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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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朋友对于日本人的失败,说得很有意思。朋友以为日本人的支那通,只懂中国唐宋时代文学,民初军阀时代的政治。中国方面较深一点的文学作品,所表现这个民族的伟大感情伟大思想,照例看不懂。较浅一点的,如近20年来的白话文所煽起的民族的热情,表现这个民族进步的情形,也照例不明白。……只学会用他本国流氓勾搭中国失意军阀和油滑政客,以为可以得到成功,不能不大大摔一个跟头。支那通把近代中国由于文学革命以后,将文学当工具,从各方面运用,给国民的教育,保有多少潜力这一件事根本疏忽了。①你不要因为职务卑微就感到自卑,不要因为事情平凡就感到自轻。国家正在苦难中挣扎,凡有做一个中国国民良心和气概的人,总都明白要国家从困难中翻身,得忍受个人那一份不可免的牺牲,虽事事受挫折,却不丧气,不灰心,更不取巧为个人出路担心或分心。一定明白个人出路问题小,民族兴衰国家存亡的问题大。……你活下一天,就得好好的尽职。不幸倒下去,就腾出空地,让更年轻勇敢的小朋友填补上去。个人可死去,必死去,国家民族却决不能灭亡,更不应该把四千年来祖先刈草焚林开辟出来的一片土地,听它断送到少数民族败类和少数顽固、糊涂、自私、懦弱读书人的消极颓废行为中!②
要紧处或许还是把生命看得庄严一点,思索向深处走,多读些书,多明白些事情,了解人之所以为人,从生物学上说来,不过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虽复杂依然脱不了受自然限制。……然而从人类发展史上看来,这生物也就相当古怪。近百年来知识的堆积,工具的运用,已产生不少奇迹,能明白人之所以为人兽性与神性的两方面,就一定会好好的活个几十年,不至于同虫蚁一样了。①
如果文学运动的意义,是要用作品燃烧起这个民族更年轻一辈的情感,增加他在忧患中的抵抗力,增加一点活力,据我私意,若照当前一些文学掮客抢群众的方法,是不会有真正成就的。他得有好作品,方可望办到!
要有好作品就要作家耐得住寂寞,用一个比较诚实素朴的态度来从事工作,30年还只是个假定,事实上是应当终生努力,到死为止的。好的文学作品应当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可是如今一部分作家,却只打量从第三流政客下讨生活。我的意见受许多人批评,以为不切实际,也是极自然!②…………
终于到了屋边那条溪流的长堤上。平时,沈从文一家就是从这条溪流中取水,以供家用的。此时,七岁的虎雏正站在溪边,将竹叶折扎成的小船,放入溪渝取乐。这是一位生活孤独性情纯厚的诗人朋友,来乡下沈从文处作客时,带孩子散步所作的游戏的继续。那时,他们常在小船上装饰一点红白野花,一点玛瑙石子,以及诗人朋友心之一隅单纯忧郁的希望,孩子一点天真的痴愿和幻想,望着小船乘流而去。小船去不多远,就一定会被鹡流和河岸转弯处的漩涡搅翻。然而,在诗人的想像里和孩子的心中,小船在星光虹影里,正扬帆远去,并终有一天会到达彼岸。
看着眼前孩子游戏的情景,以及滇池上空如焚如烧的晚云,镶嵌在明净天空中一弯淡淡的新月,沈从文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从文传……烛照抽象人生之域
烛照抽象人生之域
沈从文居住的村落,距云南著名的滇池只五里远近。由长住乡下与外部隔离所产生的孤寂,混和了一份现实引起的痛苦,沈从文常常在写作与家务劳作之余,独自来到村外的小山岗上,看滇池上空的云起云飞。
云南因云而得名,特点之一,就是天上的云变化出奇。——西藏高原的冰雪融化蒸腾,南海常年吹来的热风,在滇池上空经造化神奇之手制作的产品,色调异常单纯,单纯中反见出伟大。晴日黄昏时节,天上一角有时黑得如一片漆,颜色虽黑得异常,在人的感觉中却十分轻灵,有赵雪松所作《秋江叠峰》画卷神气。在别一地方,“乌云蔽天”照例是“大雨滂沱”征兆,云南傍晚的云越黑,越表示明天晴光满天。它不像河南的云一片黄,似乎抓下一把来就可作窝窝头;不像湖南的云一片灰,长年挂在天空;也不像青岛海面的云,五色相渲,千变万化,引人起轻快感、温柔感,煽起人无涯际的幻想。
各地云的样式和色彩,也影响到人的性情,人与云似乎有一种稀奇的契合。北方的云厚重,人也同样厚重;河南的云粗中有细,人亦粗中有细;湖南的云虽无性格可言,桔子辣椒却在这种云气下成熟,增加了湖南人生命的发展性和进取精神,云南的云素朴,人也挚厚而单纯。
因云及人,沈从文不觉游目四瞩,环顾周围日光云影下的各种生命。
四周是草木蒙茸枝叶交错的绿荫,十丈外的溪流长堤上,松柏作成的一朵朵墨绿色长行排列;稍近处,柿子树疏朗的枝杈间,果实明黄照眼。左侧远处公路上,尤加利树摇摇向上直矗,叶片柳条鱼似的在微风中闪着银光;近处园地土坎边,仙人科植物一直向前延伸,肥大的叶片绿得哑静。身后高地上一片高粱。枝叶已由青泛黄,各顶着簇簇紫色颗粒,见出人力与自然结合的庄严。从前边松柏树间隙处望去,是一片远近浅淡的绿原。
沈从文觉得自己被绿色所包围,所征服。绿色在流动,像一部伟大的乐章,在时间的交替中鸣奏。虽然眼前一切,因绿色分配比例的不同,产生着各种差异,它们却综合成一种比乐律更精微的境界。在这境界中,沈从文觉得没有了对生命的痛苦与愉悦,也消失了对人生的绝望与希望,人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谐和中还突出了一份自然的明悟,文字无法表现它,音乐也无从为力。
眼前的景象似乎正与人生契合,绿色是生命的象征,因为生命绿色所占比例分量不同,人生被分割成各种不同等级的样式。——脱去自然与人生的具体形色,沈从文正步入一个抽象的人生之域。
人是特殊的动物,即眼前所谓生物的一种,也吸收阳光雨露,需要吃、喝与种族的繁殖延续,努力在各种环境中适应生存。这是人与其它生物所共有,人终不能完全摆脱谋求“生活”的兽性。人之所以为人,从生物学上说来,不过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虽复杂依然摆脱不了受自然的限制。因新陈代谢,只有一个短短的时期得生存到阳光下。①然而,人又终究不同于一般的动物。除了衣、食、住、行和生儿育女,即“生活”,人之为人,应当还有超越单纯“生活”的神性,一种属于人生高尚理想与情操的精神活动,这才是区别于动物的人的“生命”。金钱对“生活”好像是必需的,对“生命似不必需”。②
人不能没有“生活”,否则“生命”便无所附丽。然而,仅仅有“生活”而无“生命”,人就与动物无别,是一种生物学上的退化现象。③
极少人能避免自然派定的义务:“爱”与“死”。人既必死,就应当在生存的时候知所以生,故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多数人以为能好好吃喝,生儿育女,即可谓知生。④事实上我们如今还俨然生存在萝菔田中,附近到处是“生命”,是另一种也贴近泥土,也吸收阳光雨露,可不大会思索的“生命”。⑤还有更甚者。当前少数人“生活”的幸福,原来完全基于一种不义的习惯。人生受物欲控制,丧失了起码的做人良心,人性因之丧失净尽,“巢许让天下,商贾争一钱”;在争让中就可见出所谓人生的两极。这两极分野,并不以教育身份为标准。换言之,就是不以识字多少或社会地位大小为标准。许多不识字身份低的人,抗战几年来为民族做出的种种牺牲,已尽人皆知。即如一般手足贴地的农民,担负了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努力中也感到了四时交替的严肃和生存的庄严。而许多所谓场面上人,事实上说来,不过如花园中的盆景,被人事强制扭曲成各种小巧而丑恶的形式罢了。一切所为,所成就,无一不表示对“自然”之违反,见出社会的拙象和人的愚心。①
由此看来,“生活”与“生命”,是构成人生的既相联系又相矛盾的两个基本成份。人生若从深处看,一切冲突皆由“生活与”“生命”的矛盾而生。
生命具神性,生活在人间,两相对峙,纠纷随来。②
人类的历史,若从抽象的角度看,似乎贯穿着“生活”与“生命”的基本冲突。“生命”在它的历史行程中,呈现出不同的演变形态,而“变”中又有“常”。在湘西少数民族原始遗留里,晃动着“生命”的原始影像。这是生命的原生态。它表现为“人与自然的契合”,是非爱憎不为金钱所左右,切近生命的本来。然而,这到底只是一种历史的残余。一方面,它只能与过去的环境相连结;一方面,它虽近“生命”本来,却又“其生若浮,其死则休”,单调又终若不可忍受,缺乏进一步发展的知识与理性。两百年来湘西的历史演变,更见出这种生命形态与变化了的环境的不相协调,是怎样从原始自由陷入蒙昧自在。原始的信天守命观念,限制着人的理性精神的苏醒,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已陷入怎样一种悲惨的人生境地。如不思改造,就无法在现代世界竞争生存。然而,生命者,只前进,不后退,能迈进,难静止。①它应当而且能够挣脱现实的茧缚,从自在走向自为,自外获取知识,激发理性,扩大人格,信守生命本来,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并恢复独立与自由。按照预定的计划,走向理性指引的目的。“生命”的发展还不即此为止。个体生命的自由与独立不是“生命”的发展的终点。“生命”的明悟,使一个人从肉体理解人的神性与魔性如何相互为缘,并明白人生各种型式,扩大到个人生活经验之外,②时时刻刻都能把自己一点力量,粘附到整个民族向上努力中,③③对人类的远景凝眸。生命之最高意义,即此种“神在生命本体中”的认识。④然而,历史的实际发展似乎正与这种“生命”行程取不同的方向。人类知识的堆积,工具的进步,已能驾驭钢铁,征服自然。可是,人类间大规模的相互残杀,一切基于不义习惯的掠取,似乎与人类理性相背离,与愚蠢在情绪上好像又有种稀奇的结合。这大约是“工具”与“思想”发展不能同时并进的结果。①现代文明与“生命”的发展异途,人性被金钱扭曲,正形成一种无章次的人生。
“蝗虫集团从海外飞来,还是蝗虫”。如果是虎豹呢,即或只剩一牙一爪,也可见出这种山中猛兽的特有精力和雄强气魄!不幸的是现代文化培养了许多蝗虫。在都市高级知识分子中,特别容易发现蝗虫,贪得而自私,有个华丽外表,比蝗虫更多一种自足的高贵。②而且,现代社会的一切有形秩序与无形观念,几乎全都出于对这种现实的适应与认同。
所有各种人生学说,无一不起源于承认这种种,重新给以说明与界限。更表示对“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