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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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炉边夜话》中,作者借了一个出去寻找运气的少年之口说:“那么你灵魂的乡土是哪儿呢,你们会问我。我也常问着自己。假若能回答倒好了,只是‘人’并未赋有这种选择的预知,我们以为幸福在东方,向之奔逐,却也许正在西方。然而错误的奔逐也是幸福的,因为有希望伴着它。”正是这无望的希望支撑起了寻梦者的精神殿堂。《墓》中的青年雪麟爱慕着夭亡的少女玲玲,与她的灵魂进行着倾心的攀谈,尽管这生者对逝者、人间对天国、生灵对魂魄的爱慕是如此的虚幻不定,但雪麟的眼中依然闪现着“幸福的光,满足的光”;在《静静的日午》中,女孩子陪伴着寂寞的柏老太太,在静寂得可怕的乡下客厅里等待老太太仅存的一个孩子从远方归来的时候,柏老太太不断地讲述她脸色苍白的青年时代和守着蝴蝶花的童年生活,重复着问:“我叫驾我的马车到车站去,早已去了吗?”这与其说她在讲述过去,不如说是在从“青年人身上”寻找那“已失去了的自己”;与其说她在等待自远方而来的孩子,不如说是在等待奇迹,等待梦,等待那象征着希望的“铃声,和马蹄声”。在这里,年青的女孩子和远方的柏先生都可以抽象化,只有在寂寞中追寻的柏老太太才是实实在在的主人公,一个曾经年青而今已衰老的寻梦者;而《楼》则是另一种象征。作者选取了一个饱含深意的意象:楼。楼的故事以两条并行的线索由朋友和“我”分别交替叙述:一方面是有着建筑宅舍癖好的艾君谷将大半家产耗费在一次次建筑上,在完成了他“最后的匠心的结构”后死于其中;一方面是“我”在“异国一般”的“沙漠地方”时时梦见高楼,然而就在“我”离开沙漠来到朋友家乡真正见到高楼后,却立刻“有点儿怀念我那个沙漠地方了”,并决定“明天动身回去”。两个故事一明一暗,由一句话统领:“我们都有一种建筑空中楼阁的癖好。”可见,“楼”的故事实际上是“我”追求“空中楼阁”的故事,是“我”寻梦的故事,艾君谷的故事只是做了一个具象化的佐证。来去匆匆的“我”使人联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过客,他应和的是一种不可抗拒、别无选择的召唤,这召唤汇入了三十年代强大的寻梦潮流中,化为这部辉煌的交响组曲的一个美丽而悠长的音符。
中国现代散文滥觞于一九一八年四月《新青年》四卷四号设立的“随感录”。这种锋芒犀利、不事雕饰的议论性散文(即杂文)是适应着文学革命的功利目的的,自然有其不可磨灭的历史地位。但它一开始就把现代散文带上了一条偏重议论、絮语的航道,而且一旦起航就走得很远。二十年代语丝作家群“任意而谈,无所顾忌”无疑与此一脉相传,而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而出现的文学研究会诸人的叙事和抒情性小品,虽然努力在散文中掺加抒情的因素,但仍不免做了议论性散文主航道或远或近的支脉和附庸,时时落入理障的窠臼。“小诗运动”同样是罩着美丽光环的变相哲理文。只有朱自清、冰心等少数作家的一些佳作才靠扰到了散文本质的岸边;特别是冰心致力于美文园地的耕耘,她的《笑》开了现代文学史上美文的先河。
到了三十年代,梁遇春、缪崇群、李广田、何其芳、丽尼、陆蠡等一大批散文作者异军突起,高扬散文的抒情气质,现代散文才柳暗花明一般蓦然发现了别一片洞天。李广田称这类抒情文为“诗人的散文”,并举何其芳等人为例,说明“有一个时期,这一类散文产量甚丰,简直造成了一时的风气”。这一股浓郁的抒情的风气为现代散文开启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扉,使它在熟稔的路子之外又找到了一条更为宽阔的诗情画意的林荫路。在这条路上,它可以得心应手地展示它的妩媚风姿。何其芳的《画梦录》正是在这条路上留下了它永久的美丽影子。
何其芳孜孜以求的是一种超越时空、永不淹没的不朽之美,因此,他慨叹假若没有美丽的少女,世界上是多么寂寞,“因为从她们,我们有时可以窥见那未被诅咒之前的夏娃的面目。”他用美丽少女来比拟他所倾心的艺术与美,认为艺术应该表现人类的美好、纯粹的天性,“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使人体味到那久违的天真无邪的至美至善的性灵。因此,和现代文学史上许多作家一样,何其芳笔下也出现了许多纯真女性,她们都是空灵不实的,因为作者动心的仅仅是“表现”,也即她们所表现出的那种“纯粹的美丽”。
他一面蛊惑于晚唐五代精致冶艳的诗词所呈现出来的“那种锤炼,那种色彩的配合,那种镜花水月”,一面又迷醉于象征主义将深沉的意义濡浸和溶解于芳馥的意象之中的追求。诗人的天赋使他在二者惊人的相似之中找到了一个恰切的立足点:
我不是从一个概念的闪动去寻找它的形体,浮现在我心灵里的原来就是一些颜色,一些图案。(《梦中道路》)
何其芳所欣赏的不是镜子式的直陈,而是古典诗词中“那譬如一微笑,一挥手,纵然表达着意思”,他倾慕的却是“姿态”,这姿态正是象征主义所说的与意义浑然一体,生死与共的芳馥的“外形”。在《画梦录》里,我们无从找到任何“姿态”,因为它的所有篇什都充满着“姿态”——一些颜色,一些图案;正象我们在其中难以觅到任何意义,它也洋溢着深邃的、无穷的意义——概念的闪动。它的意义与绵密、瑰奇的意象水乳交融般地渗透在一起。他给他的情感、思绪、意念打上了深深的主观印记,却又让它们穿上意象的衣裳在他笔底客观地、自由地游弋、流动;同时,由于他常常略去意象之间的链锁,如同越过了河流并不指点给我们一座桥,我们只有插上心灵的翅膀,才能飞越过河流去追踪作者的思想,去寻找它的丰盈的“散文的心”。
(录自杜丽莉:《论〈画梦录〉》,《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0年3期)
▲林语堂散文的情趣与艺术
林语堂喜欢写寻常事物,在其中展现真实的自我。所言未必句句真理,至理常于偶言中得之;未必关心世道,世道亦可于偶言中得其款曲。能在寻常的事物中谈出天趣、物趣、世情、人情来,这是林语堂的过人之处,像《论握手》(《论语》七十二期)所揭示的陌生两手接触之一刻的微妙反应及其所传达的微妙心态,《论躺在床上》(《宇宙风》第九期)所写的清晨赖在床上听街声知鸟语的奇异感觉,《我的戒烟》(《行素集》)所描述的烟雾层层、暗香浮动中文人逸兴湍飞的聚谈情景,《记元旦》(《论语》五十九期)里理智和人情的戏剧冲突,都使人难以忘怀。
寻常事物联系着寻常道理、常识。这常理和常识是林语堂闲谈散文的普遍主题。林语堂讲做人重于作文,讲爱人即爱自己,讲读书要读契心之书,讲文学的灵魂是“诚”之一字,讲人人都将自己手头的小事做好国家就有救,讲没有法治人格就高尚不起来,等等,等等。林语堂在讨论哲学、文化、国民性以及教育、婚姻、节育等重要社会问题时,也专在阐发常理和常识。林语堂不认为世界上真有什么玄妙得了不得的社会人生问题,他常嘲笑文人的自我复杂和无谓“高深”。这体现了一种大智慧,也使他的散文更觉亲切可喜。
林语堂作文信手信腕,笔随意转,不见刻意经营,只见漫不经心。所以文章写得很散,常常是拉拉扯扯,纵笔直书。有的有主旨,很多是无主旨只有一个谈话范围。时见旁枝逸出,或就一点患漫开去,晕成一片,自成风景。灵感来时,下笔如飞,不暇思索,更无暇斟字酌句,说得特别痛快淋漓之处,不成熟的观点有之,不准确的表达有之,算是白璧微瑕。常见思绪奔腾而来,给人汪洋恣肆而天花缤纷的感觉,而在那肆流中到处是奇思妙想在闪闪烁烁。读他的一些文章,就像海中拾贝,不在乎把握全篇,将那些散落各处的好东西收拾起来就够了。这里要点在散而不破,杂而不芜,漫而不长。林语堂做到了。
林语堂的散文长于用描写性语言置换抽象议论,如《〈新的文评〉序言》(《大荒集》)中的这一段:“可怜一百五十年前已死的浪漫主义的始祖卢梭,既遭白璧德教授由棺材里拉出来在哈佛讲堂上鞭尸示众,指为现代文学思想颓废的罪魁,并且不久又要求到远东,受第三次的刑戮了。”所谓“第三次刑戮”,指梁实秋将吴密等人翻译的白璧德论文编成《白璧德与人文主义》在中国出版之事。林语堂还常常在议论中插入比较完整的形态、动作描写,甚至插入整段人物对话或故事情节。他说到西方人饮食习惯的可笑时写道:“他一手勇敢地捏了叉,另一手残忍地拿了一把刀,自己关照自己说,他这是在吃肉了。”又如:“小报出面说心坎里的话,搔着痒处的话,由是而乱臣贼子惧,附耳相告曰:小报在骂我乎?小报在骂我乎?”《关雎正义》(《无所不谈》)的结尾最妙,那是一个完整有趣的生活细节。
林语堂作文好比喻,且总是那样新奇而入骨。他说有一类文人一肚子骚气,所做的文章读来如窑姐苦笑。又说文学如土木两作,必有本行术语,到了相当暑期,这些术语仿佛有自身的存在,匠人不复能经营土木修桥造路,只对这些术语作剧烈的争辩;又由术语分出派别,甚有据某种术语以巧立门户者。我们的许多“文艺理论家”,真就是那种只懂得术语也只会玩“术语”空手道并玩得津津有味的匠人!
林语堂的散文惯于罗列,且往往将一些似乎不搭界的东西扯到一起,带出其特有的幽默。林语堂的对比总是意味深长:“德国民众能够宣誓效忠上帝和希特勒,但是如果一个英国的纳粹党宣誓效忠上帝和罗素,罗素一定要惭愧得无地自容。”“美国有的是恶劣的音乐,可是又有很好的收取音乐的东西。”林语堂有时话讲得很俏皮而格外耐寻思:“在艺术上,有一种现象便是:许多日本人的东西是可爱的,而很少是美丽的”,“中国有宪法保障人权,却无人权保障宪法。”林语堂还能在恰当的地方用上个典故,使文字顿然生色。
林语堂的闲谈散文不仅思想独异,发论近情,且涉及广泛,知识丰富,大到文学、哲学、宗教、艺术,小到抽烟、喝茶、买东西,真是无所不包,笔触贯通中外,纵横古今。具体到一篇文章,则放开手段,上下勾结,集中起一个高密度的材料群,知识群。林语堂读书多,博闻强记,先有学者的学问功底,所以能谈、耐谈,而一谈辄灵光焕发,左右逢源。他那些谈谈文化的散文,知识量更大。
林语堂的闲谈散文充实腴厚而能以平易出之。语言上朴实无华,不堆砌,不追新,除了30年代那些为实验而作的语录体、文言体,都干净质朴,口语化程度很高。如前所说,表达上也只用传统平常的手法,不玩“现代”花招。文章充实容易,平易难。林语堂说:“凡是学者文章艰深难识,大半在搬弄名词,引经据典,深入而未能浅出,只掉书袋而已。此乃学问有余而识不足之故。见道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