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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沙汀画传-第34部分

小说: 沙汀画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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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严肃的话题使他激昂,一转入日常生活范围,他又随便起来。他兴致勃勃谈起长征中钓鱼,指着关向应说:“他随便拿根竿子伸在河边洞里就会钓上来,因为看都看得见啦。要是它不吃钓食么,”他巧妙地又比了一个手势,“用竹竿对准它戳一下,它就吃了。”

  他讲起劳动经验,八路军和老百姓的关系,真是津津乐道。沙汀突然发问:

  “你喜欢和农民亲近么?”

  话说出口,便失悔自己问得太笨。贺龙马上大声回答:“我本人就是农民!”

  他半闭眼睛,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我本人就是农民。到今天我的生活还没有和农民脱离。”是的,他每日六点钟准时起床。一有空闲便干起各种体力劳动。路上见到一个赶驴子的老乡也会聊起天来没完没了。

  沙汀悟到这是把握贺龙的一条线索。整个访问过程中,其芳、荒煤帮沙汀记录,沙汀自己只择要记录贺龙的神态动作,和有特色的语言。两个多小时很快过去。在场的人临了走到屋外台阶上透透空气。贺龙挨着一根柱子站着,谈起多少次挫败又卷土重来的武装斗争,沉缅在一种回忆里面。两道浓眉紧蹙,他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中国的夏伯阳!”“一个从农民群众中站起来的领袖!”“又平凡又传奇的性格!”带着这种兴奋,沙汀以少有的写作速度,一天一夜便把这篇印象记草成了。

  荒煤是它的第一个读者,看过后还开玩笑说:“可以,可以打八十五分、九十分!”就在这时,他的心中不知不觉升起了记写这个人的传记的念头。他把贺龙归入他的乡土世界里的一个新人了!

  事情急转直下。贺龙要回晋西北根据地了,他欢迎文化人到他的部队去。他缺少干部,向“鲁艺”要人。“鲁艺”新的一期学员正好读满了三个月书,照规定也应分配去前线实习。周扬积极赞成就由沙汀、何其芳带领一批“鲁艺”各系的学员,以文学系第一期学员为主,跟随贺龙到前方去。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沙汀实在不能放过。他去“抗大”与玉颀商量,为了搜集八路军奇迹般创立抗日根据地的史迹,同时也为了给贺龙立传,他需要跟着他去转一圈。玉颀不习惯陕北的水土,也不习惯此地紧张的集体生活。她怎么能阻拦丈夫呢,她知道他一向很看重的事业心,甚至有时禁不住埋怨他把写作看得来比她还重要。她日夜想念阿礼,叫他不要忘记半年就该回家的保证。碰到这种矛盾,他就像个大哥哥似的,用好言好语来安慰她,或者也可以说是“哄骗”她。他反复说:“学校实习是有期限的,我住上三个月就回转。跟着司令都走也一定不会有危险,你放心好了。”玉颀伤心地不响了。沙汀把妻子托付给苏灵扬,请她照顾。以后的事实说明,苏灵扬和周扬对玉颀是很尽心的。

  他自己也不是不想念故乡。记得在二十里铺参加秋收劳动时,一位广东籍的学员居然在村庄地边发现了一大丛冬寒菜。这种菜,当地的老百姓完全不看重,一向只是拿来喂牛喂猪。沙汀不知道在南国亚热带气候里,冬寒菜能长成什么样子,反正在四川,这是一种普通的,到处长得蓬蓬勃勃的植物。说是野菜,它确实很易生长,很“贱”。在故乡,它是家菜,一丛丛的,发出暗绿的发皱的叶子。

  二十里铺的南方人高兴地发现它,大家联合挖菜,在陕北老乡惊奇的目光下,大张旗鼓地煮起吃。那种特有的滑滑溜溜的味觉,停留在舌面之上,使他想起三十年代中期在上海一家湖南餐馆吃到它时感到的温情脉脉。他以后在上海小菜场曾四处找它。这便是身处异乡才能分外体验到的故乡感觉呀,就像一下子听到贺龙打出的那个相近的乡音,看到他的农民的大手所引起的感动一样。

  唉,我的冬寒菜!

追随一个光彩的性格

  他曾经这样解剖自己,虽然有时“拘谨的,顽固的和保守的成分也并不少”,“但在本质上,我却是易感的和浮动的。并且对于一种新的念头总又非常执拗,一定要纠缠下去,弄出一个结果才甘心”。现在,他就实现了一个从上海时期就起意的“多少带点浪漫成分的心愿”①——到抗战的最前线去。

  出发的这天,延安在大雪覆盖下一片银白。沙汀、其芳率了“鲁艺”几个系的二十一个学员,随着贺龙一道,动身去晋西北。时间是1938年11月19日。

  文学系随军学员九人中有两名女的,黄海、王文秋。王后来是柯蓝的夫人。男学员里面有以后的名作家孔厥,康濯,还有非垢、约瑟、浪淘、艾堤、尤琪。浪淘后来留苏,成为工业家。艾堤从前线返西南联大读书,是冯友兰的高足。其他戏剧系、美术系、音乐系的同学中,出了个名电影导演成荫。戏剧系的女同学莫耶最后成为文学家,是队伍里的第三个女性。其芳还是个新党员,沙汀是这支“鲁艺”队伍的总负责人。

  因为机器出了毛病,他乘的一辆汽车迟迟才开出,到达七十里以外的青化砭已是下午三时,这是他们第一个宿营地。贺龙和他的司令部已经到达许久。贺站在村路当中,正与一个青年农民研讨编织羊毛板带的技术问题,甚至自己也试着织了一阵,引起围观人群的欢笑。

  “鲁艺”的人找好住处后,贺又过来闲谈。谈轰炸,谈莜麦,特别热心地解答几个女同学对行军作战的种种天真发问。他透露消息说,汽车开到中国古代美人貂婵的出生地米脂以后,便要换乘马了。部队已经分派几十匹马在那里等候。然后他就大谈起生平最喜爱的这种生物,夸奖了他经手的一些良马,又嘲笑了市面上的一些劣马。他比划着那些劣马的样子:

  “头这样一搭搭起,腿子里这样的,屁股溜尖,你要不打它两下子呀,它就连动都不晓得动。给你们讲,要我是一个文学家么,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写它一两千字!”

  他的精彩刻画,让这些搞艺术的听了都心服。沙汀尤其感到他的一切都很动人。这次跟随他行军,有了从极近处观察这位将军的可能。

  青化砭的第一夜,与其芳和随军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联络参谋陈宏模一起,在贺龙屋子里吃了面条烧饼回来,他们铺开了本子开始写随军日记。同时,他又设了一个更厚的本子,来记载贺龙。乘着印象鲜明,记下他今日谈马的一切细微末节、动作和每一句情绪饱满的语言。记下他刚刚一再请房主人老太婆吃面,最后让警卫员把两张饼子送过去的场面。他觉得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不同人接触,在他显然是不可能的”,“什么疑难经他一点醒,人便无须把它搁在心坎上了。”对于老百姓的生活,他与贺龙都有浓厚的兴趣,真是如鱼得水了。

  到了米脂,果然把汽车放弃改乘骡马。大家各分到一匹。沙汀从小跟舅父“跑滩”,他是惯会骑的,只要“温习”一下就可以了。其芳和许多学员一时不惯,走着走着会从马上溜下来。其芳的深度近视也妨碍他,便慢慢骑着与学生一起东扯南山,西扯北山的谈得热闹,以分散自己的紧张。沙汀看起来严肃,半夜在老百姓家醒来,会神经质地告诉其芳,好像果戈理的人物入了他的梦。然后,到白天,他又专注地把贺龙谈他的被猴子偷走的大青马,与一位叫做“耗子”的卫生学校女毕业生讨论她的婚姻问题,记在心里。他发现这个粗放的将军与女性接触时有他特殊的亲切。贺龙一定要称“耗子”是“干女儿”。他骑着身下的一匹大青马奔驰而过,会转身嘻笑地对她嚷道:“赶紧跟上来保护老子呀!——有一把小刀子就成了!”“阔大不羁”,沙汀想道。他很得意自己想出这样一个词汇。对于贺的性格,它再适合不过。

  第四天上午十时,他们渡过混浊的黄河后,进入山西境内。在克虎塞留宿的晚上,贺龙会见完国民党将领杨爱源回到兵站,大家仍然挤满了他的屋子,听他讲述旧军阀、旧官僚的趣闻。他经历过的太多,讲了湖南的一个浑名叫周铁鞭的“司令”,会“捉龙”看风水,居然吩咐爱妾活葬到那个他看准的“龙脉”上去。贺龙看出沙汀也是富有社会阅历的,便请他也讲个怪人怪事。刚讲了一则,贺便接口道,这是四川内江的赵班若啊。原来他俩相识,贺龙又补充赵的生活细节,说他会把夜壶放在床头半夜当茶壶提起。贺还和一个七十岁的湖南翰林傅英一起搅了三个月的军队,傅更是个昏聩到无以复加的怪物。

  这一晚,其芳大开眼界,日后把它郑重地记入了回忆贺龙的文章。对于沙汀,这使他想起幼时在安县周围耳闻目睹的各种人物,觉得是那么稔熟。从旧的制度中走出了贺龙,也走出了自己。他对中国革命家的出身背景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仿佛找到了他的小说据以存在的那块连接新土壤的旧土壤。他想起某些人对现实主义的狭窄理解,所谓现实主义必须跨过旧的现实一步。其实,这不仅应当指直接描写肯定的世界,也应包括“否定的一面”。“不然,这个现实主义将是一般的现实主义,而非立脚于中国目前现实情况上的一种适当的创作方针”。①他心里好像为自己的讽刺作品寻找到了创作依据。

  第五天,他们从临县出发,下午抵达了目的地:一二○师师部驻守的晋西北小城岚县。

  岚县比延安荒凉得多,街头空空的。这年冬天好像特别冷,一滴水落地就会马上结冰,这对南方出生的沙汀还是个全新的经验。“鲁艺”的同学分配了工作,都到部队与地方的基层去了。副官处划给沙汀、其芳住的房子是一座相当讲究的地主宅第,炕壁上还用油彩绘着封神榜的故事。

  他按照原来的计划,天天忙着访问当地的军政干部,了解这块根据地的过去和现在,想在晋西北深入下去。按照自己的习惯,不是浮光掠影地搜集一点材料便写,而是想在知道一般情况后再蹲到一个营、连这样的小单位去,认识一切精微的细节。如果不熟悉细节,他真不知道怎么能够虚构小说。同时,为了写传记也想多多接近贺龙。

  贺龙在刚到达岚县三四天后的一个深夜,曾不带卫士,一个人跑来看他们。沙汀、其芳正对坐在黑漆方桌前,就着烛光整理材料。贺龙推门进来,斜坐在炕边,谈起敌人最近的进攻,友军赵承绶部丢失宁武后的仓皇失措及他给赵的建议。他忘掉两个书生是不懂军事的。书生不懂战略战术,却听懂了有他这样一个指挥员不用再惧怕什么。

  谈了一会,他又一个人走了。我们站在门外送他。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走了几步他就消失在夜街的黑暗里。

  又经过一个小巷子。他走了之后,我和沙汀都有一刹那完成坠入沉默中去了。这是一种对于我们敬爱的人才有的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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