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往直前-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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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二三十年前,统治者可以通过“黑屏”关闭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从而达到维持局面的目的,但在信息化的今天,这些手段显然已经过时。因为,在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已经变得随处可在和防不胜防。开罗解放广场上的某一位示威者用手机拍张照片或者视频,很快就会成为对穆巴拉克不利的头条新闻。前不久,媒体曝出叙利亚政府使用化学武器,险些招致美国的军事打击,而奥巴马用来说服国会的情报,其中有不少就是来自这样的“非传统”信息来源。也许,穆巴拉克和巴沙尔们可以封闭网站,管住自己的官方电视台,但面对一部智能手机就可以充当一家电视台的时代,他们只能抱怨自己生不逢时了。
在这样一个时代,对于我们这些职业记者来讲,虽然还不至于抱怨生不逢时,但压力和挑战是不言而喻的。上世纪90年代,央视在世界各地只有两三个记者站。那个时候,每当有重大事件发生,尽管我们多数只能望洋兴叹,在北京演播室里用资料和别人拍摄的素材,再请个国际问题专家来“隔岸观火”,但隔三岔五,我总能抓到个把机会率队突围出去。例如1995年的波黑战争、1998年的“沙漠之狐”行动、2000年的巴以冲突,再到后来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
那个时代,作为一名中国记者,我们更多的是一种单打独斗的游击队行为,我们出去能和外国同行拼的,不是装备和团队数量,而是作为记者的专业能力。就这一点,我们从未输给过他们。
这些年,央视发展了、壮大了,人员装备都有了飞跃。我每天晚上去电视台直播,都可以在直播间的楼道里,看见一幅巨大的照片墙,墙上是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地标示出央视在世界各地派驻记者的地点,七大洲上密密麻麻,蔚为壮观。然而,每当我看到这张世界地图的时候,内心却无法升腾起多大的自豪感。
是的,CCTV在发展,几年前我们的新闻频道作了大力度的改版,加大了新闻资讯的播报力度,实现了24小时滚动播出,我们在国际国内上百个记者站,每天都能发来各自的报道。但是也许是事业发展太快太急,我们的记者素质还有待提高,很多驻外记者是从大学里(不少是外语专业)一毕业就被招进央视,短暂培训后,即刻派到了国外,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新闻、对电视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我见过他们中的一些,甚至有人还会告诉我,自己学新闻是当年受到了我的感染。这些年轻人如初生牛犊,充满着活力。他们一知半解地使用着当今最先进的电视器材,但很不幸,他们不得不代表电视台面对一个更为强大的网络化“自媒体”时代。
现在很多人在议论像央视这样的传统媒体即将迎来最后的落幕,被边缘化,甚至被淘汰。我认为情况没有这么糟糕。20年前,当电视大放光彩的时候,也有类似预言,说报纸、电台要完蛋了,而事实是,人家不仅没有完蛋,反而走出了困境,活得有滋有味。电视媒体也是一个道理。在我看来,打败央视的只能是央视自己。说白了,是央视自身的内功,这中间包括我们是否真正做新闻,我们的记者够不够职业。
从波黑战争报道以来,我在世界各地采访结识了不少同行,说实话,有时候“老外”的敬业和职业,真的会让人感慨万千。没错,他们比我们挣得多,他们条件比我们好很多,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所在,人家干的活儿真对得起拿的那份钱。
2003年伊拉克战争报道期间,CNN有位女记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是一位扛摄像机的摄影记者,名字叫玛格丽特·摩丝(Margaret Moth),大家在一起熟了,都叫她玛莎。玛莎平时风格有点古怪,总是爱穿一身黑色衣服,眼睛上画着厚厚的黑眼线,白天晚上总是一双厚重的皮靴。据说形势紧张的时候,她会穿着皮靴睡觉,一旦有情况,一骨碌站起来拎起摄像机直接投入“战斗”。
那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采访,从联合国的武器核查到战前的局势,直到战争爆发。经常,当一堆记者涌向一个现场的时候,就会看到一身黑衣的玛莎一手扛着摄像机,另一手拎着三脚架第一个冲到最前面。
有一次,在采访联合国武器核查人员核查巴格达郊区一所化学研究所时,所有的记者都挤在研究所的大门口,摄影记者为了拍到好镜头,互相你推我搡,争夺有利地形,现场一片混乱。这时候,我回头猛然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旁边一处民房的房顶上,定睛一看,原来是玛莎。记得当时我和老冀会心地相互点点头,心里只有两个字:佩服。
那时候,在巴格达新闻中心的直播平台上,我会利用直播间歇和玛莎聊几句,而开场白一般都会是互递香烟。我抽红盒的万宝路,而玛莎喜欢抽白盒的,劲头稍淡一点。因为是一个牌子的香烟,所以谁要是断货了,也能补一时之缺。
聊天中我得知,玛莎在新西兰出生,8岁时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相机,从此爱上了摄影。上世纪80年代她到了美国,先是在休斯敦一家电视台工作了几年,其间曾拍摄到了印度女总理甘地夫人被暗杀的独家新闻画面,名噪一时。1990年她加入CNN,1992年7月主动请战到萨拉热窝采访波黑战争,结果在采访时子弹穿过她乘坐的汽车,击碎了整个下巴,她失去部分舌头和几乎所有的牙齿。在接受无数次整形手术后,1994年她又重返战区拍摄,后来又直击以色列2002年进攻约旦河西岸等多场战事。
我见到她的时候,玛莎已经在伊拉克工作了一个多月。由于面部受过伤,玛莎说话的时候有点口齿不清,面部表情也有点怪异。她话不多,说话的时候也不太爱看着对方,眼睛总会漂移到远方,若有所思的样子。
当时战云密布,战争一触即发,记者们都在为去与留而担忧,CNN因为被认为“报道失当”,当时已经接到了伊拉克当局离境的逐客令。我问玛莎有什么打算。玛莎说,她已经疏通了关系,决定临时跳槽到路透社,这样她就可以留下来。但是路透社决定撤走所有记者,只留下一个当地的报道员和一位摄影记者,玛莎说她报名了。
后来,战争爆发了,玛莎果然留了下来,等我们“二进”巴格达的时候还见到了她。记得当时伊拉克新闻中心二楼的平台上空空荡荡,只在一个突出的拐角处孤零零架着一台摄像机,一身黑衣的玛莎依旧坐在那里。
玛莎告诉我,开战后她在这个平台上,白天黑夜连续拍摄了四天四夜。当时世界各大电视台播放的轰炸巴格达的画面,多半都是出自玛莎之手。因为急着去采访,我和玛莎在美英联军对巴格达平均每半个小时就一个波次的轰炸间隙,一起抽了一支烟,简单聊了聊,之后便互道珍重。临走玛莎用有点沙哑的声音对我说:“等着我,我会去中国的。”
2013年重返伊拉克时,美联社的一位电视服务人员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每次直播前,她都要把所有设备认真地擦一遍,包括三脚架的腿。无论新闻传播的技术如何变革发展,敬业,永远是一位记者的核心竞争力。
2010年,我在新闻里得知玛莎去世了。之前,她已与结肠癌病魔抗争了3年。她活了59岁。在她去世前,CNN专门为玛莎制作了一部纪录片,名叫《无所畏惧:玛格丽特·摩丝的故事》。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玛莎已是癌症晚期,但她仍坦然面对:“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已经很充实地活了一生。”
不知道今天我们在学校里学习新闻的孩子们,有多少人知道玛莎,或者被她的故事感动而投身新闻事业。我们的时代在变革,手段也在革新,记者手里的笔记本也被智能手机、微信、蓝光盘或者更高级的玩意儿所替代;媒体和传播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传统的媒体岌岌可危,似乎前景黯淡。
前一阵有人半开玩笑地对我说,看你们央视,再看网络,感觉好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国家。不过我想,无论怎样变革,有一样是不变的,那就是新闻的本质和记者的职业精神,就像玛莎这样的记者。
2.从巴格达到钓鱼岛
2013年12月初,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我乘飞机从北京到上海,准备第二天对来华访问的英国首相卡梅伦做一次独家专访。
摄制组的其他成员已经在当天先期到达上海做准备工作,剩下我一人独行。出了虹桥机场,我排队打了一辆出租车。以我之前无数次到上海的体会,我知道上海的出租车司机不像北京的“的哥”,他们不爱在车上跟乘客聊天。所以,我直接坐到了车的后排座椅上,简单告诉司机要去的酒店后,便不再作声,闷头坐车。
汽车驶出机场后,我才渐渐开始注意到这辆车和开车的司机。这辆出租车比较破旧,估计有些年头了,一路上它一直在“吱吱唧唧”发出刺耳的异响。可能是为了压住汽车发出的噪音,出租司机一路上开着CD。刚开始我并没有注意CD放的什么,只注意汽车那刺耳的异响声了,但有一刻,汽车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猛然间我听出来,CD里居然放的是日语歌曲,有点像邓丽君歌曲的那种怀旧日语歌曲。
这让我暗自诧异。要知道,在2013年的这个时候,在中日因为钓鱼岛问题剑拔弩张的背景下,在网上几乎一边倒“收拾小日本”的舆论环境下,我会在一辆中国上海的出租车上听到日语歌曲,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我对日语歌曲本身没有什么偏见,大学时还经常跟着“砖头”录音机唱邓丽君的那首《星》,但在破旧汽车刺耳的异响声伴奏中听着它,实在不堪其烦。终于,我忍受不了了,对司机大声说道:“师傅,把音乐关了!”
司机吓了一跳,不过随即顺从地关上了CD。好奇心促使我追问了一句:“你听得懂日语吗?”司机的回答倒是吓了我一跳:“听得懂啦。”司机告诉我,上世纪90年代他曾经去日本打工,在日本住过几年。
听了这话,我多少理解了他的这种日本情结,便准备闭嘴继续坐车了。不想,这位司机的话匣子却一下子打开了。他操着浓重的上海方言说道:“其实日本人对中国人挺好的,人家只想着怎么过好生活,才不关心政治啦、两国关系啦这些虚的问题。”他的这番话一下子调动了我的兴趣。
于是,我顺着他的话反问道,可是现在中日关系很糟糕啊,日本人认为钓鱼岛是他们的啊?这可不是虚的政治啊。这位中年司机振振有词地说:“钓鱼岛关我们什么事啦?那么小个岛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啦?我们老百姓可怜巴拉的就是挣点钱过日子啦,这些都是政治家的事。”
“那要是日本真的抢了钓鱼岛,两国打起来,老百姓的日子不也要受影响吗?”我问他。
司机不假思索地说道:“才不会的啦,我们的政府不敢打的啦……”
说话间车到了地方,在结账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师傅,你一个月跑出租很辛苦吧,能挣多少啊?”
“唉,也就一万多块钱吧。”中年司机回答我。
车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