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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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丈夫的帮助,小说前两部的恶行劣迹多半出自她的手笔。她兢兢业业地奋力工作,“她的装三磅水的大暖水瓶老装着鸡汤,随时的呷两口,免得因勤劳公事而身体受了伤。她拼命的工作,心中唯恐怕战争忽然停止。”(51)
小说进行到一半,大赤包儿已经如愿得到妓女检查所所长的位置。她巧妙地运用这个位置,从卖身女人的身上再榨出油水。想要通过健康检查的妓女,稍经指点就会认大赤包儿做干妈:“彼此有了母女关系,感情上自然会格外亲密;只要她们肯出一笔‘认亲费’,并且三节都来送礼”(52)。做了全北京妓女总干妈的大赤包儿现在等于是在组织一个大“家庭”,如此一来,根本颠覆了老舍心向往之的家庭基本价值观。她也被看成是妇女道德最大的败坏者,特别是威胁到每一个年轻女子的贞节。即便如此,大赤包儿还是坏得颇具娱乐效果。老舍将她描写成一个要命的老饕、谣言家、购物狂,以及一个品位低下的服装设计师。很少有读者能忘记她怎么“救活”了唐代服饰与发型,使之成为北京最新的流行。“她非常的大胆,硬使不调和的变成调和。……像万里长城似的,虽然不美,而惊心动魄。”(53)
大赤包儿与日本人打交道做生意,无往不利,而相反的,冠先生却一事无成。老舍其实在他身上投注了比大赤包儿更多的想象力。冠先生并不是某种喜剧刻板角色的翻版。他的小丑行径包含着对北京生活中文化符码的精确参照,也是所谓“北京士绅”琐碎化了的象征。对老舍来说,冠先生代表一个原本可敬的人物在战争中能坏到什么程度。冠先生礼数周到、相貌堂堂,本是老北京文化的最佳产物。他生活悠闲自在,吃穿讲究,长于交际,谈吐做文质彬彬有学问状,闲暇时听听戏,四时游兴不衰。然而冠先生缺少的却是一份真正的国家和民族感:北京城里谁当道,他就向谁卑躬屈膝。在新的日本政权底下,他同样也在渴望着成为一颗众人瞩目的明日之星。
但冠先生却一直无法在傀儡政府中找到一份差事。他的失败,让老舍看到沦陷的北平正上演着一出奇异的悲喜剧。冠先生与其他的小丑(包括他的妻子)不同,因为他身上带着所谓“京味儿”——他本人也为此沾沾自喜。他善于假冒伪善,认为玩弄乾坤也要品位超群。他认为日本人多半欣赏优雅,于是就摆出一副精通诗词的姿态来打动他们。他还绞尽脑汁,为他太太的职位找个雅称:根据他天马行空的文字考证,大赤包儿不应该叫作北平“妓女”的所长,而应该叫“织女”的所长才对。他注意到日本人对数字特别迷信,所以拜访日本朋友时,总是准备三份而绝不是四份礼物。他甚至还精于计算亲朋好友的吵架时间,以便自己在最佳时刻出现,充当调人。冠先生自觉尽善尽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北平沦陷之时,他的糟糠之妻与其他那些猥琐的汉奸能坐收大利,他自己却一无所得。在这一点上,老舍对北平的思慕起了特别暧昧的转折:难道当北平沦陷,连“京味儿”的坏蛋也失根了?
因此冠先生是个经历“存在”危机的小丑。“他奔走得比谁都卖力气,而成绩比谁都坏。他急躁,他不平。他的过去的经历与资格不但不足以帮助他,反倒像是一种障碍。……他几乎要失去自信,而怀疑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环境与时代了。”他的怀疑使他猜度“日本人的攻占北平一定有点错误,要不然,怎会没有他的事作呢?”(54)。在一部充斥着刻板角色的小说中,冠先生不合时宜的风度与他遭遇的挫折反使他成了少数的“人物”(character)之一。
更意外的是,冠先生与“北平的哈姆雷特”祁瑞宣成了绝配:他们是沦陷的北平市里最不快乐的两个人。他们的理想固然天差地远,但两个人都很清楚“应该发生”与“正在发生”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差距。无论是祁瑞宣爱国主义的不断延宕,还是冠先生汉奸事业的屡战屡败,老舍在其中都看出同一种无常的因素,与理性背道而驰。祁瑞宣最后参加了地下抗日组织,而冠先生则在油尽灯枯之际,仍然竭尽所能去满足日本人的要求。这两个人的角色设计背后浮现着一种相当无奈的苦笑冷笑,而这又带我们回到老舍写实观的荒谬底色。
在《四世同堂》里老舍寄予最多私人感情的是一个隐形角色,就是北平。整部小说处处充满了他对北平的回忆和爱恋。他在饱受战火蹂躏的重庆或遥远异乡的美国写这部小说,但是他热衷描述的却是各个季节北平的不同景象。他回忆着老城的气味与景致,“笔下的温柔情感他早期的任何作品都比不上。”(55)《四世同堂》讲的本来是北平如何失去了往日的美丽,但小说结果却成了这个城市的最佳参考书,巨细靡遗地描写北平的四时景色、风味食品、社会习俗、生活情调等等。因为战争,北平在老舍的想象中显得生疏了,反而被赋予了一种比往昔都更加美好的文学意象。
小说的下层阶级角色构成了北平大众生活的精彩“活人静态画”(tableaux vivants)。这些角色包括黄包车夫、理发师傅、搬家工人兼葬仪工、放洋片儿的、英国领事的管家、警察等等。老舍自己生于贫困人家,对这班人的生活非常熟悉,下笔之际充满理解与同情。他们在战争中都受了苦,但是如果我们想想《骆驼祥子》的祥子或《我这一辈子》的老巡警,那么北平在战前的生活倒也未必好到哪里去。爱国情绪似乎已然超越了来自社会自身不义的痛苦。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老舍有意以北平的沦陷为理由(或借口),来合理化沦陷之前已有的问题,像是下层阶级的贫贱、社会政治的动荡,以及北平市民的无动于衷。
在压迫之外,日军的占领也强化了另一种摇撼北平的可怕力量:时间。根据小说的逻辑,北平原本是个魅力无穷的文化古都,历经时间洗礼而仍巍然屹立。是日本人将她变成一个老城,一个被历史所轻视的“猫城”,甚至是个鬼城。不只仕绅与中产阶级失去了传统高高在上的地位,连穷人也觉得战前的日子好过些,虽然那种生活实际上也很艰难。这么一来,老舍就回避了他在《骆驼祥子》里所面对的议题,即北平的迷人之处只是留给特定阶层的人来品味的,沦陷前的穷人可没什么和平和安乐可言。现在受到强烈的民族情绪影响,老舍所塑造的北平是个乡愁回忆与爱国情绪的组合,而两者都以其“神话”力量凌驾现实。
最后,我们必须检视老舍如何选择死亡作为全书最主要的意象。在《四世同堂》里,老舍全面探索死亡的概念及其各种面貌,为他前此的作品所未见。他点明战争中人不只是死去而已;人以不同的死法来见证战争的残酷与混乱。除了这个明显的目的之外,老舍还有个私密的动机。前文已经指出,老舍的小说对一个环境的体制(decorum)与感性(sensibility)骤然崩解,常怀忧思。老舍对这些其实本来就没什么信心。现实的不可测甚至带来一种魅惑感,让他将所有的不公不义视为一场残酷的玩笑,个人的理想则像堂吉诃德的白日梦一般脆弱。可是老舍心目中的终极威胁——或诱惑——还是死亡。战争带来的毁灭性让他有理由公然进入这个私密的黑暗境界,且称之为实实在在的现实。
小说的人物中,有死于失败的暗杀行动的、死于疾病与饥饿的、死于日军的凌虐的、自杀的、被炸死的、甚至还有死于身份错认的,加起来起码有几十个。像钱先生的二儿子与尤桐芳(冠先生的小太太,后来成了爱国抗日分子)的确是为了理想而死,但是多数的人其实只是凑巧时运不济而已。不过在战争中,“凑巧”也成了一种规律。老舍惩罚笔下的人物从不手软,特别是那些以为乖乖顺服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人,像祁家的邻居小文夫妇,这对满人夫妻正当年少,待人亲切,但是对政治毫不关心,结果他们快活地在戏园子里串戏时,碰上轰炸,死了。面对大批无辜民众的苦难,老舍还是不得不做出伏尔泰(F。Arouet Voltaire)式的观察。小说的第三部《饥荒》中,许多北平市民因为新的食物配给政策不当,死于饥饿。死者当中有一个是妞子,她是祁老人的曾孙女,祁瑞宣的女儿。她本来是家里人人宠爱的开心果,但是她还是得死,来见证老舍面对人类的灾难与疯狂时的悲恸。
也许看了太多无辜者莫名其妙地在战争中丧命,小说中坏蛋的不得好死,竟让我们有了解脱之感。如果说命运巨轮未曾让好人得到善报,那么老舍至少希望坏人要有恶报。的确,坏蛋如果不受到惩罚,他的爱国煽情剧就无法收场。于是老舍又转回喜剧轨道,津津有味地为他的坏蛋“发明”各种死法,好让他们走得大快人心。大赤包儿被她的追随者推翻,下狱后发了疯,又抓又撕地把自己给弄死了,恐怖至极。她的继任者是祁瑞丰的前妻,后来变成妓女,日本战败前夕在一家低级妓院中死于梅毒。祁瑞丰被另一个汉奸出卖后处死。冠先生被活埋,他的二女儿则被老情人勒死。最壮观的死法留给《饥荒》中的头号恶棍蓝东阳。他在战败前夕逃往日本,却在广岛被原子弹炸死。
这些死亡事件中有三个场面特别值得注意。冠先生并不是一个人死的。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得了一种传染病,所以被送到隔离监狱去。与他一起的还有邻居孙七,一个自尊、勤奋的理发师傅。孙七瞧不起冠先生死期将近,还到处宣传日本人的好处。最后日本人一声令下,冠先生被孙七给活埋了,而下一个轮到被埋的就是孙七。“就是这样,我们的天字号的顺民冠晓荷,与我们的好邻居,朋友,理发匠,都被消了毒。”(56)这是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军暴行,但是也清楚地说明了老舍怀疑论的立场:好人与坏人的命运永远纠结在一起,都被一个更诡秘的无形力量所左右。
《四世同堂》第三部《饥荒》刊载于《小说》(4卷1期〔1950年5月〕)
另一个引发道德暧昧问题的死亡是祁天佑——祁家的第二代,祁瑞宣的父亲——的自杀。祁天佑是个老式的生意人。他诚实无欺,斯文温和,在这个充满英雄、烈士、恶棍的故事里只是个配角。在日军占领北平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被迫遣散他一向善待的员工。他的生意以及他的挣扎都让人想起老舍早期小说《老字号》中那个好商人的悲剧。祁天佑最后的重击来自日本人;明明是日本人狗腿子犯了错,祁反而被指责是奸商。他被拉到街上,被迫穿上一件写着“奸商”的坎肩,还要对着来往行人大喊“我是奸商”。
这个天外飞来的羞辱使这个生意人沮丧至极,他一直认为自己正直无私,处处为人着想。要维持自尊,似乎只有一个法子了:
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他的老父亲,久病的妻,三个儿子,儿媳妇,孙男孙女,和他的铺子,似乎都已不存在。他只看见了护城河,与那可爱的水;水好像就在马路上流动呢,向他招手呢。他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灭亡,他须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在另一世界里,他的耻辱才可以洗净。……他将永远是祁家与铺子的一个很大很大的一个黑点子,那黑点子会永远使阳光变黑,使鲜花变臭,使公正变成狡诈,使温和变成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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