo 四声 方言,说闲话),咱上堂子的事儿哪能让那丫头知道!
莲彪嘴里的堂子,指的就是相公堂子,男/妓寓所的俗称。之所以称谓相公,那是从“像姑娘”音化来的,实则指的就是男/妓。堂子里的幼伶大多是从苏杭、鄂皖一带挑选而来,“眉目美好,皮/色洁白”,每人大约要先学两出戏,以习得女子盈盈之态。而后命他们“晨起以淡肉汁洗面,饮以蛋清汤,夜则敷药遍体,唯留手足不涂,以泄毒火。三四月后,婉好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京城里相公堂子最多的地界当属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这里不仅堂子遍布,而且还是当红名角儿的聚居区。乾隆年间进京的四大徽班,全都住在韩家潭,尔后的名角儿如陈德霖、梅兰芳以及谭鑫培等人,都曾住在离韩家潭不远的百顺胡同一带。梨园行有句老话叫“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韩家潭”。他们的祖辈甚至依靠着这些相公堂子,建立起了教学机构,这就是日后我们所称的“私寓”。莲彪经常去唱堂会,免不了跟这些名角儿有接触,对这些所谓的堂子和私寓都略有耳闻。实际上,在像富连成、鸣春社这样正规戏班和名角儿的眼中,他们是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些幼伶的。像是秀绒的哥哥琴生进“云和堂”那样的,即便是也能学到一身精湛的技术,但是却羞于对人提起,那是一辈子的耻辱。
莲彪向来是艺高人胆大,他也是不屑这些幼伶,但是他却敢带着莲宠来开眼界。虎坊桥离着韩家潭不远,沿着梁家园东胡同直走,拐进堂子街,若见一大院沿街的窗户前挂着一盏羊角灯,灯内绛蜡高燃,犹如金乌西坠一般,就必是堂子无疑了。莲彪来这里来倒不是因为他有恶趣味,也不光是为了享受,而是因为这里是很多达官贵人、戏院经理和京城名角儿群英荟萃的地界,这是最便捷地接触到他们的一种方式。
刚进的门的时候,两人就碰见了广和楼戏院的经理萧爷,莲彪上前跟他一阵寒暄,无非是恭维广和楼在京城的名头大,以及多照顾鸣春社的应酬话。莲宠跟在身后很无趣,低声催促着莲彪快些走。莲宠不太礼貌的举动引起了萧爷的不满,只见他故作诧异地对莲彪说,呦呵,这是你师父给你新配的小跟包?应该的,你现在大小也是个角儿了,应该有个小催巴跟着打理。
莲彪倒是没听出萧爷话里有话,还一本正经地向他推介道:“您太抬举我了,我还没出科呢,哪能有这待遇啊,这是我的同门师弟高莲宠,艺名叫“活高宠”,以后请您多提拔!”
萧爷瞧都没瞧莲宠一眼,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笑说道:“知道,就是那个演戏看心情,一大轴就白瞎的‘活高宠’嘛,知道知道。”
说完后把两人撂在原地,抬腿进门去了。
莲宠被奚落的很尴尬,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只觉得自己双颊燥热,心里头像是有股火发泄不出来似的,燥的他难受。莲彪赶紧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甭搭理他,萧爷的那张嘴,对谁都这德行,连余叔岩余老板都不入他的法眼,傲得很!咱有本事,不用他!
莲宠一把推开莲彪,忿忿地进去了。
莲彪被推了一个趔趄,啐了一口:“娘个腿儿的,他到成熟门熟路的了。
堂子里灯火幽明、莺歌燕舞,好一派热闹。这里是梨园消息的集中地,只在这里这里坐着不过一会儿,最新鲜的梨园资讯就会不自觉地飘到耳边,比如梅郎首演了一部叫《俊袭人》的新编戏啦,梅郎与著名女坤角儿结婚轰动京城啦,《顺天时报》举办“五大名伶新剧夺魁”结果揭晓等即时发生的各类八卦新闻,都能在这里探听到。
跟莲彪隔着桌子的一位老板,正在谈论马连良挑班的事儿。莲彪耳朵好使,猛地探头问人家说:“谁挑班?是富连成那小子吗?”
他这一凑上去,倒把人家给吓了一跳。这位老板半口酒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咳嗽了半天,可不就是那个富连成的马连良,还有第二个马连良不成!
莲宠也跟着问道,他挑的是什么班?打炮戏①唱得是啥?
还没等这位老板回答,另一张桌子的一位老板也凑过来插话道:“他挑的班社叫扶风社,唱得是《定军山》,我去看了,真不错,这小子虽年轻,但是文武兼备,嗓子好,身上也干脆,老黄忠演得不错,挺挂味儿②的。
莲宠喃喃道,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进扶风社就好了。
其中一位老板认出了莲宠,言语里透着轻蔑,就凭你,趁早别想,一个“怯场大王”还想着进马老板的班社,做梦!
莲宠闻言气急,举拳想打,被莲彪拦下。莲彪悄声对他说,你得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两位爷,不光是你,连着咱戏班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老实坐着!
莲宠重重坐回到座位上,倒了一壶酒,咬着酒嘴儿,一饮而尽。
莲宠喝醉了,喝的酩酊大醉,至于他是怎么回去的,是走着回的,还是扶墙回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问莲彪是这是怎么回事。莲彪一口否决,别问我,我走的时候你好好的。
第二日清晨,在戏班西北角的小堆房里,莲宠和秀绒男上女下相拥酣睡着,空气里弥漫着沉醉的酒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秀绒半梦半醒地感觉有人在往自己的脸上吹气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她眼帘的,竟然是一张清秀的男人脸庞,在一看,莲宠正趴在她身上呼呼大睡。
秀绒吓了一跳,猛地惊醒,奋力推开莲宠,莲宠被推着歪倒在一边,揉着眼睛醒来,看见秀绒正杏目圆睁地瞪着他!他刚要说话,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秀绒一路哭着跑回了倒座。
这一个清脆的耳光,彻底把莲宠给打醒了。莲宠连忙追了出去,追进倒座,幸亏此时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