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2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ǔ羌恰烦林氐姆泶绦纬汕苛叶员鹊氖恰杜L齑痛贰4耸槎晾此坪鹾廖拗亓浚渴且慌山檬涡榛母∈阑妗Mü幻豢芍眯诺暮迷耍∷狄橐桓鏊腥恕萌嘶蚧等恕⒛昵崛嘶蚶夏耆恕际瞧拥纳缁幔扛鋈硕记3对诰薮蟮恼┢塾蜗分小<壑迪衽菽愕男纬捎胂В赖略静还亲扒蛔魇啤!杜L齑痛防锏牟豢沙惺苤崾苟琳卟话玻⒉谎怯凇睹ǔ羌恰返乃榔脸痢A讲啃∷档墓叵嫡孟裾掌牡灼驼钩衫仙岫韵质邓龅募认喑庥只ゲ沟牧礁鐾队啊�
《猫城记》书影
《猫城记》讲的是一名飞行员的飞机在火星失事后,拜访猫国的故事。老舍曾经提到这部小说的灵感来自威尔斯(H。G。 Wells)的《月球上的第一个人》(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56),但书中动物与人类的位置颠倒,百科全书式的猫国荒谬大观,似乎更让人想到《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尤其是格列佛在亚虎(Yahoos)国的奇遇(57)。老舍之选择以寓言形式来呈现故事主题,显示他有意自现实抽离,好以全然不同的角度来观察现实。认识了他这个“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的企图,我们才能持续欣赏老舍的小说。闹剧在此仍是一种喜剧模式,着重怪诞诡奇的姿态与突梯滑稽的谐拟(mimicry),而谐拟动物可说是闹剧对肢体动作之表现的重点之一(58)。考虑到老舍笔下的小丑如老张、赵子曰、张大哥等个个都展现相当多非人的特质,那么让人索性“变成”动物,又有何不可?谐拟牵涉到作者对事物刻意的夸张、扭曲,以及最重要的——简化。当中国的写实再现系统已然崩溃之时,老舍笔下就算要如实反映现实,写出的也不免是匪夷所思的怪现状。
飞机失事之后,叙事者试图在邻近村落藏身,于是第一次碰见了猫国的居民。读者不久便发现原来猫国人就是中国人,尤其是鲁迅所描写的中国人:懦弱、贪婪、无知、没主心骨、玩世,还有那种把实质失败解释成“精神胜利”的自欺式推理法。猫人根本就是一群穿上兽皮的阿Q(59)。第一人称的叙事者后来涉入猫人的“迷叶”争夺战中;迷叶是一种有麻醉效果的植物,使人忘忧解郁。夺取迷叶就成为猫城居民生命的唯一目标,没有一只猫不上瘾。叙事者之后被其中一组猫人任命为守卫,护送新采摘的一批迷叶到首都猫城去。这位中国格利佛于是有机会一睹猫城风采,并向读者做第一手报道。他惊见猫城之巨与人口之众,却不由得感觉它正走向衰亡之路。猫城的模型或者正是老舍的故乡北京,是个有着光辉历史的古都,但是现在却肮脏、破败、混乱,在风雨飘摇中等待最后那不可避免的沦亡。
叙事者(以及我们)最关心的是弥漫整个猫城的那种鬼气森森的节庆气息。正如叙事者所观察的:“将快死去的人还有个回光返照,将快寿终的文明不必是全无喧嚣热闹的。”(60)猫城喧嚣又拥挤,笼罩着一股极为奇异的末世狂欢气氛。街道上永远挤满了猫人,像“海潮”般从城的这端奔向那端,却漫无目的。“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人的去路的。”(61)猫众生性残忍嗜血。他们就算自己不打仗,也喜欢看别人流血的场面。猫城受迷叶之害萎靡不振,根本无力抵抗外敌入侵。不过虽然人人“谈论”这事,但却没人真的放在心上。“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乎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使这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62)
叙事者虽然严厉批判猫城的文化,却又深受吸引,不觉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只要你一亲近它,它便一把油漆似的将你胶住。”(63)来到猫城不久,他就被说动品尝起迷叶来。由于我们必须倚赖叙事者的视角,所以他对猫国既公开抨击又带着模棱两可的态度,颇使我们无所适从。“猫国便是个海中的漩涡,邻近了它的便要全身陷入。要入猫国便须不折不扣的作个猫人。”(64)叙事者的朋友,一只叫做小蝎的猫,就是这样的例子。小蝎出身富裕有势力的家庭,本是一只充满良知,急于干出一番事业的青年猫,但是几次失败之后,他的爱国情怀也就淡了下来,结果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者。在此,我们才看出老舍对中国可能发生的任何改革或革命有多悲观。这个古国正像猫国,有着绵绵密密的魔力,就算最坚定不移的改革者也要招架不住。
老舍的叙事者在猫国文化里最震惊的发现就是语言系统。猫语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词汇不过五百字,表达意思的诀窍便在于随意组合字词。如果碰到难以说清楚的事物或念头,就干脆不说算了。除了有限的名词外,猫语很少副词和形容词。“代名词是不大用的,根本没有关系代名词。一种极儿气的语言。其实只记住些名词便够谈话的了,动词是多半可以用手势帮忙的。”(65)所以,猫人或者把全然不同的事物当成一样的来谈论,或者把他们无法厘清的事物干脆从知识/语言系统里清除掉。
猫国这样的语言狂欢现象把老舍的闹剧视野推展到极致:肢体动作高于语言表达、恍惚高于感知、混乱高于节制。当“自由”的意义是可以欺负压迫他人,“国魂”(national soul)指的是金钱;当神圣信念被“哄”这个字所取代,每个字的字尾都加上俄语的“vsky”才显得摩登,那么物体与语言、行为与言语之间的深渊就太大了。
不过这里出现两种反讽。正因为他们的语言缺少文法及语意的细微变化,猫人才能将之当作最有用的“沟通”媒介,正好让别人摸不着头脑。对老舍来说,再没有比错用的语汇、随意搭配的字眼、乱定义的词汇,更生动地突现他要挞伐的现实。
这种语言怀疑主义也使小蝎和叙事者长篇大论的批判变得可疑起来。小蝎是叙事者遇到的少数几只明白晓事的猫之一。他对猫城教育和政治状况的强烈义愤和痛苦令人动容,他指出国家不合理的状况,悲伤地预言国家将亡。然而他滔滔不绝的慷慨陈词,却渐渐使我们觉得他的义愤填膺也不过是个姿态,结果无非是毫无作为的空洞声音。犹有甚者,如果猫国是中国的翻版,猫语是中文的反映,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叙事者或老舍的话又有多少能当“真”呢?叙事者岂非也像小蝎,话一说出口就自我否定所说的真实性吗?
小说结尾,外力果然侵入猫城。猫军不但不反击,反而逃离前线,转而掳掠同胞,而政客与学者四处奔走,辩论现在该给什么“主义”或政权背书。革命派学生本来都忙着打倒教师与原则,现在则将一块大石头当作他们最新的意识形态或宗教信仰来崇拜。于是小蝎叹息道:“(猫人)在平日以模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其实是不懂装懂。及至大难在前,他们便把一切新名词撇开,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拿出来,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一着急便显露的原形。”(66)小蝎最后自杀了。如果要彻底证明他自己和他国家的存在中的“最可笑的空洞”,唯一的出路就是自我消灭。如果看看三十几年后发生在老舍本人和中国的事,《猫城记》这部小说就显现惊人的预言性。老舍在写闹剧寓言的同时,对中国现实做了最惊人的预言。
《牛天赐传》书影1
《牛天赐传》书影2
《牛天赐传》中夸张手法与滑稽讽刺层出不穷,乍看好像是《老张的哲学》或《赵子曰》又改头换面出现了。天赐是个弃婴,小说追踪他生命的前二十年,从他如何被养父母——被描写成典型(67)。我们要读到全书的“完美结局”,才发现老舍对现实的悲观看法竟然已经更进一步;他使用了的中国小资产阶级——抚养长大,如何由一个无知的少年被陶冶成一个小资产阶级。如叙事者所宣称的,他要描写的是“小资产阶级的小英雄怎样养成的传记”比以前更系统化的手段来给各种荒谬的现象“分门别类”,甚至为骗子撰写家谱。在老舍流利夸饰的语言之下,有一种超越此前作品的激进成分:社会混乱到了“普天同庆”的地步。小说展现出社会价值的离散,象征系统的破产,堪称老舍最为犬儒的一次尝试。
夏志清注意到这部小说与菲尔汀的《汤姆·琼斯》(Tom Jones)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主角是孤儿;其养父母、保姆、嬷嬷、童年玩伴四虎子,以及教师们,都可以在菲尔汀的小说里找到对等人物。”(68)不过,这部小说与其说是对菲尔汀的模仿,不如说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戏仿。菲尔汀有意识地与绅士阶级的道德标准认同,他的小说中善良和慷慨得到报偿是应该的。老舍要证明的却是,在中国社会中,他的英雄善良慷慨的天性只会随着家庭、学校、小镇环境等等日渐消磨,最后终于转变成贪婪和对社会的全然妥协。小说追溯天赐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中与社会的接触,也可以说是嘲拟的“启蒙小说”(Bildungsroman),写出了他在进入社会、逐步被异化的过程。
早在一九三〇年代,批评家就指出牛天赐与鲁迅的阿Q颇有遥相呼应之处(69)。这两个人物当然有可以比较之处,都是出身不明,顺着环境随波逐流,注定了他们的沉沦;而用来描述他们历险经验的叙事风格也芜杂不纯。然而鲁迅与老舍的主题仍然不同。鲁迅用阿Q来探索并揭露中国道德、文化系统中吃人的一面;他的阿Q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不管我们怎么看待阿Q这个人物,在目睹他日渐堕落时,都难免有焦虑与绝望之情。老舍却拒绝在他的叙事里放入这样的道德使命感。阿Q一出场就已经充满油滑的姿态与愚昧的偏见,而牛天赐和阿Q相反,他简直就是一张白纸。牛天赐的举动本来应该引发的道德焦虑被故意琐屑化了,减缩到根本不值一提的地步。阿Q被铁石心肠的社会拿来当作代罪羔羊,而牛天赐在历险的尽头却已有未来英雄的架势。如笔者前面提及的,这样轻松——或轻浮——的叙事姿态不啻更令人不安,因为这标示着作者处理“现实”论述的态度也随之改变。
老舍的喜剧才华在嘲弄牛天赐各种学习经验时发挥得淋漓尽致。牛天赐的训练其实从摇篮就开始了。被领养后一个月,牛太太就把他的手脚都捆绑起来:“唯恐他成了罗圈腿……”(70)只要他一有要哭的迹象,嘴巴里就被塞满了各种药品。牛天赐的身体好像塑料做的,让他的养父母、奶妈、女佣、男仆、大夫以及成打的亲戚轮流任意捏弄照顾(或虐待)。老舍嘲笑被压缩成活动“物体”的身躯,变成供反复无常的大人玩耍的玩具。他讽刺强加于一个月大的婴儿身上的社会成规、迷信、训练,而且让这婴儿以成人的感情来做反应。“养孩子的乐趣是在发挥大人的才干;孩子得明白这点,不然便是找不自在。”(71)牛天赐的教育兼具传统与现代,同时接受由养母发明的家庭训练以及新派教师执行的实验课程。在这些自相矛盾的措施下,牛天赐只有越来越困惑。
牛天赐的人格特质代表老舍笔下小丑行列的另一种类型。他的头其大无比,脑后平如木板,一双小眼,手脚瘦骨嶙峋,似乎天生就是喜剧受害者的长相。他在家在学校吃尽苦头,却赢来嘲笑而不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