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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第39部分

小说: 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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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本华谓吾人之目的在先去自利之心,进而否定意志,全为出世界之生活。然彼之思想实含有不少之缺点。彼谓吾人之生活惟基于意志之作用,此一偏之论也。彼谓意志常感缺乏,常不满足,常觉苦痛,而此意志为生活唯一之根柢而谓人有意志故生苦痛,此结论乃吾人之所不能承认也。吾人以为意志者活动之根源也,而此活动者实为幸福之来源,人于活动之生活始得感甚强之满足焉。努力者不问其目的如何,常与吾人以感者也,不努力则厌倦而生苦痛。人常欲活动,于活动之中求满足。有故作某目的而依之以得活动之快乐者,狩猎之乐是也。从叔本华,则出猎之事为多苦痛之游戏矣。何则,出猎之事固自欲望而起者也。出猎之人尚未得所猎之物,故往求之。从彼之说,此不可不为苦痛之甚者。然出猎者之思想则实因欲得此出猎之活动之快乐,故为如斯之游戏焉。又叔本华所倡之厌世主义实基于一切之人类乃同一本体之显现之思想,自古以来此世界之中有种种之灾难,纵令一人有福,因此世有不幸之历史,即此人亦为不幸之人。虽然,此论误也。纵令过去之历史多不幸之事实。不能因有此事实谓某人之幸福亦为不幸也。幸与不幸乃个人之经验,不能因社会之不幸遂否认其幸福。要之叔本华之厌世主义自种种之点观之,决不能视为正当也。

  虽然,彼应用哲学于美学之上,可谓为一新说。彼谓吾人于通常精神之生活认主观与客观之对立,因有此能认识之主观与被认识之客观两相对立,而种种之精神作用生焉。吾人之主观之认某客观也,不过为对于主观关系之现象。尚不可云已触客观之真本体,然于此有例外焉。天才与真艺术家乃能直触不为时间及空间所制限之本体者也。当此之时,脱个体主观之境。美妙之自然与艺术之作品遂与主观一致融合。盖吾人对自然之美与艺术之美之际,实已达于超绝主观客观个体区别之境焉,真有美之趣味者不意识被赏玩之客观与自己之主观之区别。主观被引入于客观之中,遂与其本体一致。彼实忘彼之自身焉,彼已解脱欲求何物之意志矣,彼乃自人世之苦痛全得自由,彼已离认自身为个体主我之思想矣,彼就于自己无何等之顾念。眺自然之美对艺术之美之时,或自狱舍之窗,或自宫殿之中,要无所择,彼但觉其所赏玩之自然若艺术与己一致而已。壮美之夕阳,自狱舍之窗观之,与自宫殿之窗观之,毫不认何等之差异。彼既不为欲生活之意志之所束缚矣,彼个人主我之生活于此瞬间乃全然告终,彼于是否定自己,否定意志焉,否定自己。实叔本华所谓幸福之生活也,唯一之天国也。此幸福之状态自天才与真艺术家而得达。虽普通之人有时亦为艺术之作品而到此天国。吾人有时因观绘画闻音乐而达于忘我之境,于此之时但有闻音乐之耳而已,但有观绘画之目而已。无有意志,唯有纯粹之知识。如斯之知识乃不伴以情念者也,如明镜然,乃超越利害之关系者也。超越利害之关系,全忘自己,乃享受真美不可缺之条件也。若赏玩艺术之时而有利害之关系之观念杂于其间,是已失其美之真乐矣。如云有此绘画者果何人耶?此音乐之谱果何人所作耶?此绘画与音乐果合于一定之目的否耶?果合于美学之法则否耶?吾人苟发生如是之思想,则真美之乐立即消灭,因当此之时吾人之精神既充以利害之观念也。叔本华曰,吾人观艺术之制作,若关系其他之事物而思之,即失其真乐。真美之享受与考察对于其他事物之关系实有不能相容者。推理之意识作用乃考察如斯之关系者也,如斯推理之作用实在享受真美之范围以外。美者以直觉而认之者也,不必有理由。吾人对于美之态度有二:第一,不以美术之制作为个体而认之,乃直觉事物之本体焉;第二,如斯之时,超绝主观及客观空间及时间经验之形式,其间更无所谓原因与动机之存在,主观与客观之区别消灭,赏玩者之人格亦不存焉。彼解脱意志而与客观一致,与世界之本体合体,必如斯脱自己之个性,脱意志之束缚,幸福始可得而达焉。若吾人之意识为意志所占领,时时为欲望所动,则吾人不得不常居于苦痛之境,为意志之奴隶者固不能求真正之幸福也。

  叔本华之伦理说尚有可注意者,彼谓吾人之行为皆有十分之动机。苟有十分有力之动机能与影响于行为者性格之上而不为较之更强之动机所妨之时,则必现为活动。吾人为一活动之时,惟有一有力之动机而已。此活动以外固不得为他活动也,从而康德所谓无上命令不可得而存在。无上命法谓不可不为云云之活动,是假定事实活动以外得为他活动也。故于理论上不能许之,是故宜如何行为之标准乃不可有之事也。虽然,吾人对于行为亦有时得而可否之,此可否之标准果如何乎?叔本华谓为本体之意志乃一切之物所通有者也。知宇宙之构造如何,知事物之真性质如何,则自然知此标准矣。人苟深察彼对于同胞及其他有情生类之关系,则可以见道德之判断之标准。从叔本华之思想,则一切事物于本质皆同一,个性之区别不过为现象之区别而已,惟有主观之价值而已。于客观之本体不认有何等之区别,真实在者惟有横于是等现象之个体之后普泛而永久唯一之实在而已,即所谓意志者是己。己亦与其他一切之人同,为同一意志之发现,有同等之价值,决不可因自己之利益而侵他人之利益。既知此理,则不可不视人之利益如己之利益。害人即害己也,利人即利己也。伦理上有名之黄金律乃自此论据而生者。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所谓黄金律也。视己与人如一,视人之苦如己之苦,自如斯之同情而生之行为乃道德上之善也。同情心以外不有道德之动机。若不明此理,惟以己为目的,而以他人为方便,或以自己为唯一之主观,而以他人为自己主观之幻影,因为自己之利益,遂不顾他人之利益,此不德之甚者也,所谓自利心是已。同情心为唯一道德之动机,自利心则为一切不道德之根柢,此惟求满足自己之意志之结果也。基于自利心之行为以自己为唯一之实在,而以一切之事物供自己之用,遂忘他人亦与自己同为意志之发现,侵害他人之人格,侵害他人之所有物,皆基于此误谬之思想。苟深思之,则可知对于他人之侵害即对于自己之本体之侵害也,加害者与受害者于本体实为同一。必知此理,始得有正义。加损于人者于其本体自感苦痛,自然之因果应报于是行焉。吾人不可不深思此理,常抑自利之心,否定自己之意志,基于纯粹之同情心而行为。圣贤认一切事物内之本性之为同一体,认己与人之间无有区别,不仅不欲害他人而已,且欲进而图他人之利益焉,不仅对于人类起同情心而已,且对于一切生类皆有同情焉,此乃道德上尤可尊之事也。人类之不幸乃自己之不幸也,尽全力以解脱人类之不幸即所以自救也。吾人非仅为己所受之苦痛而泣者,乃为人类之苦痛而泣者也。如斯达观世界之本体,否定自利之意志,乃还于无念无想之乐境焉。达于此境,则忘生而出世矣。欲达此出世之状态,先有不可不预备者。第一,宜守完全之纯洁,为独身之生活。第二,宜自进而好清贫之生活。要之欲除自利之意志。在不遂行意志之所欲,故不可不欢迎一切之苦痛。自他人所受一切不正之行为、一切之迫害、一切之侮辱,皆不可不欢迎之。必如斯而后能否定主我之意志也,达于此境,则不慕富贵,亦不思自杀。彼不堪生活之苦痛而至于自杀者非能除主我之意志者也。自杀非否定意志,实肯定意志也。自杀者乃有甚强之生存欲者也,惟因不满足于生活之境遇,故不得已而自杀,于此有甚强之意志活动焉。真能否定意志者于生活全不介意,完全无念无想之境必出家始可得达。出家之境乃平和之境也。无有意志,惟有纯粹之知识,如明镜之反映世界焉。无何等之烦恼,惟微笑以眺世界而已。无论如何之苦痛皆坦然受之,一任自然,静以待死而已,是肉体未死之前已达于死之境,此佛教之所谓有余涅槃,而叔本华之理想也。若此理想全然实现,则全人类皆将灭亡,一切之意志现象皆无,全世界无一物,乃达于无余涅槃矣。

  叔本华之学说约述则如次,宇宙间万物之内本质皆同一之意志也。意志有努力化自身为客观之性质。无机物界及有机物界凡百之活动,不问其为简单与为复杂,皆不外意志之发现。而其最发达者则人类之活动也。此意志之活动要归于欲使之存在之意志。此欲生存之冲动常伴以不满足于现在之状态之观念,意志之世界乃不绝之苦痛也。如斯苦痛之状态至人类而达于其极。人类者有知识者也,因有知识之故而苦痛乃益为复杂,益为深大。虽然,吾人又因有此知识遂得以解脱人世之苦痛焉,于赏玩美景之时一时可以达于解脱之乐境。吾人居于此多苦之世界,其当尽之义务,在于否定为苦痛之根源之意志,否定主我之意志,而真道德于以成立焉。而否定意志又分两阶级,其一即同情也。吾人认自己与他人于本体上实为同一,而同情生焉。有德之人否定一切自利之动机,以之为不道德之根源,否定自利之动机乃道德之行为也。虽然,同情之行为尚有欲生活之意志存焉,非自根柢否定意志者也。欲自根柢否定意志,则不可不为遁世苦行出家之生活,此乃纯粹之生活,无一切之烦恼者也。叔本华实以美与同情心及出家之三者为吾人可行之道焉。

  第七章 哈特曼

  哈特曼亦与叔本华同倡厌世主义者也。彼谓此世界之存在为基于意志之活动,常有不满足之欲望,其结果人世遂以苦充之。但亦有多少与叔本华相异之处。从叔本华则世无积极之快乐,除苦痛不存之外别无快乐。哈特曼则认为苦痛之存在,同时又认有积极之快乐,即谓无苦痛之快乐之外又有所谓快乐也。虽然,彼谓自全体言之,消极之快乐比积极之快乐分量遥大。遂与叔本华同其意见,谓人世为苦痛焉。满足常不久而消灭,不满足则常有永续之倾向。然则如何而后可脱此苦痛耶?吾人于此世可为者何耶?哈特曼于此与叔本华大异其意见。叔本华以人各各单独否定自己之意志为各自之目的。哈特曼则谓人不可不使人类生活全体自意志之世界解脱为目的,非可以单独否定自己之意志为目的。为宇宙之原动力之意志伴之以观念之发达,因此观念之作用之结果遂至全否定自身焉。社会之各员不可不各各活动于适当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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