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惊寒-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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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司礼一喊“吉时到!抓周喽!”大家就赶紧让了条路,兴致勃勃地簇拥着宋澜亭抱着孩子走上前去,宫人早已陈设好了一应物件。大大的罗汉床上摆满了东西,武有弓羽箭矢、文有笔墨纸砚、出世道经释卷、入世印章诰盒、俗的升斗戥子、雅的诗酒花扇。只要想得到的,几乎都摆在上面了。宋澜亭把白岁放到床上,小家伙晃晃悠悠地坐起来,看着身边种类繁多花样百出的东西,觉得哪个都很新奇。一众大人则是睁大了眼睛,都看着她的小手往哪儿伸往哪儿放,贺仕灵也坐在一旁,观察着这孙女到底是愚是智,是贪是廉。
白岁先是盯着颜色美丽的浣花笺看了看,众人连忙夸今后必为续史咏絮之才,然而她又摸了摸折扇下面的穗子,大家又夸好一副天生风流骨。白岁爬向雕花嵌金的小弓,人们纷纷竖指感叹到底是巾帼英雄之后,她打开诰命盒往里看看,人们又说定是清名惠政百姓爱戴的贤官。白凤寅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家伙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站得她腰都酸了,也没个定论。白凤寅俯下身,对白岁说:“好孩子,快抓一个吧,不管是干嘛,姨母都保你一世安逸无忧”
小岁岁瞪着大眼睛看看白凤寅,小嘴一弯,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白凤寅的凤袍,再不撒手。围观的宾客都惊呆了,贺仕灵一下子从椅子里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白岁的手,司礼也不知该怎么解读这个结果了,小家伙死死地抓着白凤寅胸前的衣服,害得她都直不起身。宋澜亭赶紧上前去哄,想把她的小手掰开,没想到才稍稍用力,小家伙察觉到要把她手中的东西拿走,竟然就哇哇大哭了起来。白凤寅干脆把孩子抱了起来,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襟,面向所有人朗声笑到,“佳谶!佳谶啊!这孩子今后,必定贵不可言。”
大家互相看看,贺仕灵首先抚掌而笑,于是其他人的掌声也就犹犹豫豫地响起来了,最后变成了一片热烈叫好的海洋。宋澜亭松了一口气,看白凤寅如此疼爱这个孩子,他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忧郁,高兴的自然是有了白凤寅的保驾护航,他们父女今后的日子必定不会辛苦,这孩子也将前程锦绣,而忧郁的,则是这一切如果追根溯源,其实和他都没有关系。富贵是岁岁的富贵,荣华是岁岁的荣华,而岁岁,是白凤呈和燕戎的孩子,他宋澜亭,此刻在这里接受着无上荣光和万众羡艳,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晚上,宫里的銮驾将慑王府的一众人送回了府中,府里的佣人出来搬运那满满一车的贺礼,柳姨则小心地捧着白凤寅赐给的免死金牌和贺仕灵赏的嵌宝如意供到了正堂的供桌上。岁岁已经在宋澜亭的怀中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摇篮里,也不太困,就洗漱了一下靠在床上轻轻推着摇篮。柳姨端了桂花牛乳进来,“公子尝尝,今天的让他们特地多放了桂花露。”宋澜亭端起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应该是满意了。
今天收到的贺礼堆了满满一屋子,柳姨问宋澜亭要不要看看,他摇了摇头,“不看了,都是些俗物,没什么意思。你让库房清点一下,列出单子,以后是要还礼的。”柳姨点点头。宋澜亭说:“我柜子里有个锦囊,你给我拿来。”
柳姨打开柜子找了找,捧出一个小小的锦囊给宋澜亭,他打开一倒,倒出个微微发黑的老旧银质长命锁,宋澜亭拿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拿给柳姨说:“你明日把这些黑的都擦了,给岁岁带上。”
柳姨不解,“长命锁今儿收了好多,要不重新挑个?”
宋澜亭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个是我小时候带着的,怎么?就不配给岁岁带了吗?”
柳姨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自知说错了话,赶紧鞠躬道歉,低着头捧着那长命锁出去了。宋澜亭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推着摇篮,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叹息着,“好孩子啊,你可不知道爹爹有多么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包子一周岁啦!撒花!没人撒花_(:з」∠)_
☆、躁动的夏天
现在的北坤正值盛夏时节,到处是一片浓郁的绿色,草原上开满了各色野花,天空万里无云,透着沁人心脾的湛蓝。那些冬天里出生的小马驹小羊羔们都已经长得很健壮了,在草原上撒欢地跑着跳着。天气虽然炎热,但时常有凉风习习,倒也不算太憋闷。白凤呈想起两年前的夏天,她和燕戎正在城外的清溪捞着鱼喝着酒,之后情之所至,她在溪边要了燕戎。一切还恍如昨日般清晰,实际上已是两年多的光阴过去了。
铁弗善还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夏天对他来说尤为难过。他自从害喜的症状减轻以后,食量就变得非常惊人,有时一顿能吃一斤羊肉,还配着数不清的奶酪和无数碗奶茶,白凤呈有时候光是看着他吃就感觉已经饱了。当然了,这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没多久就让他整个人胖了一圈,看上去比以前更魁梧了。不过现在天热,胎儿也大了,挤占了他肚子里的空间,这吓人的食量总算是减少了一些,白凤呈还像从前一样,坐在桌子的这头,铁弗善坐在那头,他肚子太大,人又壮,普通的椅子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他坐着也不舒服,就干脆让人搬了个躺椅似的玩意儿,仰在那儿吃。
夏天北坤人不太吃羊肉,桌上就摆了一盘烤鱼,白凤呈的一条鱼还没吃完,铁弗善已经两条下肚了,盘子摆在长长的桌子中间,他拿不到,起身又太累,就支使起了白凤呈,“阿娅,帮我再拿一条过来。”
白凤呈放下手中的烤鱼,起身到盘子里拿了一条送过去给铁弗善,顺便扫了一眼他桌上,发现几乎就没几根鱼刺,感情他都是嚼碎咽了,难怪吃得这么快。白凤呈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屁股都没坐热,铁弗善在那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白凤呈摇摇头叹了口气,果然是被卡到了,那种野蛮的吃法,不卡到才奇怪呢。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就见铁弗善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掐着脖子,咳得满脸酱红,话都说不出来了。白凤呈突然鬼使神差地看了看桌上的奶酪,上面插着一把切奶酪用的小刀,她轻轻拔了出来,慢慢走到铁弗善身边。铁弗善一把抓住白凤呈,“好痛!快帮我弄出来!”他仰起头大张着嘴,白凤呈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颤动的小舌和旁边长长的一根鱼刺。她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对着喉咙,一刀插下。突然,铁弗善闭起嘴一弯腰抱紧了肚子,白凤呈低头一看,他的肚子明显地起伏波动着,孩子在里面闹腾得很欢,铁弗善顾不上喉咙里的鱼刺,专心对付着腹中的疼痛。白凤呈看着那活泼的肚皮和他辛苦的样子,慢慢把刀放到了桌上,她在铁弗善背上抚了抚,说:“张嘴,我帮你把鱼刺弄出来。”
铁弗善揉着肚子,让孩子安静了下来。他重新扬起头张开嘴,白凤呈用那把小刀压住他的舌头,伸手进去把鱼刺拿出来了。铁弗善喝口酸马奶润润喉咙,淡淡一笑,“阿娅,你刚才是想杀了我的吧?”
白凤呈低头拆着鱼刺,没有说话。铁弗善将盘中剩下的鱼吃完了,白凤呈也总算拆完了她那条鱼,铁弗善擦擦手,又喊她,“过来扶我起来。”白凤呈过去将他拉了起来,铁弗善整整腰带,迈着大八字步出去监督士兵训练了。
下午,白凤呈画图的炭笔用完了,想叫侍女再去给她找点儿,那个常常伺候她的小姑娘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只能自己出去找。然而行至一偏僻处,忽然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和阴沉嘶哑的辱骂,白凤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铁弗殉那老儿,箍着她的那个小侍女正在行那苟且之事。小姑娘哭得十分凄惨,铁弗殉那人渣用他那肥厚的手掌狠狠地打着侍女裸露出来的臀部,上面已经满是鲜红的手掌印了。小姑娘很明显是被他强迫的,却不敢反抗,任由着铁弗殉糟蹋她。白凤呈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这小侍女虽然是个北坤人,但对她却很忠诚尽心,铁弗善之前常常把她折磨到半死,都是这孩子没日没夜地照顾着她才把她的命救回来的。包括她给铁弗善下毒,铁弗善气到失控,要让自己的几百亲卫轮女干白凤呈的时候,也是这小侍女不顾性命地企图为她开脱,虽然她当时捂住了这孩子的嘴,没有让她把铁弗殉这个名字说出来,但想必铁弗殉还是因为这件事记上她的仇了。
铁弗殉毕竟是铁弗善的叔叔,在这北坤的地位大概也就和她在大申的地位差不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他如果有心要为难这样一个身份低下的侍女,那简直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而发生在白凤呈眼前的这种事情,就尤其让她恶心。这侍女才刚刚十五岁的年纪,在她看来几乎还是个孩子,就被铁弗殉那五十多岁的糟老头这样虐待。白凤呈从暗处站了出来,一脚将铁弗殉踹到了地上,小侍女一看是她,如遇大赦一般赶紧拉起裤子躲到了她身后。铁弗殉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吼“谁!谁他妈不要命了?!”
白凤呈护着少女,字正腔圆地答,“我白凤呈!”
待铁弗殉看清,他狞笑着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谁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居次了?敢对我大不敬!”
白凤呈反问,“大不敬?我为何要敬你?我白凤呈为老不尊不敬,为富不仁不敬,为官不廉不敬,你每一样都满足了,我敬你作甚?”
“哼!白凤呈,我劝你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我就是现在杀了你这个贱人,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叔叔,你对堂堂北坤居次这么说话,未免放肆了些吧?”铁弗善不知什么时候从白凤呈身后冒了出来,白凤呈和铁弗殉俱是微微吃惊。
“善儿,她说到底不过是个申国俘虏,你可以给她这个居次的头衔,可要大家真心把她当做我们北坤尊贵的居次,我看就强人所难了吧。”
“强人所难?叔叔,阿娅是我的女人,是我腹中孩子的母亲,不管她是何背景是何来历,就凭这两点,你就不能不对她恭敬。而凭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可以判你一百鞭刑。”
“呵,一百鞭刑?就为了这个女人?那你倒是可以尽管试试,看看北坤人会怎么鄙视你。”
“叔叔,北坤人可不会鄙视一个惩罚施暴者的首领,你今天这种行为如果传出去,你说大家到底是会鄙视我,还是鄙视你呢?”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女!”
“所以才更可笑啊,叔叔,您一把年纪了,又是这么尊贵的身份,却对一个小小的侍女做出这种事情,您这到底是在侮辱她还是在侮辱您自己呢?”
铁弗殉被他问得没了声儿,几乎要暴跳如雷,他握着拳头怒极反笑,“好啊好啊,你如今是越来越出息了,我这叔叔你也全不放在眼里了。”
“叔叔,我铁弗善可从来不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倒是叔叔,似乎是完全不把我这北坤王放在眼里。”
铁弗善这么说,其实已经是给铁弗殉一个台阶下了,虽然铁弗殉一直以来对他有诸多不敬的行为,铁弗善也觉得不能不给他个下马威,但毕竟还不想和他彻底撕破脸。铁弗殉自然也不想把他和铁弗善的关系弄僵,铁弗善怎么说也是王,要是把他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