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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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寒来暑往,霜红雪白。我带着我的耶鲁学生登张门就教,习字学诗,只恨时日苦短,每次一小时的课时,似乎一眨眼就完了。每个周五下午,在我的耶鲁办公室,则是我和邵、温几位「张门学生」,自己关起门来埋头写字、临帖做功课的时光。犹太裔家庭背景的邵逸青,对书法学习最为用心,也始终持之以恒地习字练字,跟充和老人结下了很深的感情。每次见面、离去,与老人的拥抱、吻颊,总是深情款款,很得老人的疼爱。「邵逸青总让我想起汉思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几回,张先生笑盈盈道,「汉思也是犹太人,他们俩很多举止习惯,很相像的。」难怪老人会不时亲昵地拍拍邵逸青的脸,对小伙子习字的勤谨和坚持,褒扬不已。二○○八年春天,听说邵逸青的毕业论文要写陶渊明,老人主动提出:要给邵逸青的毕业论文题署封面。老人这一「厚待」,简直让小伙子受宠若惊,欣喜不已。
先生的惊喜——二○○八年春张充和的三代学生在书法课上为她举办「惊喜生日聚会」。(笔者提供)
老师奶奶和孙子学生——邵逸青亲吻张先生。(笔者提供)
张充和给邵逸青毕业论文的封面题字。
邵逸青至今还常常说:跟张先生学习书法,是他的耶鲁岁月里最珍贵、也对他人生影响最深刻的一段经历。因为品学兼优,邵逸青毕业时获得本科生最高荣誉的「木桥奖学金」(Woodbridge Scholarship),被耶鲁校长雷文(Rick Levin)点名留校,在校长办公室任职一年,翌年被牛津大学硕士课程录取,赴英国留学。临行依依,邵逸青在登机前夕,还专门从纽约长岛家中赶回耶鲁向老人辞行,请老人给他再上一次书法课。当天的课时,破例地被老人一再延长。充和老人专门为邵逸青写了一个精美的扇面送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告别的一刻,一老一少不舍相拥,一再吻别,鲽鲽深情,令我动容。
我永远会记得这样一幅图景:步出张门,邵逸青一步一回头;老人的历尽世纪风霜的脸庞,就始终久久贴在门框玻璃上,道别的挥手,似乎也凝固在那里不动。邵逸青不让我开车,挥手让老人离去,小窗玻璃上却仿佛一幅恒定的贴画,始终贴着老人凝望的面容。邵逸青热泪泉涌,掩面饮泣不已;我驾车离去,摇下窗,最后一次向老人挥手致意,悄悄地,抹去了溢出眼角的泪水。
二○一二年五月四日于耶鲁澄斋
古墨缘
和张充和一起欣赏她珍藏的古墨
充和老人告诉我,她与古墨的结缘很早,从她过继到叔祖母家的童年时代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已经在朱老师(朱谟钦)教导下开始学写字。」 那一回,是在老人日常习字的案桌上,跟着老人研墨写字,张先生忽然提起了古墨的话头,「我祖母有个妹妹,我叫七姑奶奶,祖母带我上她家去玩,把我写的字带给她看。七姑奶奶称赞说:『字写得不错呀,我要送给你好墨。』从七姑奶奶家回来,她送给我几个老墨,我小孩子也不懂,就拿到书房去磨墨写字。朱老师看见了,吃了一大惊,说:『哎呀,这可是明朝方于鲁制的墨呀!你小孩子怎么不知痛惜,用来写大字!』以后,朱老师就要求我,用家里的老墨、古墨写字,只能写小字,而且要用碎墨,不能用整墨。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注意保存和收藏古墨的。家里的整墨我都舍不得用,所以就保存下来了。成年以后在各个地方走,我也注意收藏好墨、古墨,就一直收藏到今天。」
「你的七姑奶奶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古墨呢?」我很好奇。
「这故事说来就长了,」 老人笑吟吟地进入了绵长的回忆,「我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张树声,是两广总督,代过李鸿章的职,在《清史稿》里有记述的。我祖父是大儿子,考上进士后本来要做官,但他不喜欢做官,就担了一个类似驻京办事处之类的闲职,住在北京看家。曾祖父有三位公子,一人玩一种喜好的玩意儿。我祖父就是喜欢书,喜欢玩书,玩墨,爱收藏古书、古墨,所以家里很多这样的东西。到了我父亲手上,我父亲却不喜欢这类东西,拿着家里给的钱去办学校去了。后来祖父外放当川东道台,在川东九年,离开的时候整船整船都是书。他过世以后,合肥张家的几房人,自然就把这些古书、古墨都保存下来了。这就是我的七姑奶奶,顺手就能把明朝方于鲁的古墨送给我这个小孩子的原因。我现在手边用的,还是两锭明朝的墨呢!」
我一时肃然,对自己日常在老人案桌上把弄的那些不起眼的黑家伙们,禁不住生出了某种敬意。
「说起明朝的墨,还有一件好玩的事儿。」老人眸子里一闪,想起一件陈年旧事,「那一年——应该是一九六○年代以后的事吧,我和汉思去印度玩,经过香港,在我表妹家落脚。表妹与我平辈,是李鸿章的侄孙女。她是四房的,我祖母也是四房的(叔祖母之父为李鸿章四弟李蕴章),所以我们很亲。她看我们驮着一个大箱子,就说:『你不如换上我们家的小箱子吧。』她递给我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打开一看,是一锭墨。仔细看,不得了,是明朝的墨,上面雕着一个狮子头,比方于鲁还早,是方于鲁的老师——程君房制的墨!表妹说:『你喜欢,就拿去好了——那是小时候我流鼻血,妈妈用它来给我止鼻血的。』呵呵,她用这明朝古墨来止鼻血!」老人爽声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那时的人都说墨里有胶,认为墨能止鼻血。其实陈墨是没有胶的。过了这么些年头,早退胶了,要止鼻血,也要用新墨——嘿,我家现在藏的年头最老的一锭墨,就是这么来的!」
(上)明代程君房制「百子图」墨,现藏台北故宫。
(下)明代方于鲁制「仇池石」墨,现藏台北故宫。
张充和收藏的古墨
我随手把玩着桌子上撂着的墨条,知道它们全都是年头、来历不凡的家伙,便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图案和嵌字。果不其然——
这一方——
墨精 乾隆 □□□仿古制
那一方——
光绪癸未年胡子卿 □□□□□□□□ 徽歙曹素功九世孙端友氏制
胡子卿,名贞权,生于一八三二年,是制墨名手胡开文第二代传人胡余德之孙。同治初年,于安徽休宁设「奎照斋」。
曹素功,生于一六一五年,清代四大制墨名家之一,名圣臣,号素功,安徽歙县人。有誉「天下之墨推歙州,歙州之墨推曹氏」。曹素功九世孙曹寿朋,字端友。
再一方,上面只有三个镶金刻字——
龙香剂
「这可是上好的墨呢,上面镂的都是真金。」老人说罢,蹒跚着步子(老人近时腿脚已不太灵便),从厅堂书架上拿过来一本老书。那是周绍良著、赵朴初题署的《清墨谈丛》,翻到某一页上,我眼睛都亮了:书里图文记述的,就是眼前这些墨方!「原来都是这么有名的墨呀!」我不禁啧啧赞叹起来。
「我这里的墨分两种,松烟墨和油烟墨,」老人在我耳边絮絮地指点着,「这种墨,是松烟墨,墨色浓厚但不亮,渗进纸里显得很厚重;这种则是油烟墨,是用桐树油烧制的,墨色发亮。我喜欢把两种墨磨在一起,用它写小字,墨色又厚重又发亮,很好看。当然,还要看你用的什么纸张。你看,这是用松烟墨写的字,不发亮;油烟墨发亮,合适用普通纸,写扇面。」
我仔细打量着桌上纸张的各种墨迹。只见眼前不同的墨色,都是一样的黑,便傻笑着问:「哪是松烟墨,哪是油烟墨,我怎么看不出来呀?」
「呵呵,」老人朝我得意地笑着,「我从小就听老师教我,写字——更不要说作画了,要分辨不同的墨色效果。写什么字,用的什么墨,我现在一看就能看出来。现在一般人用的,大都是油烟墨。因为油烟墨发亮,容易出效果。写扇面,我就喜欢用好的油烟墨。那一年在芜湖,我还不到十六岁,我婶母要我给她写经,写《金刚经》。经文并不长,她拿好墨让我写,是一套乾隆石鼓墨,上面有石鼓文。里面有碎墨,我就研磨碎墨写字,把整墨带回家。朱老师看见了,说:『这墨太好了,你小孩子不要随便乱用,要好好保存。』难得的是,老师是大人,却并没有骗走我这个不懂事小孩子手里的好墨。这套墨有十锭,相当名贵,我就一直存着。说起来,我留在上海的古墨,打仗的时候放到上海银行保险箱里,八十年代回国时才拿出来,几十年后他们还保存得好好的。那套石鼓墨后来被我带到了美国——在北平上飞机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带,那些古墨是后来随我的书,由『修绠堂』卖书的伙计李新乾帮我寄出来的。刚到美国的时候很穷,整个五十年代汉思都没什么事做。实在没钱用,我就把这十锭乾隆石鼓墨,卖给了日本人,卖了一万美元——一万美元那时候是很多钱哪!好东西卖掉了很伤感情,我为这十锭墨,伤了很久的心呢。」
窗外,是一片残雪未化的早春光景。老人略略掩饰着她的黯然神色,换了一个语气说:「墨是好东西,从前大户人家结婚陪嫁,都送一套套的墨来做嫁妆。明朝方于鲁制的墨,我现在还用着呢。」她打量一眼窗外,「保存古墨的学问可大了,空气干了不行,有湿气也不行,干了就会开裂。加州天气干,有时候夜里我都能听见墨裂的声音,听得直心疼。」老人见我听得兴致盎然,便发出郑重的邀请,「这样好了——等天暖一些,暖气停了的时候,空气不干燥了,你再过来看墨,看我保存的那些古墨,我再给你讲墨的故事……」
老人说着话,顺手又研起墨来,絮絮说道:「最近常写大字,用墨量很大,我就在陪客人说话的时候磨墨,磨完了就倒在这个盒子里。」砚台边,是一个巴掌见方的黑圆漆盒,里面填着绵质纤维,「一般的新墨磨起来很臭,我的墨从来不臭,都是陈年好墨呢,磨起来甚至带一种墨香气。我现在用的墨,最新的也至少是五十年以上的,都是我弟弟早年给我Order(定做)的。有的人写字,家里进不去人,因为墨很臭。」老人说着调皮地笑起来,「艾青送给我一幅字,我总是不敢打开,打开来味道不好,墨很臭,呵呵……」
我一时恍然:从小学写字,都知道墨臭;可是充和老人常年习字的屋里,却从来没闻见过异味。我下意识地嗅嗅鼻子——墨香,屋里果真弥漫着一种类似麝香味的淡淡的墨香……
二○一○年初夏的一个日子,跟张先生通过电话后,我便兴奋地驱车上路。「今天天气好,暖气也停了好一阵子了,你到我这儿来看古墨吧!」老人盛意发出了邀请。
进得屋来,张先生笑吟吟坐在几案边,好几个高高低低的锦盒已经搁在茶几上。显然是放下电话后,老人家挪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