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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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超我本来不熟,那时他在清华教书,我是北大学生。我弟弟——小我十二个月的弟弟张宗和是清华的,倒是当过他的学生,说他在家里是『坦白会长』,教起英文来也是直来直去的。」
「『坦白会长』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夫人管得严,他听话,什么都得坦白着吧?可是到了西南联大,就跟他熟起来了。他喜欢京戏、昆曲,听戏、唱戏都很热衷。可他看戏又不爱一个人去看,看戏总要请客,这样一来,戏票的钱码数字就很大了。朋友们中间,总流传着叶公超这样的对话:『昨晚又干什么去啦?』『看戏。』『看什么戏?』『没钱看富连成,就看看小翠花吧。』所以大家就把这『没钱看富连成,就看看小翠花吧』当笑话来说。那年月在北平,要看像富连成那样正牌的戏班子,杨小楼、梅兰芳什么的,都挺贵的;小翠花出道不久,戏也好,票价可就便宜多了。我和他算是曲友,平时常有来往,也爱互相开玩笑。只是后来他做大使去了,就中断了联系,抗战后回到北平,也就再没见过他。」
戴爱莲(1916—2006)
「……金岳霖是最好玩的一个人了。他一辈子都爱着林徽因,没有结婚。人家养宠物,都是养狗啊猫啊的,他却养一只大公鸡。平日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大公鸡,经常给它喂维他命、鱼肝油什么的。那时候在昆明,我们沈家、刘家、杨家几家人住在一起,有院子,有厨房;他住西南联大的单身宿舍,没有地方养鸡,就把大公鸡放在我们这里,经常跑过来照料。防空警报来了,大家都往城外跑,金岳霖却往城里跑——他惦记着他的大公鸡哪!因此,『金岳霖抱着大公鸡跑防空洞』就成为当时大家挂在嘴上的好玩话题。他也不在乎我们笑他。每回他登门,我们几个女孩子就故意说:『金岳霖可不是来看我们的,是来看他的大公鸡的!』他就冲着我们憨笑:『嘿嘿,都看,都看!』呵呵呵……陈寅恪更有意思,他当时把跑警报叫做:『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左)叶公超(1904—1981)、(右)金岳霖(1895—1984)
一九三六年张元和、张充和摄于苏州。(张寰和提供)
「我跟溥侗很熟,溥侗就是『红豆馆主』,他是宣统皇帝的族兄。抗战前一年,我在南京代储安平的职——储安平当时到英国留学去了,我代他编《中央日报》的『贡献』副刊,我在那里跟溥侗认识的。他当时是南京一个什么挂名的官,好像不是个实职。他喜欢唱昆曲,我们每周都聚在一起拍曲,他是中间年纪最大的,那时都六十多了。我们当时的曲友在一起,做什么事的、当什么官的我全不知道,反正都是唱昆曲的就是了。我还跟溥侗在南京的『公余联欢社』一起唱过戏,他很会演戏,他还来过我苏州的家。对了,那一年在苏州,因为家里历来有些收藏,常有书画店的伙计送画到我家来,请我们看看要不要买。有一回,书画店的伙计送来一卷画轴。画卷还没打开,我一看上面收藏人的图章,写着『同仁于野』,我就说:『这画我要了。』伙计很吃惊,怎么卷轴都没打开,你就要了,你不怕买了假画吗?嗨,他怎么知道,我一看『同仁于野』,就知道是溥侗收藏的东西,我父亲也收藏过他送的字画。『同仁』就是『侗』,『于野』就是不做皇帝的意思。溥侗收藏的,总归不会是差的东西。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那是明末清初一个和尚画的花卉,名字好像叫『光鹫』,但究竟是什么人,我一直没查出来。这画我一直收藏着——唉,我们家里的那些书画收藏,几乎都丢光了。抗战逃难丢了一次,四九年后又丢了一次,我能带到美国来的,更是没有多少了……」
「我们张家四个女孩的名字,是我父亲起的:元和,允和,兆和,充和,下面都带着两条撇开的弯弯腿。很多人看一眼就以为知道了,其实很容易弄错。前些年我回苏州办展览,就住在九如巷老家。有一天,一个年轻记者气冲冲扛着摄像机上门来采访,一进门就说:『我找张允和!』我对他说:『张允和已经死了!』他很吃惊:『已经死了?这么快?』我随手一指说:『不信,你问问他们去。』屋里坐的都是家里的亲戚。他看见屋里的人朝他点头,就『噢』了一声,脸色很尴尬,嘴里嘟囔着,只好扛着机子,转身出去了。屋里人都知道他要找的是我这个——充和,他一走,大家便乐得哈哈大笑,我也跟他们一起笑。呵呵,一个烦人的采访,就这样被我对付掉了,呵呵……」老人脸上笑眯眯的,显出一种调皮的神情。
合肥四姊妹合影。左起:充和、兆和、允和、元和。
「我从小就不喜欢一般女孩子那些穿衣打扮的事,历来对吃穿都很不讲究。可是,我讲究文房四宝,讲究用好笔、好墨、好纸来写字,这些方面,我是一点儿都马虎不得。五十年代差不多有十年时间,我都在伯克莱(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图书馆做事。那时候,在那里访学的胡适很喜欢跑到我家来写字,因为他知道我家的纸墨、笔砚总是现成备好的,并且一定是good quality(高质量)的。」老人拿起案桌上的毛笔,向我比划着,「比如这毛笔,学问可大了。从前在北平,都用『戴月轩』的笔,笔都做得很讲究。听说那本来是清朝的名号,叫『李福寿』,专门做宫中用的笔。后来宫中太监偷出来拿到外面卖,就开了这家『戴月轩』。四九年后改名叫『北京制笔厂』,八○年代初年我头一次回中国,还买过这家『北京制笔厂』的笔,还很好用的。现在名字又改回『戴月轩』了,笔却做得越来越坏,我反倒不敢用了。日本有两家店的笔做得很好。一家叫『平安堂』,一家叫『鸠居堂』,『平安堂』的笔贵一些,『鸠居堂』笔好,价钱也公道,一支才几毛钱。他们出的紫毫小楷,用过多少支都没见坏的。我常常得便就托人一次给我买几十支回来,所以这些年写小楷,我一直都在用日本这两家店制的笔。」
我的美国学生邵逸青两三年来一直跟张先生学习书法,利用暑假到日本学日文,还按老人的叮嘱给她买回来一把「鸠居堂」的中、小楷毛笔。邵告诉我:日本毛笔很贵,跟中国出的毛笔相比,质量也许好,但实在太贵了!
聊天散记于二○○七、二○○八年
整理于二○○八年夏
古筝与古琴:京昆之别?
关于传统与人事的散漫话题
那天,和充和老人随意聊起这样一个话题——
我说,我注意到,中国的传统艺术中,古琴与昆曲,是两个特别的门类。他们自成一个圈子,自称「琴人」、「曲人」;聚会叫「琴会」、「曲会」;喜欢小范围的自娱自乐,叫「拍曲」、「抚琴」……我还提到,古琴和古筝这两样乐器的区别,很像是昆曲和京戏的区别。
老人颔首赞同,笑吟吟说道:「习惯了唱昆曲,会觉得京戏太闹人。」
我说:「可是听惯了京戏,又会觉得昆曲太平淡——就像古筝是表演性的乐器,古琴却不适合做公众表演一样。从白居易那个时代开始,就有人嫌『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的。古琴只宜于独自抚琴吟拨,或者在清风明月、寒堂雅室之间,知音朋友互相抚琴弹吟,而唱昆曲,你们也更喜欢自组一个曲社,业余自己唱曲,叫『拍曲』、『度曲』,这都是非常小众化的;而唱京戏,却叫『玩票』,爱唱京戏的,叫『票友』,自组的社团,叫『票房』,因此京戏更能普及,更大众化……这与『曲人』、『曲友』的叫法,确是意趣大不一样呀。」
老人便呵呵笑道:「其实,我也学过唱京戏,还找过程砚秋当老师呢。」
我眼睛一亮:「真的吗?你还当过程砚秋的入室弟子?」
我确实大感意外——以往从未听老人提及。忽然想起,「程门」的第一大弟子赵荣琛,正是她的亲戚,是充和祖母的姨侄,他们以表兄妹相称。所以,年轻时代的张充和要学京戏,应该是不难拜上程砚秋这样的高师的。
老人笑应:「我不能算程门的入室弟子,我不是个好学生,我学了几天就学不下去了,还是不习惯京戏,觉得闹,喜欢昆曲的安静。所以,程砚秋不会认我这个学生的,虽然我喜欢听程派的戏。」
于是我们聊起了京剧。老人的许多见解也让我暗暗吃惊,「我不喜欢马连良的戏,他唱得太漂亮,太甜,好是好,我嫌他油,老生不能那么唱的。」
我问:「那你喜欢杨宝森么?杨派的唱法,就厚重苍劲得多。」老人答道:「那我又听得不多。看京戏那时候叫听戏,我那时候并不常去听戏的。」
「可是,马派戏是老生戏的主流呀,」我说,「好像行当里有『无生不马』、『十生九马』的说法——爱听、爱唱老生戏的人,都爱学马连良,所以唱马派的老生,特别多。」
「大家都喜欢的,我未必喜欢呀,」老人突然冒出一个新话题,「就像林徽因,大家都喜欢她。在昆明的时候,她爱说话,永远是众人的中心,只要有她在,大家就得都听她的,没有别人说话的时候……」老人突然停住了。
张充和平日很少在她的言谈中臧否人物。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了什么,笑吟吟说道:「不过我对陆小曼,却有不错的印象。记不起是什么样的场合,谁介绍我认识的她,反正是在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的时候,她人很温雅,话不多,也会唱曲,一笔山水花鸟画,画得很像样子……」
马连良《空城计》里的诸葛亮扮相
林徽因,陆小曼,两人都因与徐志摩的罗曼史(还可以加进梁思成、金岳霖)而声名显赫于民国时代。其实,她们两位,和张充和一样,都是民国时代的才女——一代新女性的不同代表。看着眼前的充和老人,我心里在默默地比较着(当然,不敢言声)。
我笑着:「张先生,看来民国时代这些文化名人,没有几个是你不认识的。」
聊到了兴头上,充和老人倒也不会自谦——朝花夕拾,聊老年间的故旧故事,是老人晚年日常起居间随时即兴的一件赏心乐事。
「……张伯驹我也认识,他的收藏很了不起。他是一个把艺术看得很严重,不是随随便便在玩票的人。他唱京戏,不唱昆曲。听说他去听戏,一唱得不对,或者谁在台上抢戏,他在下面站起来就骂。他和杨振声熟悉,杨振声也弄收藏,所以平时两人时有来往。哎,我是哪一年见的张伯驹?」老人又陷入了回忆中,尤其对时间和年代的掐算,略显费力,「让我想想,抗战结束后,我是跟着教育部礼乐馆一起光复回去的。一九四六年回的苏州,一九四七年到北平,一九四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