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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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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与煽情悲喜剧:对现实的逾越
老舍的喜剧/闹剧论述来源有二:十九世纪英国以狄更斯领衔的丑怪(grotesque)写实主义,与晚清谴责小说的闹剧修辞法。老舍于一九二四至一九二九年之间在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University of London,School of Oriental Studies)教授中文,最早的三部小说也完成于伦敦。他本人的评论文章显示他对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作家如菲尔汀(Henry Fielding)、詹姆斯(Henry James)、康拉德(Joseph Conrad)等人颇为熟悉;在这些作家中,狄更斯正是最重要的榜样(11)。老舍自陈其第一部小说《老张的哲学》正是模仿狄更斯的《尼古拉斯·尼克尔贝》(Nicholas Nickleby)而来(12)。老舍对于狄更斯小说的私淑,由他笔下活力充沛的语言、煽情悲喜剧式的情节,以及洋洋大观的诡奇人物即可一窥大要。这两位作家眼中的社会罪恶与非理性机制非但都恶形恶状,更是荒谬绝伦。不过这样的对比以外,我们仍应注意老舍与中国传统小说及讲唱艺术的渊源(13)。诚如普实克所观察,为了替他的喜剧小说增添特殊的反讽效果,老舍重新启用了传统白话小说的说书技巧(14)。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晚清谴责小说则为老舍插科打诨式的丑戏(buffoonery)与滑稽剧(burlesque)提供了主要的灵感来源(15)。

《老张的哲学》书影

《老张的哲学》刊载于《小说月报》(17卷7号〔1926年7月〕)
老舍的第一部小说《老张的哲学》是他闹剧/煽情悲喜剧论述的最佳例证。这部小说嘲讽中国现代社会由旧转新的种种乱象。小说的主角老张是个教书兼放高利贷的恶棍。所谓“老张的哲学”就是不择手段地攫取金钱——“钱本位而三位一体”(16)。老张的生意包括一间只有一班学生的迷你学堂,一间“上自鸦片下至葱蒜”什么都卖的杂货店,他兼看风水地理,还在地方衙门当差。老张随着肉市的价格起落变换宗教信仰,他精力旺盛又诡计多端,对金钱的欲望慢慢发展成对权力和女人的欲望;整部小说就是记录老张如何达到这些目标。小说还有好几条次要情节,包括一名学徒追求一个受过教育的姨太太,一个“救世军”发达的布道事业,以及两个浪漫学生夭折的自由恋爱。所有这一切都与老张的放贷与教书活动有关。
在老舍的心目中,老张这个形象可能是狄更斯《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拉尔夫·尼克尔贝贝(Ralph Nickleby)和斯奎尔先生(Mr。Squeers)的综合体(17)。老张还让我们想起《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中的奎普(Quilp,此书早在晚清时期就翻译成中文)。此人和老张一样,最嗜欺凌弱小、折磨妻子。不过,狄更斯式的丑怪人物是一群自我中心者,他们夸张招摇,但是把奇特的怪僻演练成(下意识的)自我防卫机制(18),而相比之下,老舍的丑角如老张者却行动横冲直撞,百无禁忌。狄更斯倾向揭露人物诡奇行为的心理动机,而老舍创造的老张却是个百毒不侵的机器人。社会规范以及道德要求对老张的欲望野心完全不构成威胁;相反,他还利用这些规范发展出自己的一套价值系统。如此一来,我们对老张这样的人虽然心存疑虑,却又好奇他如何不断跨越自己设下的界线,做出更大胆、更放肆的勾当。事实上,小说正是一系列由老张坐镇演出的惊人好戏,一个场面比一个场面更来得荒谬可怕。
我们如果用传统“讽刺喜剧”一词来形容《老张的哲学》所展现的现实观,未免有轻描淡写之嫌。随着莫名其妙的暴力场面、暧昧的笑声此起彼落,老舍试图创造的应该是类似闹剧的东西。《老张的哲学》以反讽方式为一个是非颠倒、价值混乱的世界捧场加油,可说是中国现代小说中第一部有意以闹剧模式写作的作品。老张是个混世魔头,他的“哲学”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作怪法则。
作为一种叙事模式,“闹剧”以放肆的喜剧行动来扭曲社会成规,攻击既定的价值,并探测观众感性上接受的程度。闹剧通常有一连串狂欢式的情节,其中肢体动作(冲撞、戏谑、嘲弄、变形等等)每每凌驾理性与情感(19)。闹剧行动的主力是丑角,其形象或是狰狞的攻击者,或是苦脸的受害者,或是两者的混合。透过丑角激越的行为,闹剧也暗示了一种精神状态,甚至是一种意识形态:用巴赫金的话说,是以放肆下流(degradation)的想象来搞跨(disintegrate)既存的秩序(20)。但闹剧的核心是对混沌持有的暧昧观点:闹剧人物对彼此、对社会的攻击是如此离谱,甚至产生了一套离经叛道的“章法”;作为观众,我们如果觉得闹剧情境尴尬而又可笑,那是因为我们同时有作壁上观的距离感,又有恶作剧式的想象介入(21)。
这样对闹剧的定义当然不见得适用于老舍所有的喜剧小说。比方说《老张的哲学》里,老舍就为他的闹剧添加了煽情悲喜剧的层面,以免小说完全失去意义。不过,在老舍的某些短篇小说里,我们倒是发现了完整的闹剧模式。例如《开市大吉》(一九三三)里的四名庸医开了一家收费昂贵的慈善医院,结果倒像开了一个马戏班。这四个坏蛋既无任何医学训练,也没有医疗设备,却有办法吸引一大批自愿上钩的笨蛋。他们鼓励一位患溃疡的老太太尽情大吃北京烤鸭,又给一个得了性病的军官打了一剂茉莉花茶针。有一次他们差点把一个胖男人当成孕妇;又一次他们威胁一名痔疮的病人加付麻醉剂的钱——就在手术进行当中。这篇小说有一股狠心大闹笑话的节庆气息,为此前的中国现代小说所未见。这几个庸医的行径本令人不齿,他们的鸿图大展却令我们为之绝倒,他们的病人饱受虐待,却好像活该倒霉。类似的例子在其他的短篇小说中也可看见:《抱孙》(一九三三)中的婆婆给怀孕的媳妇大量进补,最后生出一个十三磅重的巨婴,让人目瞪口呆;《柳屯的》(一九三四)叙述一名泼妇欺压自己的丈夫和家人不算,连整个村子都被她整得鸡犬不宁——这一切都可以奉主为名,因为泼妇改信了基督教。
另一方面,我们大可将老舍的闹剧观念上推至晚清的谴责小说,如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生命力正是源自小说所描写的荒谬事件与人物。就像吴沃尧一样,老舍对笔下故事感到义愤,但却抱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态度,大肆收集、研究、分类这些故事,几乎像在津津有味地展览社会奇观。更引人注意的是老舍在小说中投射出一种“秩序”,和晚清谴责小说颇有相通之趣。正如米列娜观察晚清谴责小说所见:“邪能胜正”,“大奸必胜小恶”(22)。
在《老张的哲学》中,老张以类似传统戏曲丑角的风格化姿态出现,看来既可怕,却又可笑。老张逾越所有社会与道德规范,夙夜匪懈。他的想象力可以如此匪夷所思,他的无耻作为可以如此正大光明,以致几乎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我们忽略他的行径中的攻击性与激越性。老张以及其他小号恶棍所形成的新价值观跟理性社会的价值观正好相反。“现代教育”不过是广收学生上门报名的招生手段;“民主选举”就是买通关节以求公职的好听说法;“新闻自由”让记者可以任意毁谤勒索;“自由主义”让有钱人大可多娶几房妻妾——最好是受过新式教育的黄花闺女。于是,老张“确乎是镇里——二郎镇——一个重要人物!老张要是不幸死了,比丢了圣人损失还要大。因为哪个圣人能文武兼全,阴阳都晓呢?”(23)全书情节透过一连串由老张主演的滑稽戏而不断推展。老张和他的狐群狗党一路发达到底,那些善良的角色反而被一脚踢出门外。
老舍小说里的笑声在本质上和晚清小说一样暧昧不明,但就夸张表现与嘲弄手法来说,他的喜剧/闹剧意图却远为复杂。在《老张的哲学》中,老舍创造了一个复数的叙事者“我们”,指的是一群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他们自知安全无虞,因此好整以暇,同时看恶人和好人的笑话。这个复数的叙事者老练世故,在语气上和读者站在同一阵线,但又保持距离假象,在在令我们想起传统话本小说的说书人。老舍还利用狄更斯式的造句法与比喻法,为他的叙事声音加油添醋(24)。油腔滑调、夸张虚饰的修辞模糊了社会价值,将本来应感到的痛苦消解为滑稽戏,把涕泪纵横的故事称作插科打诨的笑话。叙事者“我们”好像是替大众发言,邀请读者一块儿好好欣赏那些恶棍的演出。作为读者,我们最尴尬的时刻莫过看笑话之余,猛然惊醒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和老张还有他的狐群狗党一起乐在其中。
老舍显然对这种笑声中隐含的颠覆暗流颇为不安。在小说的第二部分他不断插入严肃角色或是作者的声音,用以力挽狂澜。独白、作者介入以及警句式描述明显增多,沉重的叹息或/与含泪的姿态间歇出现,使得读者不得不注意到那些年轻、无辜的人物如何在老张的淫威下,节节败退。在狂乱的笑声中于是有阵阵啜泣传来。这些哭声虽然不免被恶棍的喧嚣盖过,但足以指出笑谑中的苦难与伤痛,因而让读者的情绪也五味杂陈起来。这些哭声消挫了小说闹剧效果的一致性,从而指认了“煽情悲喜剧”的叙事模式——也就是一种夸大道德张力,渲染情绪浓度的叙事模式。
这一煽情悲喜剧倾向在情节层面尤其显而易见。随着小说的进展,老张爱上了他学生的恋人,想娶她做小老婆。他计划大事铺张,举行西式婚礼,只请同样有小老婆的朋友出席。现在老张的黑暗力量如大军压境,俨然威胁师生的伦理关系、侵犯女主角的童贞、全盘破坏社会秩序。
所谓“煽情悲喜剧”指的是一种叙事模式,这一模式采取夸张的手法呈现道德与情感的冲突,使得生命的价值通过戏剧化形式更加强化。煽情悲喜剧使用夸张与放纵的表达,特点便是极端化的情境或行动(25)。主要的特色包括有强烈的情绪导向,极端化的道德分界,以及极尽曲折之能事的情节设计。通常煽情悲喜剧开始都是好人受害,结局则是善恶有报,其间则充斥着阴谋阳谋、悬疑危机,以及种种令人屏息的考验冒险。煽情悲喜剧虽然看来难登大雅之堂,但其核心其实对吾人日常生活与行为的道德结果,有着深刻关怀,其目的则在重建社会秩序及伦理准则。布鲁克斯(Peter Brooks)称此为对“道德深意”(moral occult)的追求(26),亦即借由对生命终极意义的召唤,将日常生活中被相对化、甚至隐而不彰的价值重新凸显出来。由此观点看来,一出有效的煽情悲喜剧其实表现出我们处在混沌的生活和道德愿景的拉锯战中,所承受的焦虑,以及所向往的完满的解决形式。
煽情悲喜剧以极端化的善恶描写、夸张的修辞、风格化的人物取胜,所以一向被视为写实主义/自然主义书写的反面教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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