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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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读作品与文献】
《灯下漫笔》
《这个与那个》
《“友邦惊诧”论》
《二丑艺术》
《捣鬼心传》
《奇怪》
《病后杂谈》
《阿金》
《铸剑》
《采薇》
【评论节录】
画 室(冯雪峰):《革命与知识阶级》
何 凝(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
刘再复:《文学的反思》
王 瑶:《鲁迅〈故事新编〉散论》、《论鲁迅作品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联系》
▲冯雪峰对鲁迅与革命关系的评价
实际上,鲁迅看见革命是比一般的知识阶级早一二年,不过他也常以“不胜辽远”似的眼光对无产阶级的,但无论如何,我们找不出空隙,可以断言鲁迅是诋谤过革命的。鲁迅自己,在艺术上是一个冷酷的感伤主义者,在文化批评上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因此,在艺术上鲁迅抓着了攻击国民性与人间的普遍的“黑暗方面”,在文艺批评方面,鲁迅不遗余力地攻击传统的思想——在“五四”“五卅”期间,知识阶级中,以个人论,做工做得最好是鲁迅;但他没有在创作中暗示出“国民性”与“人间黑暗”是和经济制度有关的,在批评上,对于无产阶级只是一个在傍边的说话者。所以鲁迅是理性主义者,不是社会主义者。到了现在,鲁迅做的工作是继续与封建势力斗争,也仍立在向来的立场上,同时他常常反顾人道主义。
(录自画室(冯雪峰):《革命与知识阶级》,《冯雪峰论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瞿秋白论鲁迅杂文
鲁迅在最近十五年来,断断续续的写过许多论文和杂感,尤其是杂感来得多。于是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杂感专家”。“专”在“杂”里者,显然含有鄙视的意思。可是,正因为一些蚊子苍蝇讨厌他的杂感,这种文体就证明了自己的战斗的意义。鲁迅的杂感其实是一种“社会论文”——战斗的“阜利通”(feuilleton)。谁要是想一想这将近二十年的情形,他就可以懂得这种文体发生的原因。急遽的剧烈的社会斗争,使作家不能够从容的把他的思想和情感熔铸到创作里去,表现在具体的形象和典型里;同时,残酷的强暴的压力,又不容许作家的言论采取通常的形式。作家的幽默才能,就帮助他用艺术的形式来表现他的政治立场,他的深刻的对于社会的观察,他的热烈的对于民众斗争的同情。不但这样,这里反映着“五四”以来中国的思想斗争的历史。杂感这种文体,将要因为鲁迅而变成文艺性的论文(阜利通——feuilleton)的代名词。自然,这不能够代替创作,然而它的特点是更直接的更迅速的反应社会上的日常事变。
然而鲁迅杂感的价值决不止此。他自己说:“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坟》:《写在“坟”后面》)从满清末期的士大夫,老新党,陈西滢们……一直到最近期的洋场无赖式的文学青年,都是他所亲身领教过的。刽子手主义和僵尸主义的黑暗,小私有者的庸俗,自欺,自私,愚笨,流浪赖皮的冒充虚无主义,无耻,卑劣,虚伪的戏子们的把戏,不能够逃过他的锐利的眼光。历年的战斗和剧烈的转变给他许多经验和感觉,经过精炼和融化之后,流露在他的笔端。这些革命传统(revolutionary tradition)对于我们是非常之宝贵的,尤其是在集体主义的照耀之下:
第一,是最清醒的现实主义。“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隐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坟》:《论睁了眼看》)。这种思想其实反映着中国的最黑暗的压迫和剥削制度,反映着当时的经济政治关系。科举式的封建等级制度,给每一个“田舍郎”以“暮登天子堂”的幻想;租佃式的农奴制度给每一个农民以“独立经济”的幻影和“爬上社会的上层”的迷梦。这都是几百年来的“空前伟大的”烟幕弹。……善于读他的杂感的人,都可感觉到他的燃烧着的猛烈的火焰在扫射着猥劣腐烂的黑暗世界。“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
第二,是“韧”的战斗。“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我们急于要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但同时,在文学战线上的人还要‘韧’。”
第三,是反自由主义。鲁迅的著名的“打落水狗”(《坟》:《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真正是反自由主义,反妥协主义的宣言。
第四,是反虚伪的精神。这是鲁迅——文学家的鲁迅,思想家的鲁迅的最主要的精神。他的现实主义,他的打硬仗,他的反中庸的主张,都是用这种真实,这种反虚伪做基础。他的神圣的憎恶就是针对着这个地主资产阶级的虚伪社会,这个帝国主义的虚伪世界的。他的杂感简直可以说全是反虚伪的战书……
(录自何凝(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鲁迅杂感选集》,青光书局1933年版)
▲论鲁迅杂文的“社会相”类型形象
鲁迅杂感的美学价值,无可争辩的文学性,首先就在于他塑造了一系列的中国“社会相”类型形象。
这种“类型”形象,是艺术形象的一种形态。他不是作家主观臆想的产物,而是对社会进行认识、观察,然后用文学笔触加以概括,使之具有典型意义的一种客观形象。有人说古希腊是最天才的造象者,希腊神话的诸神便是他们的想象和观念综合而创造出来的影象。如果说,希腊神话家们是人的心理影象的天才造象者,那么,可以说,鲁迅则是“社会相”类型的天才造象者。
鲁迅说,洋服青年拜佛,道学先生发怒,这都是平常的社会现象,人们习以为常,但杂感讽刺家却敏感到这是一种“社会相”类型,给它特别一提,就创造出动人的艺术形象。他说:“‘讽刺’却是正在这时候照下来的一张相,一个撅着屁股,一个皱着眉心,不但别人看起来有些不很雅观,连自己看见也觉得不很雅观;而且流传开去,对于后日的大讲科学和高谈养性,也不免有些妨害。”讽刺家“照下来的一张相”,就是“社会相”。这种“社会相”,在鲁迅著作中常被称为“世相”、“世事的形相”、“人间相”。鲁迅把自己的杂感文学作为一种批判旧世界的武器,它无情地揭露这个坏透了的社会的一切假面和伪装,全力地显示其社会各种丑恶的本相,他声明自己写杂感的目的就是“偏要在庄严高尚的假面上拨它一拨”,“给他一个不舒服,使他恨得扒耳搔腮,忍不住露出本相”。后来他又说,对于社会上的种种丑恶,“都须褫其华衮;示人本相”。以艺术改造社会为伟大目的,使鲁迅也特别用艺术手段显示出种种“社会相”,因此,他认为多种艺术都应当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显示“社会相”。他在评价《儒林外史》时说,在吴敬梓笔下,“凡官师,儒者,名士,山人,间亦有市井细民,皆现身纸上,声态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在《〈何典〉题记》中又说,此书“多是现世相的神髓”,“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在评论珂勒惠支的绘画时,他指出,珂勒惠支的成功,从根本上说,也是因为“紧握着世事的形相”。
这里,我们看到:鲁迅所指的“社会相”,不是社会表层上的习俗风貌,而是社会世态的神髓,社会某种人群的灵魂。他的杂感,正是吸取了其他艺术品种塑造“社会相”形象的手法,用一种特殊的文学形式——杂感形式,来塑造“社会相”的图画。
“社会相”类型形象,在鲁迅杂感中比比皆是。如果我们要一一加以列举,至少可以制成一张《鲁迅杂感“社会相”类型百图》。这一社会形象百图,可以从“五四”初期他最早在《随感录》中塑造的那种把祖传的“红肿之处”看成“艳若桃花”的国粹家,一直排列到“吃西瓜时,也该想到我们的土地象这西瓜一样被割碎”的“左派”英雄。但是,由于篇幅有限,笔者不可能这样做。这里只想列举,在鲁迅所创造的气魄雄大的形象系列中的两种大类型,这就是奴才相和流氓相。这两种社会相类型,不仅是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产物,而且是这个社会中坏的代表。
在“奴才相”的大类型中,我们看到了一系列的小类型,譬如,做主人时是特等的暴君,威力一坠,则以俯首帖耳的奴才自命的“孙皓”;“虽然是狗,又很象猫”的“叭儿狗”;“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的“欧化绅士”;“成了一长串,挨挨挤挤,浩浩荡荡,凝着柔顺有余的眼色”,跟定山羊匆匆竞奔前程的“胡羊”;钦差之下,平民之上,对一方面固然必须听命,对别方面还是大可逞雄的“侠之流”;地位正如“皂隶”的“新月社批评家”;为了一点点犒赏,不但安于做奴才,而且还出钱去买做奴才的权利的“堕民”;从油汪汪的处所,揩了一下,于人无损,于揩者有益,并且也不失为损富济贫正道的“揩油者”;“虽被俘虏,犹能为人师,居一切别的俘虏之上”的“儒者”。此外,还有“苍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欧美的富家奴”、“二丑”、“西崽”等。
在“流氓相”的大类型中,我们同样看到了一系列的小类型。譬如:“要做事的时候可以援引孔丘墨翟,不做事的时候另外有老聃,要被杀的时候我是关龙逢,要杀人的时候他是少正卯”的“名流”;和尚喝酒他来打,男女通奸他来捉,私娼私贩他来凌辱,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的奴才式“流氓”;论敌是唯心论者呢,他的立场是唯物论,待到和唯物论相辩论,他却又化为唯心论者的“彻底革命者”;激烈得快,也平和得快,甚至于也颓废得快,要人帮忙的时候用克鲁巴金的互助说,要和人争闹的时候就用达尔文的生存竞争说,没有一定的理论,或主张的变化并无线索可寻,而随时拿了各派的理论来作武器的“流氓”文人;时势变了,而不变其阔,主义改了,而仍不失其骁的政治“奸商”;革命与否以亲之苦乐为转移,从革命阵线上退回来,做点零星的忏悔,而没有做大批的买卖的“革命小贩”;诬人罪名时,只是攒眉摇头,连称“坏极坏极”,却不说出其所谓坏的实例的“捣鬼”家;见贪人就用利诱,见孤愤的就装同情,见倒霉就装慷慨,但见慷慨的又会装悲苦,用欺骗、威吓、溜走三种办法席卷对手东西的“吃白相饭”者;讲革命,彼一时也,讲忠孝,又一时也;跟大喇嘛打圈子,又一时也的“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