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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部分

沈从文正传-第48部分

小说: 沈从文正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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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这再来的春天,我有点忧郁,有点寂寞。黑暗河面上起了缥缈快乐的橹歌。河中心一只商船正想靠码头停泊。歌声在黑暗中流动。从歌声里我俨然彻悟了什么,我明白“我不应当翻阅历史,温习历史”。在历史面前,谁人不感惆怅?①……砰砰鼓声响起来了,鞭炮“辟辟叭叭”在半空中炸裂。鼓声起处,平时藏在浦市上游厢子岩洞窟里的三只美丽龙船,在人们的呐喊声里,如一支支没羽箭,在平静的长潭上如飞射去。就在这苗蛮杂处的边镇上,清王朝向土民施行过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杀戮!这次返乡路过这里时,因时节不到,虽不见龙舟竞渡盛况,却看见几只崭新龙船搁在岩壁洞口的石梁上。

  这些不辜负自然的人,与自然妥协,对历史毫无负担,活在这无人知道的地方。另外尚有一批人,与自然毫不妥协,想出种种方法来支配自然,违反自然习惯,同样也那么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然而后者却在慢慢改变历史,创造历史。一份新的日月,行将消灭旧的一切。

  我们用什么方法,就可以使这些人心中感觉到对“明天”的“惶恐”,且放弃过去对自然和平的态度,重新来一股劲儿,用划龙船的精神活下去?这些人在娱乐上狂热,就证明这种狂热能换个方向,就可使他们还配在世界上占据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长久一些。不过有什么方法,可以改造这些人的狂热到一件新的竞争方面去,可是个费思索的问题。①思索着植根于这片土地,自己所属民族的命运,沈从文感到刻骨的痛楚,同时也感到了身上的责任。别的自己已无从措力,却能运用手中一支笔,继续写这片土地上的人生传奇,以唤起这个民族雄强做人的意识。想起刚刚起首的《边城》,主人公翠翠似乎已和沪溪城绒线铺里新一代的“小翠”融成一体。——这次返乡所获得的种种人生感慨,对生命的感悟,必将流注于自己的笔端,喊出这个民族长期受压抑的痛苦,并寄期待于未来。







沈从文传……京、沪之争






京、沪之争

  同追求生命的独立,摆脱人身依附一样,沈从文也要求文学自身的独立性。因为在他看来,文学在表现各种人生形式的同时,也燃烧起作家个人的生命之火。因此,文学对一切外部力量的依附,一切脱离文学本身特点的功利追求,沈从文都不能忍受。他将损害文学独立性的现象归结为两个基本倾向:文学与政治结缘,文学与商业结缘。沈从文认为,这两种倾向,必然产生两种结果:文学的“清客化”与文学的“商品化”,从而使文学陷入纯粹的政治功利与商业功利的泥淖。前者使文学成为政治的“副产物”或“点缀品”,丧失文学自身的价值,后者则放弃了作家应有的社会责任,“太近于‘白相的’文学态度了。”①将这两个方面联系起来的,是沈从文对文学与社会人生既密切又广泛联系的理解。人生既然不可能被政治全部涵盖,文学表现人生也就不限于政治。自然,政治是人生的一部分,沈从文不反对文学为“民主”、“社会主义”或任何高尚人生理想作宣传,并且“相信文学可以修正这个社会制度的错误”。②但这种宣传不是在作品中“借一个厨子的口来说明‘国际联盟’”、“想到革命,就写革命”,③而是以作家对现实人生的透彻认识与真切感受为前提。为此,作家必须“贴近血肉人生”,④从中发现别人不易发现的东西。我们实在需要些作家!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作家,能够追究这个民族一切症结所在,并弄明白了这个民族人生观上的虚浮,懦弱,迷信,懒惰,由于历史所发生的坏影响,我们已经受了什么报应,若此后再糊涂愚昧下去,又必然还有什么悲惨场面;他又能理解在文学方面,为这个民族自存努力上,能够尽些什么力,且应当如何去尽力。⑤

  553沈从文传

  ①

  ②

  ③

  ④

  ⑤

  《论穆时英》,《沈从文文集》第11卷,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4年版。《一个母亲·序》,上海合成书店1933年版。⑤《废邮存底·元旦日致〈文艺〉读者》,《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废邮存底·给一个写小说的》,《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367

  一切作品都需要个性,都必须浸透作者人格和感情,想达到这个目的。写作时要独断,要彻底地独断。①在沈从文看来,文学的“独立”与“伟大”,就在于能够因此“于政治、宗教之外”所具有的“一种进步意义和永久性”。②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应当具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而文学与政治结缘的结果,却使得一部分作家“只打量从第三流政客下讨生活”。③因此,一部文学作品无论是“和现实政治作紧密的结合”,还是在更宽泛的意义上表现人生,判断它的标准不只是看它表现了什么,而是那个作品本身!这个认死理的“乡下人”,认定一切理论的辩难都不解决问题,最根本的是要拿出作品说话!

  在30年代特定的中国环境中,沈从文的这种文学观,不能不使他置身于左、右两种文学势力的夹击之中,他对文学独立性的要求,在他与胡也频、丁玲办《红黑》时就已经有了的,只是由于他在文坛上的地位,尚不足以引起人们的严重注意。到1933年,随着他在文坛上地位的上升,并被视为北方作家的代表人物,沈从文便被卷入一系列的论争之中。1933年10月,沈从文在《大公报·文艺》上发表了《文学者的态度》一文,指陈文坛上的一种不良风气:一些从事文学者以“玩票”、“白相”的态度从事写作,其意却不在文学。一方面,他们对写作缺少严肃认真态度,一方面,对自己的作品又作文自吹或相互捧场,“力图出名”、“登龙有术”。这类人“在上海寄生于书店、报馆、官办杂志,在北平则寄生于大学、中学以及种种教育机关中。这类人虽附庸风雅,实际却只与平庸为缘”。由于这类人“实占作家中大多数”,败坏着文坛风气,以至想望中国产生伟大作品,实近于幻想。真正有志于文学事业的年轻人,应从这种态度中摆脱出来,在“厚重,诚实,带点儿顽固,而且带点儿呆气的性格上,作出纪念碑似的惊人成绩。”

  此文发表后,立即引起身居上海的杜衡的不满,并在《现代》上发表了《文人在上海》一文,联系沈从文曾一再提过的“京派”与“海派”之说①,为“海派”辩护。他援引鲁迅的话“仿佛记得鲁迅先生说过,连个人的极偶然的,而且往往不由自主的姓名和籍贯,也似乎可以构成罪状而被人所讥笑、嘲讽”作根据,认为北方作家“不问一切情由而用‘海派文人’这名词把所有居留上海的文人一笔抹杀”,有失公道。

  针对杜衡的指责,沈从文于1934年1月写了《论“海派”》一文,将“海派”定义为“‘名士才情’与‘商业竞卖’相结合”,并引申为“投机取巧”、“看风使舵”,如当时的曾今可等人。他举例说:如旧礼拜六一位某先生,到近来也谈哲学史,也说要左倾,这就是所谓海派。如邀集若干新斯文人,冒充风雅,名士相聚一堂,吟诗论文,或近谈文士女人,行为与扶乩猜谜者相差一间。从官方拿点钱,则吃吃喝喝,办什么文艺会,招纳子弟,哄骗读者,思想浅薄可笑,伎俩下流难言,也就是所谓海派。感情主文的左倾,勇如狮子,一看情形不对,即刻自首投降,且指认栽害友人,邀功牟利,也就是所谓海派。因渴慕出名,在作品之外去利用种种方法招摇;或与小刊物互通声气,自作有利于己的消息;或借用小报,去制造旁人谣言,传述摄取不实不信的消息,凡此种种,也就是所谓海派。

  文章还进一步明确将“茅盾、叶绍钧、鲁迅,以及大多数正在从事文学创作杂志编纂人(除吃官饭的作家在外)”,排除在“海派”之外。同时指出,“海派作家与海派作风,并不独独在于上海一隅”,在北方也同样存在。

  沈从文与杜衡的争论,很快引起了京、泸文坛的关注,并受到鲁迅的注意。2月3日,鲁迅在《申报·自由谈》上,以栾廷石署名,发表题为《“京派”与“海派”》的文章,一方面,指出杜衡对沈从文本意理解的不确:“京派”与“海派”

  “并不指作者的本籍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域”。——其实,沈从文也并非以居住地域作为划分标准,“海派”只是某种文坛风气的代名词;另一方面,鲁迅将原先的争论加以引申——

  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也赖以餬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但从官得食者其情状隐,对外尚能傲然,从商得食者其情状显,到处难于掩饰,于是忘其所以者,遂据以有清浊之分。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的眼中跌落了。①一月,当《论“海派”》发表时,沈从文正在返乡途中。待他回到北平后,才知道“京派”与“海派”问题的争论已引起许多人注意,一个月之中已有许多文章在各种刊物上刊登。沈从文从朋友处和图书馆里,翻阅了这些文章,结果都使他失望。他起初期望通过这问题的讨论,“或是从积极方面来消灭这种与恶势力相呼应的海派风气”,或是“消极方面能制止这种海派风气与恶势力相结合”,不料事与愿违。2月17日,他写下《关于海派》一文,宣布自己放弃这种论争:使我极失望的,就是许多文章的写成,都差不多仿佛正当这些作家苦于无题目可写,因此从我所拈取的题目上有兴有感。就中或有装成看不明白本文的,故意说些趣话打诨,目的却只是捞点稿费的。或者虽然已看清了本文意思所在,却只挑眼儿摘一句两句话而有兴有感,文章既不过是有兴有感,说点趣话打诨,或者照流行习气作着所谓“只在那么幽默一下”的表示,对于这类文章,我无什么其它意见可说。②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论争中,鲁迅和沈从文各自对对方的态度:沈从文存心避嫌,将鲁迅等作家、编辑与“海派文人”明确加以区分;鲁迅则未始不含将沈从文归于“官的帮忙”的京派文人之意,这就隐伏下随后而来的论争的因子。其时,国民党正加紧对左翼文学运动的“文化围剿”。1934年2月19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奉中央党部之令,查禁了149种书籍。其中,大多是左翼作家的著译。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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