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往直前-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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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个规律,我们在伊拉克要待25天,难保不会遇上爆炸。虽然我们非常警惕,但是在伊拉克战争爆发十周年纪念日前,我们还是遭遇了连环爆炸。
3月14日,我正在共和国大街上采访伊拉克市场的变化,突然收到领队潘林华的短信:注意安全,早点回饭店。回到饭店才知道,刚才在“绿区”旁边,发生了三起连环汽车爆炸。共和国大街与“绿区”仅有一桥之隔,三到五公里,但我却没有听到爆炸声,可能当时正专心采访,也可能大街上人声鼎沸,掩盖了爆炸的响声。
当时,我们紧急决定在《晚间新闻》《国际资讯》和《环球视线》中,报道这个消息。伊拉克当地电视台已经在现场直播,三起连环爆炸一起在司法部大楼,一起在外交部大楼旁边,另外一起在餐馆,许多消息都在陆续发布。我们央视驻伊拉克记者站就在“绿区”旁边,驻站记者孙虎打电话来说,办公室的玻璃被震碎了,他们都感觉到了爆炸的强大威力,也看到了浓烟升起。
我们住的饭店与“绿区”一河之隔,可以看到一架架反恐部队的直升机,在“绿区”上空盘旋。隔河遥望,几处爆炸的地方,有烟尘骤起。我们立刻派一路记者直奔现场,可是刚到达通往“绿区”的桥边,整条路就彻底被封了,所有交通陷入瘫痪。伊拉克处理爆炸现场的速度,远远滞后于封锁周边的速度。
孙虎作为常驻记者,有一个特别通行证,最后他决定步行40多分钟,将他拍摄的画面拿到我们酒店,通过卫星传输线路做报道。当天晚上,我们在几档新闻节目报道了这次爆炸。
那天是我在重返伊拉克的20多天里,第一次出现在央视荧屏上。报道结束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很多人突然反应过来,水均益又回伊拉克了!许多同事和朋友都表示慰问,让我们注意安全。那一晚,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战乱岁月,只是,所面对的不是美军的导弹,而是恐怖分子的炸弹。
这显然是一个信号,我们都觉得局势还将进一步恶化。通过阿布的内部关系,我们了解到,那天的爆炸事件实际上相当严重。
一辆汽车冲过司法部门口的检查站,一直冲到司法部大门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三名恐怖分子,端着冲锋枪对安保、军警和普通办公人员,一路疯狂扫射。他们冲进大楼之后,留在汽车里的人就把炸弹引爆了。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三名恐怖分子各自占据了大楼的一二三楼,几乎同时引爆了绑在身上的背心炸弹。
紧接着,外交部大楼外,和伊朗大使馆前面的餐厅,也相继出现了自杀式汽车炸弹。三起爆炸事件,每一起都造成六七十人死亡。如此严密的设计,可见恐怖分子有很周详的计划。
这次爆炸让我们整个报道组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领队潘林华马上召集我们开会,大家商量如何应对。但接下来的几天,意外地平静。直到3月19日,我们的《伊战十年》专题片制作进入收官阶段时,没想到,一段爆炸的画面竟会意外地撞入我们的镜头。
3月19日,我们决定在饭店房间里偷拍对面的“绿区”。因为纪录片最后一集《伊拉克的未来》涉及到对“绿区”的报道,但我们几次去“绿区”,都没有获得拍摄许可,没有出镜的画面。而我们住的喜来登饭店,在底格里斯河东岸,“绿区”在河西岸,开窗即可拍到“绿区”,此前,摄像荣欣曾为拍摄底格里斯河的落日余晖,给我们惹了个麻烦。
那天,荣欣采访回来,正好赶上夕阳西下,底格里斯河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他一下子有了创作冲动,就把摄像机架在房间窗口上,设定了“逐格拍摄”,然后和我们一起在房间里商量工作。
在拆弹部队(EOD)的工作现场,我手持小摄像探头客串了一把摄影师。我握在手里的东西,是摄像荣欣的秘密武器——高清袖珍小摄像探头。在重返伊拉克采访中,它派上了很大用场,在一些不允许拍摄的场合,我们偷偷用它拍摄了很多珍贵的画面。
突然,有人用力地敲门。一开门,只见饭店经理带着五六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拍对面的‘绿区’?”
我们答道:“是的,我们在拍一个落日的镜头。”
经理声色俱厉道:“我们接到对面的电话,说有人在瞄准‘绿区’,让我们赶紧过来检查一下,必须立刻停止。否则对岸就会派人来收拾你们。”
荣欣赶紧把摄像机拿下来,将拍摄的画面倒放给他们看:“你们看,拍的确实是日落的镜头,没有拍‘绿区’,没有瞄准某个具体位置。”他们检查过以后,表示会向对岸汇报。
他们走后,荣欣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咱们在这儿拍,对面全能看到?”
我说:“废话,对岸都是什么人?美国大使馆,那是吃素的!你那摄像机的镜头一闪一闪,用肉眼就很容易发现了,更不用说高倍望远镜之类的设备了。”
这就是今天的伊拉克,或许不再是萨达姆独裁统治下的高压,或许现在的政府是为了反恐为了安全,但今天的伊拉克,依然是一个被各种各样的眼睛高度监视下的国度。
为了能顺利地在酒店房间里拍到“绿区”,我们进行了一番精心设计。首先关上窗户,我拿着我们制作的“绿区”示意图,向观众解说。然后,打开百叶窗,镜头在外面扫一遍,我配合着解说,哪里是总理府,哪里是共和国宫,哪里是美国大使馆。迅速拍完后,再通过三维动画进行演示。
3月19日早上,荣欣架好机器,我站在百叶窗前,拍了一遍感觉效果不错。荣欣提议再来一遍,以便有个挑选。我又按流程把“绿区”介绍了一下,然后说:“现在让我们打开这扇百叶窗,看看对面的‘绿区’。”就在我把百叶窗拉开的一刹那,河对岸突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尽管隔着一条河,那声音依然震耳欲聋。
荣欣马上把镜头移过去,我们透过画面看到,上周发生爆炸的地点附近,又有一股浓烟升起来了。反恐部队的直升机很快出现,不到十分钟,警车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纷纷响起,奔向“绿区”。
我和荣欣面面相觑,一阵狂喜,完全没想到,会碰巧拍到这么珍贵的画面。这让我想起1998年的经历,我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钢盔站在楼顶,正在报道美军“沙漠之狐”对伊拉克的轰炸,突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一扭头,一道亮光袭来,一枚导弹就从我脑袋后面飞过去了。后来在巴勒斯坦、在阿富汗也曾遇到类似情况,但没想到十几年后在巴格达,又有这样的际遇。
作为记者,我们都对这次意外拍摄到的爆炸,有点“喜出望外”。这听起来似乎有点铁石心肠,我们也知道,爆炸事件意味着会有人流血受伤,会有无辜的生命逝去。但缘于记者对突发事件所特有的敏感,除了悲悯和遗憾之外,我们也感受到记录和传播的责任,每当有这种“意外收获”时,心里会立刻泛起涟漪。
某天,我们发现有剧组在巴勒斯坦饭店前拍摄电影的爆炸场景(左图),同一时间,底格里斯河对岸的“绿区”附近发生爆炸,浓烟四起,荣欣在录像过程当中刚巧拍到了这一幕。当时,真实的爆炸声和滚滚升起的浓烟,让我们很紧张,但饭店前拍电影的人群却见怪不怪,依然在忙碌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血与火,真实与虚幻,战后的伊拉克充满了荒诞的色彩。
我们第一时间将画面传回国内,在各档新闻节目里做了报道。那次爆炸后,一系列恐怖袭击事件接连发生,仿佛是一场噩梦拉开了序幕。3月19日,在伊拉克全境发生了将近20起汽车爆炸、路边爆炸和自杀式爆炸,死亡人数达270多人。
这是战争爆发十周年纪念日带来的连锁反应,太多人对伊拉克目前混乱、动荡、不公平的现状不满,于是以极端方式宣泄。然而,在爆炸中死去的,却大多是同样无辜弱势的伊拉克民众。这样剥夺他人生命残害无辜的行为,无论有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极度残忍和暴戾的。
那天,当拍摄结束后,我们来到饭店南侧的直播点,跟台里做连线。那是个四层小楼,楼顶上架设了几个直播机位。楼下院子旁就是一条小胡同。我们正在直播时,听到下面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迎亲。
我扭头看了看,果然是接新媳妇进门,就问身边的伊拉克雇员:“都爆炸了,还结婚啊?”
伊拉克雇员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我们天天都在爆炸声中,难道我们还不结婚了,不生孩子了,不过日子了?”
这就是伊拉克人的生存哲学。对他们来说,恐怖袭击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跟老婆孩子道别时,心里都清楚,也许今天就回不来了。每一个伊拉克人,都随时随地身处险境,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丧生。面对爆炸和恐怖袭击的伊拉克人,无处可逃,听天由命,只能以坚韧的心灵去适应和承受。
我曾问过翻译阿里:“你们伊拉克人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是安全。但是他的答案却是,工作。常年动荡的伊拉克,失业率出奇的高,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所以他们把工作摆在第一位。而工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要赚钱、要养家糊口,意味着特别现实而急迫的生存问题。
原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如影随形的危险,也不过是身后投射下的浓重黑影而已。
5.阿布,我的伊拉克兄弟
阔别十年,再次见到阿布这位老朋友,格外期待与欣喜。我特别想冲上去,再跟他来一个阿拉伯式的紧紧拥抱,既是出于我和他的个人情谊,也是向央视伊拉克战争报道的烽火岁月致意。我们大概都没有想到,这段友情会因为一些小事,破裂成遗憾的碎片。
这次到达伊拉克前,我们通过电话,阿布带着他儿子早早到了饭店等我。当我第一眼见到阿布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和我同岁的阿布老得这么快,十年前他只是轻微谢顶,如今头上却已“寸草不生”,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健壮,块头还在,却消瘦了不少,更显得皮肤松弛,耷拉在脸上和胳膊上。
阿布老了!我很感慨,而他的大儿子艾哈迈德,十年前是个清瘦少年,如今竟长得比他爸爸还胖,成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伊拉克男人。
我们都为这次重逢而高兴。阿布问我,这次来伊拉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做。其实在来之前,报道组联系了美联社同行,央视驻伊拉克记者站也推荐了一些当地向导和翻译,但我知道阿布很想和我们一起工作,也挣点家用,就跟他说:“这次我不是团队领导,我说了不算。但我也很想跟你合作,我会向领队强烈建议的。”其实,我已经向领队潘林华推荐过阿布,心里是有数的。
阿布拍着胸脯说:“水,我是你的朋友,十年里我天天都盼着再跟你见面。现在伊拉克不太安全,哪怕不给一分钱,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和我儿子天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