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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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痹闹校饺硕纪嚼偷叵胍窖疤以粗丁H欢虼游恼婵杀茸魈睾土踝渔髀穑课颐腔蛐砑堑谩短一ㄔ醇恰返慕嵛玻骸澳涎袅踝渔鳎呱惺恳病N胖廊还嫱垂安≈铡:笏煳尬式蛘摺!保�13)沈从文必然感到现代“问津者”所带来的一刀双刃的反讽效果:无论他如何嘲讽他人,他自己不也是在古代传说中的神话路径上启程旅行着?而从一开始,他的旅行就注定要归于失望,这一点千百年前的陶潜就已写到了。
《湘行散记》中隐含的反讽还及于另一层面。沈从文的故乡在湘西,他因而也算得上是“桃花源”的居民。离家十七年后,他现在重返生长之地,却发现他喜爱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他虽生长于斯,却已被神秘的乌托邦拒之门外。“我已来到我故事中的空气里了,我有点儿痴。环境空气,我似乎十分熟悉,事实上一切都已十分陌生!”(14)沈从文努力让我们去看山川的秀美,乡民身上所散发的神性。然而,他越美化湘西,却暴露了他与自己情感所系的环境间的疏离。李欧梵指出,沈从文“并未逞其所愿,完全浸情于故乡山水,因为离乡多年,他已经或多或少成了外乡人”(15)。他已成为被动的看客,对于事实上陌生的环境无能为力。有许多次,他想要接近那些乡民,或施以帮助,或为其声援,然而,“我呢,在沉默中体会到一点‘人生’的苦味……我觉得他们的欲望同悲哀都十分神圣,我不配用钱或别的方法渗进他们命运里去,扰乱他们生活上那一份应有的哀乐。”(16)
沈从文无法再现故乡原有或应有的完整形象,充其量只能呈现一些“散记”,即所见所闻的散落印象。他只能在偶逢的一人一景中见证往昔黄金时代的吉光片羽。在传说中桃花源的所在地,他企图另辟蹊径,探讨重新叩访探访乌托邦的可能,但他的运气并未好过陶潜笔下的渔人。
除了湘西田野风光的声色之外,沈从文最喜欢描绘的是下层人民:一个年轻水手不怕麻烦地与一个“已婚”妓女相爱;一个旧日战友把一生奉给一个沈从文也曾喜爱的女孩子;一个“野孩子”不要沈从文在上海给他设计的文明前途,还乡后恢复了满身活力;一个七十岁的纤夫神情坚毅,让沈从文联想到托尔斯泰;一个当地矿工发起暴动,反抗军阀,最后英雄般地死去。读者很容易感受到沈从文对这些人物的爱慕,但以寻常标准判断,这些人并非桃花源的理想居民。要想象沈从文那样欣赏他们的“神性”,作家或读者需要特别的感知力,以“发潜德之幽光”。当桃花源已经失落,我们也只能从这些“高贵的野蛮人”身上残存的品德、山川河流的依稀印象,黄金时代的夕光余照,来捕捉、参详昔日的世界,并想象重构的可能。
沈从文此处形成的是一种零余(residue)和散落(fragment)的美学。这种美学不仅对《湘行散记》,甚至对于乡土小说作为一个文类来说,都至关重要(17)。余落的意象有着提喻的功效,暗示出总体原应有的样子,以及总体的消失或不可企及。因此当沈从文转向单个的场景、人物或瞬间,他是在运用一种独特的赏鉴方法,从片段启动对事物的整体想象。这些散落的意象和零余的残迹尽管微不足道,却皆可成为自足的符号;与其说它们作为局部鉴证了外部的大千世界,不如说它们仅仅彰显了作家自我构想的美好景致。就此而言,散落意象恰是作家的想象力捕捉现实的道具。
然而,尽管触发了对于失落乌托邦的追思,沈从文的“散记”毕竟无法再拼合完好无缺的整体。沈从文愈是努力地想要从庞杂的当下事物中离析出往昔的珍贵线索,他就愈加强烈地感受到零余和散落的悲哀。《湘行散记》每一篇或许都优美有趣,但也都提醒我们“散记”本身的不完整性。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落感——黄金时代的缺失,纯真、秩序、充沛意义的缺失。这两种趋势构成自相悖反的逻辑,召唤又摈绝了“桃花源”的向往;也因此,我们更能体会乡土文学的“模拟”(verisimilitude)原则是如何充满自我辩证性。
回到我对《湘行散记》和《桃花源记》的对照阅读。我认为,尽管沈从文操作一种反讽修辞,他毕竟延伸了陶潜对于理想乌托邦的文本探寻。作为《桃花源记》的又一对话回应,《湘行散记》恰如其分地保持首尾两端的开放。沈的作品是《桃花源记》千百年后又一“附记”或“余话”;而我们记得《桃花源记》本身就是对一个乌有之邦的后见之明;另一方面,《散记》也预告寻找桃源的努力不会就此告终,所以又成为开启后之来者的一个起点。根据他自己的经验,沈从文表明桃花源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或重现的历史因由,但与此同时,他也不露痕迹地肯定了想象和书写高于现实经验和感知的优越性。在现实陷落——或从来就不完整——的时间之流里,书写提供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救赎。以此沈从文再度验证了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纸上文章”的意义。
沈从文写作《湘西》时怀有一个明确目的:说出湘西的“真相”——当地人民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所思所想,以及他们如今面临的诸多问题。这部作品由一组类似方志的文章结集而成,缺乏明显的一致结构。而就补充官方文字之不确、不足的动机而言,它与《湘行散记》颇多相似之处。但两部作品又有明显不同。《湘行散记》含有内在的戏剧性,讲述故乡之子的还乡之旅,以及对故园变迁的悲叹。《湘西》则更像探险故事,旨在破解萦绕着外乡人(甚至沈本人)对湘西的神秘迷思。尽管我们通常不把《湘西》当作小说来读,而视之为沈从文对家乡的史地纪实,我们却仍可在这部作品中看出沈经营写实论述的尝试。如果说《湘行散记》的书写延伸了桃花源神话的遥想与失落,那么《湘西》则尝试深入“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一窥其中究竟。
《湘西》书影
在《湘西》的引子中,沈从文用嘲讽语气罗列了外乡人对这个地区常有的各种偏见。“湘西是个苗区,同时又是个匪区。妇人多会放蛊,男子特别欢喜杀人。”(18)公路极坏,地极险,人极蛮,湘西正是冒险家猎奇之地。但湘西也是旅行者神往之处:桃源县是传说中“桃花源”的所在地,人们说不定在那里会撞上汉代以前的好客遗民;另一方面,辰州以出产辰砂、辰州符和活死人而闻名天下。“若眼福好,必有机会见到一群死尸在公路上行走,汽车近身时,还知道避让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样!”(19)总之,“地方文化水平极低,土地极贫瘠,人民蛮悍而又十分愚蠢。”(20)
沈从文努力要辨明这些印象的错误;它们都是基于传统上的误解和无知。为了证明他的观点,沈从文作为向导,引领我们进入这个神秘区域,从理性角度来解释它的“奇风异俗”。我们的旅行始于常德,它是沅水边上的一个大码头,也是进入湘西广大地区的门户。继而我们溯江南下,进入酉水和辰河等支流。我们沿河而行,探访码头村镇,了解它们的地理和物产,通过文学和历史材料追怀它们的过去。我们还会结识当地居民,观察他们的风俗,甚至倾听他们的闲言碎语。总而言之,沈从文希望我们加入旅程,共享湘西美好的风光,也分担他的忧虑:内战,动乱和现代文明正使他的故乡急速败落。
沈从文在此运用的修辞策略,是正宗“实话实说”的写实手法。通过大量细节,沈从文创造出一种精确感和临场感。人名、地名、历史事件、逸闻、个人评价等等倾注纸上,形成信息大观。这些信息不为了形成因果结构或陈述高明的见解,而是默然罗列于兹,体现事物兀自的存在——这是实现“写实”效果的最有力的方法之一。只要浏览一下某些章节的题目,如《常德的船》、《辰溪的煤》、《沅陵的人》和《白河流域几个码头》,我们便已明白沈从文是怀着还给事物本来面目的心情,描写一切。他不再是《湘行散记》里的孤独旅者,离家十七年后重返故园,焦急地寻觅着旧日美好时光的残迹。无论他对于湘西的情感有多深切,沈从文现在采取的姿态是一个诚恳的向导、一个既是旁观者又是局内人的叙事视角。
在《湘西》中,沈从文尽力控制自己不介入所描述的场景、人物和逸闻;这和《湘行散记》的叙事态度显有不同。看看《沅陵的人》中的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故事中,一个女孩被一群武装喽啰的首领带走。她怕被那匪首杀死,又觉得他实在英俊标致,便同意嫁给他。这婚姻对于那女孩和她的家人竟变成一场美满姻缘。在大团圆的结局中,只苦了女孩的未婚夫,一个成衣店里的老实学徒。在另一个故事中,一个美貌寡妇爱慕一个苦修的和尚。虽然和尚对她的爱毫无响应,她却二十年如一日地上山顶去庙里看他。寡妇的儿子长大后,觉察了母亲的秘密。他不责怪母亲,反而雇人为母亲在山上开凿一条便道,然后便永远离去。尽管这些故事充满戏剧性,沈从文却并未把它们演绎成耸人听闻的浪漫故事;他只采取温和的反讽角度,思考湘西这样一个地方的人民面对人情世路特有的动机和规范。沈从文对他的题材既不投入过深,也未疏离太远,而是小心地居中调衡,因此使他的故事看来虽然古怪有趣,却又仍出入情理之中。这些人物,与湘西的船、煤矿、名胜古迹、多彩多姿的植被,一起塑造了沈从文富有地方色彩的风格。
但当我们说《湘西》的叙事话语是“写实的”时,我们是在“假定”沈从文要把这个神秘的区域做一览无遗的呈现。他努力使家乡在外来者眼中看起来更易接近、因之也更加真实。但我们要问,难道沈从文没有强加给他的题材一套新的价值和仿真原则吗?他要写出关于湘西真相的合情合理的报导,但在解说过程中,他是不是把许多事物的神秘魅力也连带消除了(而他原本想要维护这些“真实”的神秘魅力)?他声称对所见所闻只做旁观描写,但他能躲过情节化的诱惑吗?他的叙事本身难道不是意在将那不可说的说出来吗?我无意否认沈从文呈现的湘西风景历历在目,也无意暗示他没能还原自己家乡的原貌。我的问题旨在陈述任何写实作家都不得不面对文本的两难。而我认为,正因为沈从文并未解决上述问题,他的写实文字才更加令人着迷。
把这个问题再复杂化一点,我们应注意到《湘西》的叙事中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为了描述一个地方,沈从文竟从自己其他作品中摘引大段文字,至少有七次之多。他在介绍白河及其沿江小镇时,两次引用《边城》(21)。《泸溪·浦市·箱子岩》的一半篇幅都是引自《湘行散记》的文字(22)。《辰溪的煤》和《凤凰》的开头分别是从《湘行散记》和《凤子》中摘来的大段引文(23)。
我们无从猜测沈从文为何如此频繁地使用引文,但这却促使我们思考《湘西》所声称的真相的文本互涉性。当沈引用自己以前的话,他成了自己的出处,因而便暴露出他的写实方案的同义反复。尽管他渴望保持记忆的客观公正,他却坦然地将自己的印象和关怀加诸他的书写对象。尤其《边城》和《凤子》都是富有田园气质的虚构作品,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