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记百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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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我们敢在店里放肆,而是要感谢店家的包容。
店家不仅因为我们是老顾客在这里消费许多,也因为长年的感情而多所包容。这让我们能够彻底放松心情,吃喝说笑。当然,在外用餐,难免有装腔作势的心情,这固然是重要因素,但以“大家一起去看店里人精神抖擞的样子”为基本,是最快乐的。
在那家店里,可以自己在带骨小羊排上撒胡椒盐,慢慢烧烤。羊肉又软又嫩,品质不输法国餐厅,但必须小心不能烧烤过度。感觉好奢侈。
同事加藤若无其事地嘎吱嘎吱嚼着酱油腌渍的青辣椒,我很惊讶。那是我只吃零点一厘米就要赶快喝口啤酒冲淡的辣度。韩国人大概比加藤更能吃青辣椒。
肉馅里加入青辣椒、辣到爆的饺子汤,夏天爽口,冬天暖胃,适合任何季节。
听到有人说:“想不到这么矮,一百厘米都不到。”转头张望,原来是店里的人用柱子上的身高表在帮我儿子量身高,再用麦克笔写上姓名日期做记号。
让我的孩子和其他来过店里的许多小孩一样刻上名字和身高,留下记录,我自然高兴起来。店家简直把我的孩子当作亲戚了。
生完孩子,第一次来这里时,老板夫妻就像亲人般笑容不断,我还一边喂奶,一边喝海带芽汤(听说对产后的身体很好,他们特别为我煮来庆祝)。
我心爱的狗快要死时,也是跑来离家最近的这家店。
那天,我从早起一直守在狗身边,什么也没吃,肚子饿扁了,抽出一个小时跑到这里,吃碗热腾腾的烧肉汤饭。回家时狗还在等着。在店里时,我知道只是时间的问题,低头想哭。店里的人知道原因,飞快出菜。狗就撑着那一小时等我回去。
我像往常一样,在狗的旁边折袜子,心里想着,啊,今晚还可以照顾它,至少还有今晚,真好。小不点和爸爸在对面房间说话。姊姊似有预感,打电话来:“让我跟拉布说说话。”我把听筒放在狗的耳边,姊姊说:“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狗大概就此安心踏上旅程,很快停止呼吸。它的最后瞬间是那样幸福。
那时,我匆匆咽下的烧肉汤饭味道,变成缠绕这一切的爱的回忆味道。
7
家庭帮佣,光是那个概念,就让人有点伤感。
因为你知道那是不能永远相伴不离的人。而且,他和朋友不同,共度日常或是离别,都不是自己单方面能决定的。
我娘家没有请帮佣的精神余裕,因为我们家人不喜欢有外人待在家里,所以我不是佣人带大的。因为姊姊会照顾我,所以也不需要。
现在,爸妈都老了,行动也不方便,姊姊要照顾他们。无法同时包办带孩子和所有家事的我,因此需要不同的人来帮忙。
家里就像我亲自坐镇监督、工人进进出出的杂沓工程现场。我还不习惯,当然,对创作而言,这也不是理想的环境。
但是,从整个人生的观点来想,有这样的一段时期也不错,因为这种没有意义的喧闹时期,只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吧,我觉得这样也好。
那些帮佣之中,当然有不可理喻的人,但是有更多好人。
彼此都是人,如果脱离这层认知,那就什么都搞砸了。把别人当作机器,放入薪水和工作的框架中,彼此就会产生不满。如果自己是帮佣,又能忍受什么样的条件呢?如果不能时时抱着这样的念头,就无法让别人真心真意帮忙做家事。而且,还需厘清熟稔后也不偷懒、一直保持工作意识的条件后,彼此才能稍微松懈。
所以,家庭帮佣还是一种困难、无法长期存续的制度。
如果相处得好,帮佣有时就像母亲一样可以依赖,有时又像同乡好友,可以共享快乐时光。
那些共度的短暂时间虽然像烟火般瞬间绚烂,却是可以留在心底的回忆。
前些天,我要带猫去医院,它躲到桌子底下不肯出来,我正发愁时,帮佣M看不过去,走进房间。
我们计划把网子轻轻垫在猫的身体下面,一人把它拖出来,另一人戴上手套,等着抓它,我们为了不伤到猫的心身,把网子轻轻垫在它下面,可是猫的体重超出我们预料太多,根本拖不动。猫就悠闲地趴在网子上,继续躲在桌子下。
僵持的紧张瞬间瓦解,我们相顾咯咯大笑。
“这么难弄出来,还真好笑。”M说。
M是住在巴西很久、个性爽快的人,第一天来我家,正逢我心爱的狗快死时。她一看到状况,就知道狗已经没救,于是跟我说:
“人生会有各种时候,也有伤心的时候。”
我很高兴她一下子就能掌握状况。她离开时总是对狗说:“拉布,保重啊。”
我偶尔会要菲佣E做饭。因为其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所以难得要她做饭,也因为难得,所以都请她做菲律宾菜,学到许多未知的美食。
ADOBO(醋、肉桂和酱油炖肉)、KARE·KARE(花生酱汁炖菜肉)、生姜鸡粥、茄子蛋饼、奶油青菜意大利面等。
都是妈妈的味道,每一道都好吃。我想,肯定比在菲律宾餐馆吃到的还要美味。
那是E用来喂养自己孩子的家的味道。
将来有一天,我家小不点去菲律宾,在餐厅吃到这些菜时,一定有说不出的怀念。感觉好像在哪里吃过。
那种心情会让他的人生更加丰富广泛。
8
晚饭时间正好有大家(三人以上)都想看的电视节目时,显然不能好好坐在桌前吃饭了。能在播广告的空当匆匆吃几口,就算幸运了。
这么想后,我决定把剩饭做成两种饭团。罗勒奶酪饭团和海苔梅干柴鱼酱油饭团。
另外做了茄子萝卜味噌汤和日式煎蛋。
这样,可以边看电视,高兴时就绕到餐桌这边拣自己喜欢的吃。像野餐一样快乐。这样随意进餐,大人也轻松。
吃饭总是一成不变也很乏味,小孩子无法长时间乖乖等候,喜欢马上可以吃的东西。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总想不透大家为什么要在餐桌上说这么久的话?
父亲在半夜用“永谷园的好味烧之素”做的“素”好味烧,没放高丽菜和猪肉等最重要的配料,其实一点也不好吃,只因为是在半夜,我们就觉得好好吃。
他做的只有洋葱和酱油的土耳其饭也让我难以忘怀。光是“在半夜吃爸爸煮的东西”,就有露营的感觉。
小不点一直喊着:“饭——饭”,但只吃饭团的角。
他咬到奶酪时就吐出来给狗吃,真是个便利的系统……狗一直在下面等着,给他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如果完全放任他们的勾结情况,狗很快就会变成肥猪了。
我本来想呵斥:“不可以!”但又想到今天算是露营,就放过吧。我自己不就只用围裙擦拭沾着饭粒的手,用马克杯装味噌汤,用手捏煎蛋吃?
因为就是露营嘛。
9
常在东京的超市看到打着“大地的恩赐……”“自然的礼物……”标语销售的商品,我总在想,人们想从这种标语中接收到什么信息?到了乡下,就完全理解其中的真正意义了。人们想要的是不管冠上多么漂亮的名字,但在东京绝对无法得到的气息。
乡下不方便、闭塞,唯一的补偿,是大自然的厚爱。
那里有太多精力饱满的蔬菜和鱼鲜,人们可以用几乎免费的价格大啖各种新鲜食物,可以看到硕大夕阳照射的海……光是这样,就足以逃离乡村生活的闭塞感。
反手利用这种闭塞感的,就是使用大量土地、规模已经算是百货公司的大型超市和小钢珠连锁店。虽然住在乡下,在那里也能窥见一点都会的娱乐。
看到那种情况,就能感到人类总是强求所无之物的心态,都如实反映在世界的景色中。
有次去高知,看到旅馆的贩卖店有看起来很甜的大西瓜,我眼睛发亮,姊姊笑着说:“好吧,在这里买的,晚餐时也可以拿出来吃。”于是买了。甘甜可口,大家吃得很撑,还是剩下半个。旅馆的人说:“别浪费,带回去吧,这是我们自傲的西瓜。”放了很多冰块在塑料袋里,开车载走。午餐时也吃,还是没吃完。到下一家旅馆谈事情,结果在那家旅馆晚餐后,又切来吃。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在高知人的体贴中接力传送的新鲜西瓜滋味。
可以随时吃到那样好吃的西瓜,要特别感谢那些人的大方。
10
虽然不太想在这里写店家的坏话,但是附近那家格外做作的意大利餐厅实在太可笑,所以还是写了。
我和外子去吃午餐,点了水果番茄意大利面。结果,送上来的水果番茄是一人一半,总共只有一个。少到不热心翻找还看不到。既然这样,就不要冠这个名字嘛!两人都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我说:“请给我San Pellegrina(菜单上是这么写的)。”结果拿来其他国家(不是意大利)的气泡矿泉水。虽然意思相同,在某个意义上,是没有错,但味道完全不同,既然拿来的是不同的东西,我只有拒绝。
反正,店家就是看我们一副穷酸的外表,故意侮辱我们吧。我倒觉得,穿得正经八百到住家附近的咖啡厅兼意大利餐厅的人才奇怪。不过,这家店一定是希望顾客带着稍微正式用餐的心情上门。我们也有不对。
他们大概很久以前学到:“上菜时要停顿一下。”因此要放盘子时先发出“嘶——”的声音,吸气,然后放到桌上。我恨惊讶,看到服务生在外子面前也是:“让您久等了,嘶——”才放下。
有一阵子,我们家里也流行这个“嘶——”。
因此,我们自然而然不再去那家店。我怯懦地想,外表寒酸的我们还是少去为妙。
我们常去的意大利餐馆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太太总是用那细细手臂令人想象不出的力量挥动平底锅,迅速做好各种佳肴。东西好吃、感觉也愉快,总是客满。忙碌的时候,负责招呼客人的老板偶尔会搞不清楚客人点的东西,但必定充满职业意识地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那里没有“嘶——”,也没有奇怪的多礼,偶然路过时,年轻夫妻总是笑着挥手。老顾客和新顾客都能轻松享受美食。
不知是因为要带孩子,不能一直穿着正式的关系,还是因为在旧市区长大的关系,我就是喜欢这种店家。
当然也有人不是像我这样,还好,今天的世界依然会为不同的人而好好运转。
11
堀井和子有个著名的章鱼饭食谱。
只放章鱼、大蒜和一点点酱油煮成的饭,因为好久没吃了,今天特地来做。只为自己而做,难免想多放些配料,忠实地按照食谱去做,好吃得似乎可以拿到别人家去献宝。
谢谢你,堀井,让我家今天的饭特别香。
我对高山直美、高桥绿、平松洋子、山本丽子等杰出的料理研究家,一直抱有这样的心情。他们有勇气大方分享自己对食物的冒险和实验结果,也带来把自家餐桌变成别人家味道的神奇魔法。
高山和高桥是我朋友的朋友,偶尔在聚会中遇到时我都很紧张。高山在中野的“KARMA”小馆时,我好几次应邀到那里聚餐,跳舞到半夜。在别的地方遇见她,还会那样紧张,好像有点蠢,大概是我看着食谱做菜时总是对她崇拜不已,一旦见面时大脑就径自反应我的自卑。
说不定是胃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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