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画传-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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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噩耗传来,鲁迅先生辞世!
沙汀是听沈起予和《作家》的孟十还告诉的。在周扬家,“文委”几个人商议了一下办法,因为茅盾恰好回浙江乌镇老家,不在上海,鲁迅所住的大陆新邨又在北四川路“越界筑路”地段,周扬、夏衍都不便露面,便推举沙汀、艾芜为代表,去万国殡仪馆志哀。
20日,沙汀到了殡仪馆。胡风一见到他,顿时忘记前嫌,拉住沙汀的手便哭起来。通过胡风的手传来的一阵阵颤抖,可以感到胡风对失去鲁迅的沉痛。殡仪馆内外,自发来瞻仰遗容的人成千上万。守灵时,沙汀看着鲁迅枯瘦的遗体,长满刚硬胡髭的脸面,仿佛自己生命的时间也在这里停止了。他想起在省一师读鲁迅小说的情景,想起历历可数的几次与先生的会面,“左联”常委开会一次,叶紫提出见面一次,还有一次是叶浅予办《动向》,在“大三元”请吃饭,席间看到鲁迅与海婴,海婴张着小手说:“我也要吃酒。”惹得鲁迅大笑。对,还有最早在“艺大”听他讲话,那时自己还没参加“左联”,那才真正是第一次见到鲁迅。他讲话随便、冷静,有很深的趣味,口音是纯江浙的,但能听得懂。这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像烟云一样散开来……过了两天,22日下午出殡,沙汀赶去参加。萧军、胡风在殡仪馆现场指挥。本来启灵抬棺的名单里是没有沙汀的,但临时发现少了一两人没来。缺了人不大整齐吧,七零八落的,巴金、靳以突然向人群里的沙汀招手,喊他:“你来,你来!”原先怎么敢自己去呢,觉得是个名誉的事情,他平时遇到出头露面的事多半是向后缩的,这时听见召唤,也来不及细想,就跑上去抬。他感到棺木很轻,仿佛能飘浮起来一般,飘呀飘的,飘上了灵车。后来各报刊登扶灵的照片,《文季月刊》上的那一幅,抬棺的十四个青年作家里,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沙汀这个深具意义的镜头。
送殡的队伍绵延几里。张天翼手书的“鲁迅先生丧仪”的横幅,由欧阳山、蒋牧良等举在最前面。然后是挽联、花圈、遗像、灵车、家属及执绋者。花圈后面的挽歌队唱起《哀悼歌》,挽歌的悲壮情绪控制了沙汀,他在这个万人的送葬行列里面,跟着大家喊“鲁迅先生精神不死”的口号。到了华界,正好阮玲玉也是同一天出丧,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鲁迅的出殡,成为自孙中山逝世以来,中国青年学生、老百姓自动走上街头送葬的最壮观的场面。人流一直涌向万国公墓。
回到家里,沙汀忙着与洪深商量能够做的纪念举动。一卷十期的《光明》本来已截止稿件,待发排了,现在决定立即组织稿件,增辟“哀悼鲁迅先生特辑”,改为10月25日出版。沙汀写下了这样的话:鲁迅先生的伟大处是在直面而坚持地对一切黑暗突击,从古久先生的帐簿一点到泊来品的卐字徽章。在五四运动后的十数年中,每逢一次新的巨大的激变,都能够勇敢地站在前线作战的,只有先生一人。而能够使一切丑恶畏慑的,也仅仅只有先生一人。①(鲁迅之死,你有没有夏衍那种既悲痛又惭愧的感觉?当时没有冷静体验的可能。因鲁迅的存在已经多少年习惯,突地消失,只觉得失了重心,前面陡然一片空白,一片空虚)
在葬礼上,召唤沙汀前去抬棺的巴金,沙汀早年在成都就知道他的大名。袁诗尧老师便和巴金一道搞过“安那其”主义。沙汀读过巴金译克鲁泡特金的《我的自传》,被其中激动人心的献身精神所感动。初到上海住德恩里时,巴金曾来看望四川同乡,也知道有个姓杨的老乡在自学文学。经人指引,巴金马上诚恳地对他说:“要不要写点文章,翻译点东西?我来介绍。”沙汀说:“为报屁股做点事吧。”
巴金给他的初步印象是:矮矮的个子,操浓重的四川口音,下颚处的线条刚直、粗放,因此,下巴显得格外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正式接近巴金,是1935年。那年萧乾为《大公报》副刊来上海组稿,请客的名单是巴金帮萧乾拟的,便有沙汀。这样,关系渐渐多起来。前不久,“开明”为纪念建社十周年,要出个纪念集,又是巴金想起沙汀,约他写篇小说,便是《逃难》,一个可笑的安县人乘轿避难的故事。稿费标准是千字十元,是他在上海写作所得的最高稿酬。巴金就是这样乐于扶植人、帮助人。他能鼓舞起很多人,在左翼作家圈子外,以高贵的人格力量吸引住沙汀。后来更进一步成为沙汀难得的挚友。
就在鲁迅逝世前后,文学界对宗派情绪的厌倦,已经很普遍。9月下旬发表了有二十一人签名的《文艺界同人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包括了争论双方的作家,甚至礼拜六作家。这是茅盾、雪峰有意组织的,事先与夏衍、周扬也商量过。这对降低争论的热度,无疑起到良好的镇静作用。也是在这种气氛下,欧阳山讲,我们不管他们批评家的纠纷,那是他们理论界的事,我们小说家自己搞个团体,来谈创作怎么样?欧阳山的想法与沙汀不谋而合。沙汀在一篇拥护国防文学口号的文章里便说过:“我们今后应该从事于一种具体的批评和创作的建立”。①张天翼从南京来沪,他与欧阳山熟,积极支持发起“小说家座谈会”。第一次会是9月2日开的,沙汀没有参加,与会的都是主张那一个口号的人。后来他听说会上有人批评沈从文说的左翼作品都“差不多”的话,他不大以为然。沙汀对沈从文的印象不错,他当时不认识沈,只是看他写湘西的作品,总能联想到自己的川北,有一种亲切感。第二次会是10月30日开的,欧阳山又来约,沙汀与党团打了招呼,与艾芜、荒煤等几个人出席了。座谈会在北四川路一家广东馆子里召开。会上多半是青年作家。他第一次见到为鲁迅吊丧而来的张天翼,人瘦瘦长长的,爱说笑话。沙汀本来不准备发言,可是等到会开起来后,他被整个团结的气氛感染,竟前后起来讲了十次话。他环视会场一周,沉稳地开口:
“我有点意见要说:最近文坛上,有过一点使大家迷惑的事。这是理论家们和批评家们的宗派观念所造成的。“大家知道:在座谈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欧阳山曾经约我和荒煤、艾芜加入,我答应考虑。刚才所讲的,就是我加入小说家座谈会所以很迟疑的原因。现在我加入,正因为要打破这种本来没有的宗派观念,另外还想跟大家给新人一点帮助。
“这种宗派观念的造成,并不是在认识上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由于几个私人间的关系,看来似乎就形成了两大派或两个以上的派别。我当时因为别人那样的看法,也就不得不稍加考虑。现在看到《小说家》根本没有一点宗派意味,所以我才毅然决然地加入。”①他侃侃而谈,直说得全身发热。在讨论到《小说家》发不发理论文章时,又站起来申诉意见:“我不否认理论斗争的重要,但为了尽快增进团结,一个时期内,不但胡风,凡是足以引起外界误会的人的文章,暂时一概不登,也是必要的。现在,只要创作家们先联合起来,打定一个基础再说。”①(这是很坦率的‘思想见面”的话。你身上非周扬的独立意识一下子流露出来,朋友是朋友,观点是观点。我实在想安心创作,鲁迅逝世,给我们大家一个反省的机会)
他实在太想多写出几篇好的小说来了。转过年到了1937年2月,他的《航线》集出版。这是沙汀去年把《法律外的航线》集删去《酵》、《俄国煤油》后编成的。交给了巴金,编入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文学丛刊”。在鲁迅先生逝世的第二日,他为这本书写下新的“前记”,其中表达了对这位文学前辈的感激和纪念之情。
次年的3月,他发表了未完成的中篇《父亲》的三个片断:《某镇纪事》、《干渣》、《一个人的出身》。按照去年《文季月刊》广告介绍,这部小说“描写一个慈父对于儿子的希望和幻灭的故事。主人公是伶人,为了儿子他抛弃了半生来持以为生的职业。”②这是他大规模地概括故乡的开始,运用的是半自传体,从一个家庭的变迁,看整个社会。4、5月,他又连续写出了《龚老法团》、《轮下》几篇重要的小说。作品的人物原型均采自故乡。《轮下》的主人公穆平,是根据他的青年时代朋友向履丰的经历虚构的。向履丰信仰过梁漱溟,也信仰过共产主义。妻子姓龚,近视到这种程度,一锅汤元汤,她当成洗脸水端了出来。这是他哥哥向浑生前给他订的婚。他要离,女家来人把他打了一顿。他气得去宝光寺当和尚,他老婆又把他抓回来。这是一个软弱到无以复加的人。红军过境,他也跟着别人逃难,既可怜,又可笑。
《龚老法团》的原型,是妙趣横生的钟子吉。钟子吉就住在安昌镇南街,沙汀十二、三岁时便认得。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在1936年7月,沙汀用“尹光”笔名发表在《申报·文艺专刊》的散文《贾汤罐》里,被真实地保留下来。除去姓名虚拟,这是篇纪实性作品。比如他纳妾,别人问他何以要娶,他便说:“小,补之哉。”他画得一手好画,除夕过年他家门上挂起方形纱灯,四周画着戏文故事,精致剔透,惹得远近许多人专门跑去观赏。他的儿子钟成周,还是个维新派,留着法国式的八字胡须。儿媳苟么妹,丈夫死后回了娘家,淫荡异常,在家乡上层可是个响当当的女性,人们背后叫她“逢人配”。有个诨名“小霸王”的绅粮袍哥,在安、绵一带胡作非为,名气很大,正欲娶她,却突被驻军捉去,拿铁杆烧红刺瞎了双眼,枪毙时是用箩筐抬起走的。这些女人、男人的性格气质,都渗透进他的小说世界里。
但是比较起来,他更偏爱钟子吉本人的性格,居然作为主角被他写了两次。《贾汤罐》是个静态的人物素描,能感到人物已从纸上凸起,但缺乏一个动态的事件,来造成形象的纵深度。他产生了“扩写”他的想法,于是,钟子吉成了贾汤罐,贾汤罐又成了龚春官,增多了虚构成分,把他安到1928年安县魏道三搞的那一场党义测验的闹剧中去,成为一篇新的作品《龚老法团》。
“党义测验”这一笔的改动,带来的是对整个人物的重新设计与调整。他想,在这场县城土劣与新派的权力较量中,龚春官只是一厢情愿地“调和”,糊糊涂涂保持好心情,他不应越出这个范围。原先写贾汤罐不看公文内容便盖章的细节,是“极随便地”在自己台衔下加印,这时改成“极仔细地”盖章。真诚地作古正经,不折不扣的“混沌”,“混沌”到善良,“混沌”到自始至终,才是龚老法团的本色。沙汀摸到了人物性格的内核,不再有偏差。贾汤罐平时虽难得出一丝声气,可是“冷不防一字一板地说出句把话来时,第一分钟你会不禁红起脸来,觉得那些话里是生了骨头的,但当你下细一审视他那聪明而坦白的眼色,便又会自自然然地松一口气”。贾汤罐这种突然抛出一句惊世骇俗真话来的情景,恐怕是生活里钟子吉的真性格,因为他并不缺乏聪明。到了《龚老法团》,作者要突出人物颟顸、和善到不自知的境地,便需抹掉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