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福作品精选-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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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通报了周正泉,然后几个人先上了窑山。周正泉听了汇报,心里暗暗乐了。他期待着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装腔作势地训斥了大头一通:在我周正泉管辖的地皮上,大头你可不要太猖狂,你别忘了你是有前科的,派出所里还记着你大头的名字,我勒令你今晚就带头把拖拉机开走,明天再上山运煤,否则我要顾定山把你们全部送进去。大头说,周书记我们又没跟乡里捣乱,是要他舒建军增加运费。周正泉说,运费的事我们跟舒老板商量,你操什么心!大头这才说,既然周书记这么说,我们就把拖拉机开走,不然的话,我们是要和他姓舒的斗争到底的。周正泉不再理大头,假惺惺地对舒建军说,舒老板真对不起,在我周正泉的眼皮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失职。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他们开的运费的确低了一点。舒建军点头如捣蒜,当即拍板,将大头他们的运费每车由原来的10元增加到16元。同时表示,从明天起恢复收购龙溪木材,而且收购价格增长8%。
周正泉他们要走了,舒建军还不放心,拦住周正泉说,老同学,大头他们没事了,民工们怎么办?周正泉说,你今晚可以睡大觉了,大事是出不了的,这些民工都是龙溪的老实农民,又没什么组织,不像安源工人有刘少奇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的统一指挥和领导,大头他们今晚一撤退,民工们见掀不起什么风浪,也会悄悄回到井里去的。舒建军将信将疑,放了周正泉一行。
果然,窑山再没有什么险情。毛富发和顾定山不解,问周正泉,周书记你又不是神仙,怎么敢肯定大头他们开走了拖拉机,民工们就不会闹事了?周正泉笑笑说,你们去问大头好了。一问大头才知道,这是周正泉单独给他布置的,要他在窑山放出民工要罢工的风声,吓唬吓唬舒建军。不想这一着真灵,一下就把舒建军给吓住了。周正泉还说,如今想到窑山上找份事做的农民多得是,你闹事也许一时能得点小便宜,过后舒建军东一个西一个把你们的名除掉,他还可以雇些更加低廉的民工,而那些民工不像大头他们有自己的拖拉机,离开窑山还找得到别的事情,那些一身死力气的民工离开窑山,还有什么门路可找?
这次较量的最后得胜,让周正泉很是兴奋了几天。他暗想,这也许不仅仅是给乡里增加了财政收入,体现了他这个做书记的伟大业绩,同时还让他骨子里那份对舒建军这样的暴发户的嫉妒和仇恨得到了尽情地发泄。周正泉还莫名地想起了当年的校花,她的离去让周正泉遗憾了许多年,这一下周正泉心头的遗憾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周正泉当然很快把这份兴奋扔到了脑后。夜长梦多,他要尽快把蒋国帅兄弟的事做个了结。奇怪的是,当周正泉和顾定山掌握了蒋家偷税逃税的大最证据,把案子移送司法部门后,县里再没人出来说话。在证据面前,蒋家兄弟不再对偷税逃税的事实作半点否定,但要他们说出哪些人在他们的砖厂里入过股投过资,他们一口咬定,没这样的事。这是他们的聪明之举,没有出卖头上的保护伞,虽然砖厂被封掉,三个人也象征性地判了刑,但都先后被假释出来,其中判得重一点的蒋国帅,三年半的刑,也只在里面呆了半年就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出了狱。后来据说三兄弟又到隔壁乡里办起了砖厂。
时光如水,一眨眼就到了年底。总结一年的工作,周正泉觉得上任书记以来,大的建树没有,但还是有几件事是能够摆到桌面上的。全乡农林特产税首次超过百万元大关,不但根据政策减轻了农民负担,取消了按人口和田亩摊派到农户的特产税任务,还代农民交了部分统筹款。乡里的几家企业恢复了生产,也上交了一笔不薄的管理费。把蒋家三兄弟送进去后,尽管他们很快就陆续出来了,却刹住了多年来刹不住的偷税抗税歪风,农业税、耕地占用税、营业税等税收都征了上来。与此相关联的是水利建设,计划生育,文教事业等工作,因为乡里注入了一定的资金,都有了较大的起色。县财政还给乡政府提留了25万元超收分成奖,乡政府不但用这笔钱冲了职工多年未还的部分欠款,还给每人发了1200元奖金。这笔钱在300元左右一月基本工资都不能按时发的乡镇干部手里,不啻是一笔沉甸甸的大财富,可以给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哀求了无数次的儿女补交一份学费或生活费,给卧病多年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的老父亲抓几包药回去,或者在下岗在家的老婆脸上换一份久违的笑容。这一天大家见面,别的什么都不问,就问领了么,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周书记抓得狠一点好,不抓得狠一点,我们手里哪会有这把票子?
周正泉也没忘记龙跃进的家境,另外给他解决了700元困难补助费。
想不到就在龙溪乡干部职工兑现奖金的那天,县委下了一个通报批评龙溪乡的文件。据说这是李旭东上任书记后签发的第一个文件。文件的内容是龙溪境内的窑山出了群体性罢工闹事的恶性事件,龙溪乡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因而被一票否决。按年初跟县里签订的综合治理目标管理责任状里的承诺,被一票否决单位的一把手,不降职也要调离,于是周正泉被调到一个叫岩头的偏远的小乡做了书记。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跟降职是一回事,因为在岩头那样的小地方做书记的人从来就没出息过和进步过。岩头乡至今只有一条毛马路,吉普车都走不了,周正泉只得托顾定山联系了大头的手扶拖拉机。调到一个谁也不原意去的地方任职,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天没亮周正泉就灰溜溜地上了拖拉机。不知是拖拉机把大家吵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毛富发、顾定山及大部分干部职工不约而同都起来了,站在大门口为周正泉送行。周正泉只得下了拖拉机,一一跟众人握别。跟龙跃进握手的时候,周正泉说,跃进啊,对你的问题我处理得确实太重了点,还请你原谅。龙跃进就泪光莹莹了,感激地说,周书记呀,都是我的思想狭隘,现在我才想清楚,如果不是你把钱收上来投到乡里的企业里,企业就恢复不了生产,我们的欠款不但还挂在帐上,每人1200元的奖金,还有我的困难补助,想都不敢想。周正泉就抓住龙跃进的手狠狠地摇了摇,点着头说,有你跃进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拖拉机驶出乡政府时,后面还响起了清脆的鞭炮声,炸醒了静寂的清晨。刚强的周正泉再也抑制不住,眼里涌出晶莹的泪光。他心里一下宽松了许多,这一年多的书记做下来,虽然什么政治资本也没捞到,而且还发配到了僻远的岩头乡,但却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和理解,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吧。心情也跟悄然而至的曙色一样,渐渐明朗起来。
出乡政府不远,拖拉机就离开国道,开始顺着一条毛马路往山上爬。大头见周正泉一直不语,就安慰说,周书记你也别不好受,岩头天高皇帝远,到那里做书记跟做寨王老子一样,你爱怎么就怎么,什么人也管你不了。周正泉想想忽然笑起来,自嘲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到那里做了寨王老子,还可娶个漂亮的压寨夫人,到时请你去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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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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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月在学生徐宁宁家做完家教,来到街上,天上正下着细毛雨,城市上空那五颜六色的灯光因而显得有些虚幻。秦时月把风衣领口裹紧了,又拉过领后的帽子罩住脑壳,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这个地段离他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不想坐车,准备就这么走着回去。这一半是因为他实在舍不得那一元钱的车费,一半也是想顺便活动活动身子。秦时月常跟人说,田径包括走路是奥林匹克精神的最初形式。
秦时月是儒林中学一名普普通通的语文老师。老师虽然清贫,但如今政府优先保证教师工资的拨付,老婆曾桂花又是造纸厂的工人,小日子还过得下去。谁知造纸厂去年开始减员,有办法跟厂领导搭上界或上面有人打招呼的保住了被裁员的命运,曾桂花靠秦时月穷教书的靠不上,又没有别的门路,第一批就被减掉。家里的日子因而一下子紧巴起来,秦时月只好学其他老师的样,选了四位学生,每个星期抽四到五个晚上,分头到这些学生家里去做家教。一个学生家里每月给他一百到两百不等的家教费,一个月的进项加起来就有六七百,算把老婆上班的工资给赚了回来。
正在秦时月这么边走边想着心事的时候,一部的士停到了他的前面。秦时月不去理会的士,继续朝前走自己的路。他知道如今的士多,客人少,的士司机见谁都想拉。不料车上却伸出一个脑袋,对着他大声喊道:“秦老师上车吧,送你回去。”
秦时月抬起头来,竟是自己学校的副校长东方白。
东方白到儒林中学来之前是市一中的团委书记,因为教育局长是他的姑父,局里早就把他内定为一中的副校长人选。不想后来情况发生变化,等到一中换班子时,东方白的姑父已提前退位,官话说叫离岗休息,好给年轻人腾出位置。于是一中的副校长竟让教导主任替了上去,却把东方白给刷了下来。不过教育局还是看在东方白的姑父的面子上,把他派到儒林中学来做了副校长,并许了愿,等老校长一退,他就接班。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东方白到儒林中学后就有些人模人样,不太跟秦时月这样的普通教师接近,平时秦时月他们有事向他请示汇报,他也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可近段时间,这个东方白却突然对秦时月亲热起来,有事没事就爱跟他套套近乎。有时秦时月从操场边走过,东方白也会喊住他,走过去和他说几句闲话。或者秦时月正在办公室批阅学生作文,东方白猛不丁走进来,逮住他一聊就是半个小时。想不到今晚都快十点了,东方白又忽然在他身后冒了出来,那样子真有点克格勃的味道。
就在秦时月忸怩着要不要上东方白的的士时,东方白已从车上走下来,将他拉到车门边,像塞麻袋一样把他塞了进去。
刚一坐稳,的士就启动了。东方白侧过头说:“秦老师架子真不小,请你坐个车也这么难。”秦时月的目光越过东方白的肩膀,望望窗外晃动着的高楼,说:“我走路走惯了,坐这样的小车头晕。”东方白笑道:“这是普通的士,有什么可晕的?我跟你说吧,我这个人什么大车小车飞机轮船都不晕,就晕自行车。”说得前面的的士司机都笑了。
秦时月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但坐了人家的车,不笑不礼貌,便故意笑笑,有话没话道:“校长到哪里办事?”东方白说:“特意来接你的呀。”秦时月说:“校长别哄我了,我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以为那么好哄?”东方白说:“跟你开句玩笑,我到宾馆里看个朋友回来,刚好瞧见路边一个人有点像你,就让师傅把车速放慢了,细瞧还真是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嘛。”
回到家里,老婆曾桂花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右上角的时间刚好到了十点,曾桂花就问他:“平时你最早也要十点过二十才进屋,今天怎么提前了?”秦时月轻轻推开左边的房门,望望正在做作业的�