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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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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中国文学中历史小说的这四种倾向的存在,暗示着文革后历史释义的多元可能。既然论及历史意义的多元性,我就不能给自己的论点一个超越历史的位置。我要表明的是,有鉴于当代书写历史的作家——尤其是第四组作家——的成绩,我们有理由相信比起前辈如茅盾等,他们更有道德勇气和智慧判断质疑过去与现在,的历史信念。或许只有将历史去神秘化,才能使我们获得清醒与自信,以祛除历史强加给我们的混乱与暴虐。
来自台湾的激烈笑谑
刘绍铭教授在一九七九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说,现代中国作家过于“耽溺”于中国的命运,因而使他们的小说好像是写于“涕泪飘零”之中(9)。自我陶醉式的怒吼和苦涩的激情似乎已是现代中国小说的基调。然而这种现象近年来已经有了转变;至少在台湾,有些作家已经尝试以不同的方式处理原本也可以赚人热泪的题材。这些作家凭着敏锐的幽默与戏谑,带给现代中国小说一阵自老舍、张天翼、钱锺书一代以降鲜闻的笑声。更重要的是,经由阅读他们的作品,我们对上一代作家的喜剧性叙事也有了新的看法。
以老舍为参照,我将介绍五位代表性作家:王文兴、王祯和、黄凡、林双不和李乔。这五位作家每位都唤起远比老舍更有条理、更“壮观”的喜剧/闹剧幻想,这或可显示他们更明白所有小说形式均以想象为基础,也因而更乐意依从如闹剧般“不写实”的美学形式标准。
五位作家中,以王祯和最易与老舍发生联想,因为二人都是谑仿(parody)说书传统的大师,也都喜欢嘲笑民间小人物在社会剧变时代进退失据的窘状。《玫瑰玫瑰我爱你》(一九八四)这部小说描写一九六〇年代末期,花莲卖春业因越战美军来台度假的兴旺景象,让我们首次目睹一个完整的中国版嘉年华式喜剧。皮条客、妓女、小政客及投机分子把全市搅得天翻地覆,展示了一大串极尽荒谬之能事的怪现状。王祯和用来说故事的语言是台湾俚语、国语陈腔滥调、洋泾浜英文和杂碎日文的混合。所有这些修辞上的混乱造成一个众音嘈杂的(cacophony)陈述,不但嘲弄了台湾文化杂乱的本质,也强调了小说反抗“正统”叙事“单音独鸣”(monophonic)的力量。
王祯和从来不让小说潜在的社会/政治批评意图盖过表面喧闹的节庆气氛。与老舍最滑稽的时刻相互辉映,他巧妙地将最尖刻的笑话植入最敏感的话题中。读者绝不会忘记那场演变为(男)候选人脱衣大赛的市议员选举政见会,也忘不了皮条客的研论会如何认真研究巴女的身量、技术甚至经期。王祯和的主角董斯文(“懂得斯文”!)和《老张的哲学》中的老张有惊人的相似处。两人都是无耻的投机者,不放过任何敛财的机会,也都是多才多艺的煽动者,能将所支配的情况转化成一个又一个胡天胡地的烂摊子。和老舍一样,王祯和完全了解像董斯文这般的小丑会给一个正常社会带来什么危险,但对他又心怀一种暧昧的好感,当真不愿见他落败。
王祯和的世界充斥黄色笑话、闹剧伎俩和粗鄙化卡通人物,而黄凡却在他的小说《反对者》(一九八四)中经营了一种承自卡夫卡传统的黑色幽默(black humor)。《反对者》本意是一部政治小说,记述一位大学教授如何卷入一桩校园绯闻,而且最后发展为政治迫害。但黄凡只是使他的小说看起来“好像”意义深远。当所有夸大的角色和严肃的事件都暴露出只是笑话一场的可能时,我们得见黄凡颠覆性的喜剧策略正在运作。
黄凡笔下的人物毫无人性情感的精微细致,似乎都是些被空洞的野心驱使的笑剧傀儡和机器人。他们自行驱动了迫害与丑闻的机器,却无力再阻止其无情的推进。由是观之,这部小说使我们想到老舍的《牛天赐传》,因为两位作家都在形形色色事件的流变之后,看见了以金钱或权势支配个人意志的可怕势力。把文化/政治理想的面具撕掉,我们发现污秽的交易从未止息。尤可注意的是,两部小说都刻画了一位软弱可亲的主人公,他虽然行止有失,却获得读者的同情。但如果我们赞许牛天赐与社会同流合污或者黄凡的主人公的轻易脱罪,我们的道德观念实已摇摇欲坠。两个“快乐的结局”都不是传统定义的善恶有报(poetic justice),却表明了两个主人公都已经选择顺从那股推动政治/商业运作的恶势力罢了。
不像《反对者》揭露出社会中当前政治斗争的荒诞不经,王文兴的《背海的人》(一九八一)集中描写单一角色退至孤立环境后的心路历程。小说的形式是主人公一夜之间的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堪称当代中国小说中描述一个人内心活动最有雄心的尝试之一。但是王文兴沉浸于自我解构(self…deconstructive)的乐趣之中,不断谑仿及戏弄自己小说所源出的传统和典范。为了搭配他的知识与文体耍宝,王文兴甚至经营了一种极晦涩婉转的风格,很容易让不经心的读者看得一头雾水。
这部小说可大略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开头就是一连串三十一种各地方言的脏话;这部分读来就像是我们的无名英雄——爷——在故意炫耀他乖张的知识和社会批评。爷的话题从哲学扯到春宫,一切都混淆一起,纠缠不清,形成一部嘲弄式的百科全书(a mock encyclopedia)。小说的中段介绍一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神秘政府机构——“近整处”,从所有标准来看,这都可称为现代中国小说中最富想象力的官僚生活群像之一。除了卡夫卡《城堡》(Castle)的影响之外,也让我们联想到老舍的《离婚》和《四世同堂》的部分段落。
小说最激烈也最易引起争议的一部分在最后四十页。主人公在此描述他的四次妓院历险。王文兴以其惊人的想象力来细写每一个小节,更发明一些要令一般人的想象也为之愕然的场面。他不但不略过身体器官的种种,反而细细探究之,把闹剧这种文体推至极致。结合冷笑的机智与逾矩的细节、嘲仿色情的举动与喜剧暴力,“王”版的春宫似乎是同时礼敬和戏仿风月文学(ars erotica)的悠远传统。它也是闹剧用以攻击写实主义者自诩完整重现人生的利器。最后一部分的高潮是主人公和一名快乐的妓女之间的一夕狂欢,这位妓女也是现代中国小说中难得一见的女性捣蛋鬼(trickster)。她不断较量愤世嫉俗的主人公,吊弄他的胃口,占尽上风;收放之间,她使一个原可预测的老套寻欢场合成为目不暇接的巴洛克式(baroque)蠢事大汇串。她不用泪而用笑来救赎生命中的苦难和不快。用王文兴自己的话说,这个兴高采烈的妓女“是个圣人”(10)。
李乔的《恐男症》(一九八五)虽然只是短篇小说,但它具有一种独特闹剧幻想,其粗鄙性与敏感性引人侧目。小说讲的是一个婚后被迫辞职的女子如何陷于一种对男性性器的恐惧症中。李乔在最不适宜引起色情联想之处,大开生理器官的玩笑。凡是被这位女士看到或碰触的东西都变成阴茎。最后的大难是这位女主角在幻觉中坠入深谷,谷中有上千兴奋的阴茎蓄势攻击她。在惊恐中,她先逃入一座庙宇再躲入一间教堂,却发现佛陀和基督都对着她自曝所长。
就像王祯和王文兴的小说一样,亵神(sacrilege)和冒渎(profanity)是李乔用以破坏社会正经成规的两件法宝。不过证诸他在《恐男症》之前和之后的作品,我们有理由推测,李乔可能不只是想写一个有关女性主义和性压制的闹剧,而是还想写出一个政治寓言。毕竟女性主义指向女性的生理/心理经验,其本身仍有强烈的意识形态使命。《恐男症》一方面可视为男性社会压迫女性的证据,同时也象征久已困扰一般反对者、异端和挫败者的紧张情势。并且,李乔在漫无节制地表现女主角的危机处境时,也无意中流露出他对女性的优越感和暧昧态度。摇摆在憎恶和疯狂、恐惧和欲望之间,他所引发的笑谑值得做一番反讽式的考察。
同样的激烈笑声在林双不的小说《决战星期五》(一九八六)中也可听到。林双不是众所周知的异议作家,对台湾剧烈的政治变化有话要说。但他没有去写那些直接相关的敏感题材,而是诉诸寓言的形式,而他的用意则呼之欲出。故事发生在一所有一个“外省人”校长及其同僚控制的男女同校高中里。这些“坏蛋”用来控制和惩罚不听话学生的许多办法中,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一种是禁止他们上厕所。
结果是风格和臭味的欢闹杂糅。《决战星期五》把政治不满、异议怒吼、女权抗议和便秘的恐慌融合起来,用臭味四溢的语汇来鞭笞社会/政治现状,成为一九八〇年代最具想象力的政治小说之一。当校长不顾女学生和女教师们的急需,拒绝为她们增建厕所时,终于爆发了危机。一场“模拟史诗”(mock…epic)规模的战役因此开始。林双不想把他的主人公塑造成值得尊敬的斗士。但在臭气熏天的环境里吶喊战斗,这位主人公看上去不像一个理想主义斗士,倒更像一个满身污秽、神经错乱的白痴,出入一个高下不分、香臭混同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王祯和曾说:“也许我看的伤心事太多了,总希望:只要可能,让人间多一点笑声。”(11)王祯和并非唯一这么做的人。半世纪以前老舍也说过:“我恨坏人,可是坏人也有好处;我爱好人,而好人也有缺点……我只知道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12)在看了太多“涕泪飘零”的现代中国小说之余,能读到令我们发笑的作品,确实使人精神一振。但老舍和王祯和引起的笑声却是各种刺激和动机的结果。这使我们推导出以下观点,这些观点如老舍和王祯和的自述一样,有其严肃的用意。
首先,“涕泪飘零”(以及延伸的吶喊彷徨)不应被视作现代中国小说专利的情绪状态。这意味着作者不但有义务寻求更广阔的题材范畴和小说风格,读者和批评家也应探查更多阅读作品的可能性。诚如李欧梵教授指出的:和东欧与拉美文学相比,大部分的中国现代小说在文学想象的运用上真是太保守了(13)。幽默和笑声或能作为影响我们阅读和写作中国小说的可行选择。
其次,笑,尤其是闹剧的笑,需要读者对其美学传统与距离做更灵活的运用,因此它也可作为一种有效的方法,打破大多数作者和读者独尊写实主义“重现”人生的迷思。以表现人生真相为名,写实主义一向被中国作家不加质疑地奉若圭臬。和写实主义标榜的“模拟”信条相反,闹剧以其欢闹和激越,再次揭示了艺术就是艺术,而不全是现实的复制品。如果我们硬要以严格的“模拟”观和道学的眼光来看待闹剧,闹剧的笑声就要声消迹匿了。
第三,喜剧/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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