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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蒋勋说宋词-第4部分

小说: 蒋勋说宋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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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觉得,要了解李后主,恐怕要了解他前半生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在花天酒地当中,他跟那些女性的厮混——对不起,我用到了这么粗俗的字眼——厮混。可正是这种厮混,他才会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像我们在前面说的,是非常女性化的感情。我相信男性都不太容易懂得“剪不断,理还乱”,它就是纠缠,是在做女红的时候发生出来的生活体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其实非常浅白,就是离别的哀愁,就是一种滋味,可是这个滋味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我们看李后主用到了“滋味”,很味觉的东西,可是大家有没有发现,流行歌曲里这种感觉很多呀,就是心头呀,或者滋味呀,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诗里面很少用到这种语言?也就是说,词的语言更接近民间了,当然这跟李后主了解民间最底层的文化有关,讲得更白一点,就是歌妓的文化,那些歌是歌妓唱的东西,不是士大夫的,当时士大夫阶层恐怕对这种东西很不屑为之,可是李后主他的天真个性里有这个部分。我都是皇帝了,你敢说我低俗吗?他反而敢去玩。

    不知道大家在读这首《乌夜啼》的时候,会不会联想到我们今天听邓丽君唱它的感觉,你会觉得邓丽君唱得很对,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感觉。这首词直到今天跟民间的流行歌曲还可以在一起。像“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各位看,这四句完全可以变成流行歌曲,完全是流行歌曲的形式。所以在情感的传达上,词是比较倾向于跟通俗文化接触在一起的。通俗文化的出现有它重大的意义,因为文学艺术的形式,已经艰难到远离了通俗。虽然有时候我们在文学形式上说通俗不好,可是有时候通俗是好的,通俗不好是说它可能太过于模仿,或者人云亦云,这个通俗是不好的。可是在美学上,当我们说一个文学创作在形式上越来越难突破,越来越跟民间脱节的时候,这个时候通俗的意义就是回到世俗,俗世文学自有它的一种活泼和力量。

    词在宋代就是流行歌曲

    我自己一直有蛮深的感慨,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今天台湾所谓的现代诗跟流行歌曲之间的断裂非常严重?今天会去读现代诗的人,跟听流行歌曲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有一段时间大家希望把它们拉在一起,比如有人想要把余光中的诗用吉他伴奏来唱一唱,让它可以流行。可是大家会感觉到,它毕竟没有真正流行过,比起今天在商业排行榜里销售到几十万张、上百万张的伍佰或者张惠妹的歌,毕竟还是不同。所以这里面我们该会发现说上面的这个士大夫阶层,所谓的今天的诗的创作者,能不能关心到民间的流行形式,而同时民间的流行形式,有没有机会去看一下上面在做什么,我想这个话题就是我们谈五代词的变革的时候,应该需要关注的问题。因为五代词刚好是这两个东西的连接,因为在唐诗的黄金时代之后,你要写诗超过李白、杜甫,想都不必想了。所以他要另辟蹊径,另辟一条新路出来,反而走到了通俗的这个世界上去,把通俗重新开创出新经验。当时有一批傻傻的人,还在那边继续模仿唐诗的,全部都完了,全部都毁了。反而走到流行歌曲的这批人出现了新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今天讲的五代词的变革的意义,就是词根本就是流行歌曲。

    由于是流行歌曲,所以它们有点调皮,有点不按常理出牌,整天混在酒家歌妓里面去唱歌的这些人,结果变成新的文学创作者,从他们开始走出了一条新的路。所以我想这样大家也许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今天读到“林花谢了春红”这样的句子,我们会隐约感觉跟唐诗不一样。“太匆匆”,就是一个很直接的民间感情,就是觉得好快啊,时间这么快过去。所以你会发现,把这些东西变成歌,变成现代的流行歌曲非常容易,因为它本来就是歌。我们现在读的《虞美人》、《乌夜啼》都不是文学的名字,是音乐的名字,等于现在我们讲的“降G大调”之类的意思,升调、降调的意思。《乌夜啼》、《满江红》、《虞美人》都是词牌,每一首词里有一个音乐的调性在里面。《乌夜啼》通常是比较悲哀的调子,就像我们今天把《雨夜花》这个调子拿来填词,你大概很难填成悲壮的感觉。《满江红》是壮大的感觉,所以《满江红》它一定是中东韵,是那种洪亮浑厚的声音的感觉。我们看到的词牌,是它音乐的调性,所以你可以看到两首《乌夜啼》,说明《乌夜啼》并不是诗的名字,不是文学的名字,它是音乐的名字,诗人只是按照这个音乐把词填进去。

    非常遗憾的是,经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词大部分都不知道怎么唱了,我只听过有一首在广东被整理出来,现在在广东用粤语唱,叫《长亭怨慢》,就是姜夔的《长亭怨慢》,南宋的词,它还有古谱。可我也不确定它是不是完全是古谱,还是中间也经过部分的修改。所以这是非常奇特的一个现象,就是文学留下来的东西比较稳定,音乐很容易流失,非常容易流失。所以作为词来讲,它应该有一部分是音乐史关心的,有一部分是文学史关心的。可是音乐史的部分能够找到的可唱的已经非常少,而属于文学的全部都还在。所以我们今天读到的《虞美人》、《乌夜啼》,都是文学的部分,至于音乐的部分,我们已经遗失掉了。

    今天还在用“车水马龙”

    下面大家看一下李后主的《望江南》、《望江梅》和《清平乐》。这几首词也有不同的音乐形式,比如有人叫做“小令”,像《望江南》就是一个小令,就是比较短的,有点像诗的绝句形式,可是它可以反复唱,可以重复唱。也有比较大的,像《长亭怨慢》就是大曲,它是从唐的大曲延续下来,所以它的文字就比较多,或者像苏东坡常常喜欢用的《水调歌头》、《念奴娇》,都是比较大、比较长的大曲形式。可是李后主很好玩,他有很多小令,大概都是在酒宴当中偶然唱的一些小调性的东西,本来也许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有一点调笑的艳词。所以你在这里大概已经看到李后主的词的背景,他很喜欢歌妓唱的这种小令形式,由于他是在亡国之后写的,你会感觉到其中有很多对繁华的追忆。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他又做梦了,每次在做梦的时候,他都会回到故国,所有的恨、所有放不下来的心事,都是因为梦里面他又回到了故国。“还似旧时游上苑”,在梦里还像旧时,还像没有亡国以前那样,在他的皇宫里面游玩,“上苑”就是皇宫的园林,皇宫的后花园。“车如流水马如龙”,是讲当时南京城皇宫的繁华跟热闹,我们现在讲“车水马龙”,就是从这个词里面出来的句子。

    一个好的文学创作者,他对于文化的影响是非常有趣的,就是我们会在不知不觉中用他的文字。介绍李白的时候我们说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李白的句子。我们可能没有读过《长干行》,可是那些句子都在我们的生活里变成了成语,发生着影响。像我们今天会用“车水马龙”形容城市越来越热闹,但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是李后主的句子,所以这个影响是渗透到生活当中去了。大概最重要的文学家,他的影响都是在不知不觉当中产生的。“花月正春风”,我们看到这个结尾很好玩,开始是“多少恨”,而现在结尾是“花月正春风”,是回去的停格,有没有发现他好像有一点拒绝现在了,他一开始是现在,可是他不喜欢这个现在,所以他是倒叙回去,像一个电影的倒叙。“多少恨”当然是因为现在,因为做俘虏,可是“昨夜梦魂中”,就已经开始往回了,“还似旧时游上苑”是回到以前,回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然后“花月正春风”,那个时候的花、月亮、春天的风都到了最完美的状态。我一直觉得这首诗是最有趣的一个倒叙的文体,就像我们在看录影带的倒转。

    玩,变成了他对于繁华的回忆

    我们再看《望江梅》。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望江梅》)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梦又出现了,他的梦一定会带出江南、南国,因为他不在江南了,他在北方。那么在梦里想一想,江南应该是到了秋天了,江南清秋的时节。“千里江山寒色远”,一个曾经的帝王,现在作为俘虏,提到江山两个字,大概也感触良深吧,因为他跟一般人讲的江山是绝对不一样的。在统治者的文化当中,江山一直代表政权,比如说打江山、坐江山,都是这样的意义,所以说“千里江山”跟前面我们看到的“三千里地山河”其实是同样的意思。“千里江山寒色远”,当他回想起自己曾经掌管过的千里江山的时候,用了“寒”、用了“远”,是冷的、是远的,已经非常遥远,那个繁华热闹全部都过去了。“芦花深处泊孤舟”,在芦花最深的部分,好像停泊着一个孤舟。这里有点像李商隐在用意象讲他自己,好像在一个隐居的深处,秋天芦花都白了,苍茫的芦花当中躲藏着一只孤独的小船。“笛在月明楼”,可是好像还听到月明的时候,在楼上吹出的笛声。这个又是他的梦境,他在很多早期的诗里都写到,当时只要是月圆的晚上,他的皇宫里全都在演奏音乐,都在吹笛子。

    他是一个会玩的皇帝,这个玩变成了他后来对于繁华的回忆,一直在追忆这个部分。这有点像法国的文学家普鲁斯特写的《追忆似水年华》,那样大的一部书,我很少看到有人把它读完。因为每个人都觉得怎么老在吃饭,老在那儿形容他们的衣服。因为他的回忆就是这些,这就是一个贵族的回忆,就像《红楼梦》也是老在吃饭。其实你会发现那个繁华的回忆里面,好多东西就是吃喝玩乐,没有伟大的事情发生,在一个生命的回忆里,全是生活中繁华的东西。

    唐诗的规矩被打破

    我们再看《清平乐》,这可能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一个作品。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

    大家注意一下“拂了一身还满”,这个句子是非常民间化的、流行歌曲式的句子,就是那个花瓣掉下来,掉了一身都是,很白话的文字感觉。在唐诗当中你看不到这种文字,这种句法。所以大家可能会注意到,你读到一个句子,你忽然觉得很新奇的感觉,它不是诗的延续,而是词的创造。“拂了一身”,就是我们在身上掸一掸东西的感觉,它是非常白话的一个描绘。“拂了一身还满”,唐诗里面的四跟三的规格,忽然在这里被打破,所以它是从“流行歌曲”中发展出来的一种新的语言形式。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注意里面的节奏感,“雁来音信无凭”,其实都是二、二、二的关系,有一点回到了南朝的四六,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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