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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3部分

小说: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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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战前张充和在苏州狮子林留影(张寰和提供)
    张充和的昆曲扮相(由纽约海外昆曲社提供)
    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我不愿意老人过于伤感,便调转话头说:「我们还是回到另一位沈先生——回到昆曲,说说你学戏、唱昆曲的好玩的事儿吧!」
    「当时,跟我一起学戏的,还有我的继母,」一浸入昆曲的回忆,张先生就舒展开了眉头,「她叫韦均一,本来是父亲办的乐益中学里的一位老师。继母只比我大十五岁,我们一起学戏。她爱画画,我爱写字,她看我写字可以一看看个大半天。家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但她喜欢我,跟我很亲,我们像两个很好的朋友那样相处。」张先生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哎哟,我继母有一个事,我一直不知道,一直到了美国,甚至是直到前几年才知道,原来我的继母,当初是个地下党——就是共产党的秘密党员!」
    「是么?」我很好奇,「那,你觉得你父亲知道么?」
    「我知道我父亲不是共产党。但我也知道,父亲办的学校里,当时我的好几位老师,都是后来很有名的共产党员。比如张闻天、匡亚明。还有一位侯绍裘,当时就被国民党抓走,用乱刀刺死了。四九年后,我继母在苏州的博物馆做事,听说她一直很受当地政府的尊重。我的小舅也是地下共产党,一直在学校里教书。那年我见到日后当了南京大学校长的匡亚明,他告诉我:『那时候,我改你们的国文卷子,你父亲改我的。』其实我父亲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岁,父亲办校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哎,我们说到哪里去了?」
    我直乐——其实我喜欢顺着老人的思路,这么随意散漫地说开去,我说:「再回到昆曲吧,你第一次正式登台,是在什么地方?」
    「在上海。也还是战前那几年的事。在上海兰馨戏院,唱《游园惊梦》。我唱杜丽娘;唱花旦春香的,是李云梅;唱柳梦梅的小生不记得了,大概是当时上海现找的年轻人。同台演的还有《蝴蝶梦》。那是正式的演出,不是普通学校那种玩票式的表演。」
    我说:「都知道你在重庆登台演的那场《游园惊梦》曾经轰动一时,很多名家、大师都出来写诗唱和,那是哪一年?」
    「一九四一年吧。昆曲,我确是在重庆年间唱得最多,在师范里教,在城里登台唱,劳军也唱。在昆明那一段,教过人,但没登台,因为找不到搭档。」
    「唱得最多的是哪几出戏?」
    「《游园惊梦》、《刺虎》、《断桥》、《思凡》,还有《闹学》……《闹学》我大姐唱的小姐,我唱里面的春香,花旦戏。当然,《刺虎》唱得最多,那是抗战戏么。」
    (左)王泊生在京剧《宝莲灯》中的扮相 (右)俞振飞与程砚秋合演《春闺梦》剧照
    「你跟俞振飞配戏,是哪一年?」
    「那大概是一九四五、四六年,抗战胜利后的事了,在上海,很大的一场演出,唱《断桥》,他唱许仙,我唱白娘子,我大姐唱青蛇。」
    我提出要求:「再讲一点跟昆曲有关的好玩事儿。」
    她朗声笑道:「嗨,好玩的事儿多啦!要唱戏,首先得找人配戏,就是要找跑龙套的。在重庆,那一年演《刺虎》,我是属于教育部的,要唱戏,龙套就得从自己所在的部门里找。开会商量,那四个龙套就在酒席上定了,就找王泊生——他原是山东省立剧院院长,当时在教育部任职;还有陈礼江,社会教育司司长;郑颖孙,音乐教育委员会主任;还有卢冀野,就是卢前,他既会写诗写曲,又会弹古琴。这些人都算教育部里的官员,人面都很熟的。那天是劳军演出,要大家捐款,各部会的长官都要来看。开场锣鼓音乐一响,他们四个龙套一出来,大家全都认得,全场就拼命鼓掌。龙套一出场就拍手掌,这唱昆曲的可从来没见过;这四个人又当惯了官,像在台上演讲,别人一鼓掌他们就点头鞠躬,越点头掌声就越响,结果他们点头鞠躬个没完,场上场下的笑成一堆,幸亏不是在我上场前,不然这戏,可真就唱不下去啦,呵呵呵……」
    张先生轻声笑起来,边笑边站起身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蹒跚着脚步——老人家腿脚已经不算太灵便,走到一边的书架上,拿下一个由蓝灰印花手帕包裹着的小本,慢慢向我展开——
    (左)陈礼江(1896—1984) (右)卢冀野(1905—1951)
    「这个小本子哪,抗战那些年一直跟着我,跟到现在……」
    这是一个名叫《曲人鸿爪》的咖啡色硬皮小册页,翻开来,巴掌大的尺幅,内里却乾坤浩荡——原来,这是各方名家曲友当年为张充和留下的诗词书法题咏和山水、花鸟的水墨小品,简直可以用「精美绝伦」名之!
    张先生翻到其中一页,「喏,这就是卢冀野——卢前,当时即兴写下的诗句——」
    鲍老参军发浩歌,
    绿腰长袖舞婆娑。
    场头第一吾侪事,
    龙套生涯本色多。
    卅年四月十三日,充和演《刺虎》于广播大厦,颖孙、逸民、泊生邀同上场,占此博粲。卢前时同客渝州也。
    我仔细翻看着这本留下幽幽时光痕迹的、略显陈旧而保存良好的《曲人鸿爪》,一时竟爱不释手。里面唱和、题咏的,有吴梅、杨荫浏、唐兰、罗常培、樊少云、樊诵芬、龚圣俞、杜岑等等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我注意到包裹的手帕上已经系着一个写上编号的小牌,想必是张先生自己请人做过清点的。她的话音絮絮地在耳边流过:「这种《曲人鸿爪》我一共存有四本,这是第一本,因为小,好带,反而不容易丢——这些年丢掉了多少好东西啊。不过,里面的内容分量,倒是一本不如一本了,我想以后有机会,我会把它们印出来……」
    「曲人」……我注意到这个说法,想到自己多年来喜欢的古琴。爱古琴的人,则喜欢把自己称作「琴人」。古琴,昆曲,这果然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双璧呢。
    二○○七年八月三十日
    记于康州衮雪庐
    一时多少豪杰
    《曲人鸿爪》与国运、家运
    还是大雪天登门。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利用上午课后的时间去探望老人家。因为充和老人曾告诉我,她有午睡习惯,但若下午有客人探访,她常常就会睡不踏实。我知道老人心重,对每一次客人到访都会郑重其事——虽然不施脂粉,但每回见她,老人从来都是衣装端整、发髻光鲜,端坐那里,显得仪容端秀的——我这里不小心连用了几个「端」字。我想,张充和身上自然而然流溢出来的那种贵气——书卷气和大家闺秀气,就是以这个「端」字为重心的。
    坐下来,我发现茶几上搁着一本《曲人鸿爪》第二集,老人似乎刚刚翻阅过。下雪天,大概勾动了老人的怀旧幽思吧。我以往没有浏览过这一集,便拿起来,一页页细读着上面的留言文字和书画小品。这一集《曲人鸿爪》的时间跨度,大抵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充和婚后随夫君傅汉思抵美定居的早期。翻过头几页,胡适的留言——那一笔现代读书人很熟悉的「胡体行书」,赫然在目。
    我惊问:「怎么,胡适也唱昆曲么?——你这,可都是曲人的留痕呀!」
    充和老人呵呵笑起来:「呵呵,当初他翻到这个小本,也要提笔留言,我便笑他,『哎,慢着,你也不会曲,这可叫《曲人鸿爪》哪!』」老人抬头瞟我一眼,「你猜他怎么答我?他说:『我不会曲,可你唱的曲子,都是我写过的——都写在我的《中国文学史》里面呢!』你看看,他这叫强词夺理吧?」
    胡适书法,学郑孝胥字的特点很明显。
    我在老人的嗔笑中,低头读着上面的胡适手迹,抄录的果真是一首元曲:
    若还与他相见时,
    道个真传示:
    不是不修书,
    不是无才思,
    绕清江,
    买不得,
    天样纸。
    贯酸斋的清江引
    写呈 充和
    胡适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
    老人在一旁指点着:「胡适很喜欢写字的,也喜欢到我这里来写,我这里的笔墨纸张都全哪!他的字学的郑孝胥,喜欢把撇捺拖得长长的。我问他,果然不假,他直笑:『我的根底都被你看出来啦!』郑孝胥的字在他们那个年代很风行,很多人学的。」
    (若干时日后,我偶尔从充和老人客厅角上的三角钢琴上,看见一封摊开的,来自台北「中央研究院」一位胡适研究者的信函,请求张充和帮助核实《胡适未刊日记》里一段话。信云:「胡适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日记:九日抵旧金山,在伯克莱。上午10:00充和来接,到他们家中写字。」胡适日记中并录下了上面那段《清江引》的曲词。研究者问询道:请问胡适先生录下的这一段曲词,是不是就是在你家写的字?此曲词有何背景内容?写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张先生是否回复了这封信——平日她接到的这一类研究者信件一定不少。这里录下,算是本文的一个间接的回复吧。)
    翻过两页,是一幅笔力精湛的荷花小品,小小册页,竟有满幅生辉之感,署名「李方桂」。
    我问:「李方桂是谁?」
    「李方桂是当时『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院长。那时候我到台北,他在『故宫』开曲会招待我,完后就提笔给我留下这幅荷花。他本行不是画家,可画得好极了。我以为他是跟母亲学的画——他母亲是宫里的画师,曾给慈禧太后代过笔的。我问他,他说不是,是他自己学的。」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个个在史书册页中熟悉的名字从眼底流过。老人随后又取出了《曲人鸿爪》第三集,让我浏览了一遍。即兴的诗文,琳琅的书画小品,我难以一一细述,只能随手录下了一些名字,并记下了老人家在我耳边的点评——
    项馨吾(老曲家,国民政府高官)——「他就是前面我跟你说过的,重庆曲社的领头人。」
    王季迁(1907—2003)
    王季迁(书画家兼大收藏家与书画鉴定专家)——「他曲子唱得马马虎虎,可他太太唱得好极了。在苏州我们两家就是邻居,我家住九号,他家住十一号,他常跑到我家来看画,后来自己竟成了大收藏家。他是苏州人,竟爱吃大蒜,他太太受不了,婆婆对她说:『那,你也一起吃吧!』呵呵,笑死我了……」
    成舍我(老报人与老教育家)——「他很爱唱曲,当过好几所学校的校长……」)
    毓子山(红豆馆主溥侗的儿子,溥侗为末代皇帝溥仪的族兄)——「我跟溥侗很熟,他的画好,昆曲也唱得很好的,在苏州的时候,他妹妹也常跟我玩在一起。」
    王婉清(顾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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